白嘉軒雙時搭在軋花譏的臺板上,一隻肘彎裡摟攬著棉花,另一隻手把一團一團籽棉均勻地撒進寬大的機口裡,雙腳輪換踩動那塊結實的槐木踏板。在哳哳哳哳的響聲裡,粗大的輥芯上翻卷著條條縷縷柔似流雲的雪白的棉絨,黑色的繡著未剔淨花毛的棉籽從機器的腹下流漏出來。踩踏著沉重的機器,白嘉軒的腰桿仍然挺直如椽,結實的臀部隨著踏板的起落時兒撅起。孝文走進軋花房,神色慌亂地說:「校長領著先生學生滿街上刷寫大字。滿牆上都是‘一切權力歸農協’。‘農協’是弄啥哩?」白嘉軒繼續往機口裡扔著棉花團兒頭也不轉他說:「這跟咱屁不相於嘛!你該操心自己要辦的事。」
白嘉軒駕著牛車從城裡拉回來一架軋花機,在堆放墊圈乾土的土房裡扎壘起一道隔牆,隔出一間機房來安裝機器,幾經除錯,這架透著生鐵藍光的軋花機就響起通暢和諧的哳哳哳的聲音。白嘉軒下決心買回這架上海出的機器,主要是為了自家軋花方便,且不說每年軋花要花銷一頭牛犢的工價,單是把棉花用牛車送去拉回就太勞神了。軋花機買回以後卻首先接攬了軋花生意,在沒有主顧的間斷時日里抽空兒給自家軋。他在軋花房的門口備下一把廢舊的鐵頭木板鍁,來人進入機房之前必須刮淨鞋底的泥巴,棉花是乾淨東西。他算計過,只要機器一冬不停,掙下的軋花錢手口自家省下的軋花錢,就可以買回半個軋花機,兩個冬天過去就會把這架軋花機賺回來了。「這是一個裡外賬,一裡一外兩面算。」白嘉軒對孝文說,「過日子就得這樣盤算,才能把日子過得渾全。」他時時處處不失時機地對兒子進行諸如此類的點化教育,以期他儘快具備作為這個四合院未來主人所應有的心計和獨立人格。而言傳身教不可偏廢,白嘉軒挺著腰桿踩踏軋花機就是最好的身教。
軋花機開轉以後,他和鹿三孝文三人輪換著踩踏,活兒多的時候加班幹到深夜,有時雞叫三遍以後又爬起來再幹。房簷上吊著一排尺把長的冰凌柱兒,白嘉軒脫了棉襖棉褲只穿著白衫單褲仍然熱汗蒸騰。過了多日,孝文又一次忍不住大聲說:「黑娃把老和尚的頭鍘咧!」白嘉軒轉過臉依然冷冷地對驚慌失措的兒子說:「他又沒鍘你的頭,你慌慌地叫喚啥哩?」孝文抑止不住慌亂:「哎呀這回真個是天下大亂了!」白嘉軒停住腳,哳哳哳的響聲停歇下來:「要亂的人巴不得大亂,不亂的人還是不亂。」他說著跳下軋花機的踩板,對兒子說:「上機軋棉花。你一踏起軋花機就不慌不亂了。哪怕世事亂得翻了八個過兒,吃飯穿衣過日子還得靠這個。他粗大的巴掌重重地拍擊到軋花機的臺板上,隨之從棉花垛上取下棉衣棉褲穿起來……
白嘉軒剛剛平息了四合院裡發生的一場小小的內亂。內亂是他的寶貝女兒靈靈製造的。原上人吃臘八粥的那天傍晚,白靈出奇不意地回到家裡來,這是自圍城以來頭一次返鄉回家,奶奶白趙氏一把把孫女摟到懷裡,張口咬住臉蛋子久久不放,涎水從臉腮上流灌進脖頸裡去,殘缺不全的牙齒在孫女粉白紅潤的桃花臉上留下幾個奇形怪狀的窩痕。母親白吳氏禁不住熱淚湧流,疼愛地斥罵著:「沒良心的東西把老老少少一家人都給你折磨死了!」白靈從奶奶懷裡跳起來,回頭又在奶奶臉上親了一口,掏出手帕又親呢地給母親沾去淚水,跳到屋子中間挺身一站:「我不是好好的嗎?我長得高了吃得胖了,你們盡操那些心做啥!」白嘉軒不失威嚴地挺坐在太師椅上,瞅見女兒窄巴的衣服繃緊的胸脯上隱伏著的兩個乳房的輪廓,心裡悸動了一下。白靈毫無察覺父親的心思,環顧一圈屋裡所有的人,得意忘形地宣佈了一個訊息,立時把屋子裡親呢的氣氛掃蕩淨盡了:「我們把縣長轟下臺嘍!這回大鬧滋水縣好痛快呀!國共兩黨的一條密傳傳下去,凡在省城的滋水籍的人無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唸書的做飯的,當相公的拾破爛的,拉洋車的推菜車的,挑柿擔兒的好幾百人,全都湧回縣城來遊行示威,開會演講,唱歌演劇,把個縣府鬧得翻了個過兒,把一塊滋水縣人民自決委員會的大牌子掛到縣府門口。大家正歡慶鬥爭勝利的時光,縣府裡有人密告說縣長正給省警署擬報抓人名單。眾人炸了營,衝進縣府從縣長的桌展裡搜出了那個名單。好啊,捉賊捉贓,梁縣長是個口是心非的兩面派。我們拿著他的贓證去找省主席告狀,於大鬍子一看那個黑名單就火了,說‘誰阻擋國民革命就把他踏倒’。接著一聲令下把梁縣長撤了……」
白嘉軒磕了磕菸灰就站起身走出去了。白吳氏怯怯的目光送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回過頭禁止女兒說:「靈靈,你在城裡要念書就好好唸書,甭跟著旁人瘋瘋癲癲亂跑。記住,在屋裡再甭說剛才說的那號話了,你說話也該瞅瞅你爸的臉色。」白靈說:「我瞅見我爸的臉色,他不悅意他不愛聽。我偏說給他聽,衝一衝他那封建腦瓜子。」她爽快他說著,忽然醒悟似的叫起來:「噢呀!兆海上軍校去了,臨走託我給他家裡捎話,我差點忘了。」
想起鹿兆海她的心情特別愉快。兆海已經實行了要做革命軍人的志願,圍城結束不久就投身到守城的國民革命軍裡去了。他的熱情他的單純,他的聰慧尤其是他的文化素養,很快受到官長的器重,保薦他到河北省的一所軍校去學習軍事。兆海得到通知以後就把她約到一家照相館門前:「你明白我約你到這兒來做什麼?」白靈臉上泛起一層羞怯的紅暈扭頭率先走進去了。臨行前,他從照相館取出倆人的合影趕到白靈二姑家來。她和他相互簽名,不約而同地都給對方寫下了「國民革命成功」的臨別贈言。那是入冬後一個晴朗而寒冷的夜晚,她送他走到二姑家皮貨作坊門外的臺階下,他轉身離去以後卻又轉過身來,猛然張開雙臂把她摟進懷裡。她似乎期待著這個舉動卻仍然驚慌失措。在那雙強健的胳膊一陣緊似一陣的箍抱裡,她的驚恐慌亂迅即消散,坦然地把臉頰貼著那個散發著異樣氣息的胸脯。他鬆開摟抱的雙手捧起她的臉頰。她感覺到他溫熱的嘴唇貼上她的眼睛隨之吸吮起來,她不由地一陣痙攣雙腿酥軟:那溫熱的嘴唇貼著她的鼻側緩緩蠕動,她的心臟隨著也一陣緊似一陣地蹦蕩起來;那個溫熱而奇異的嘴唇移動到她的嘴唇上便凝然不動,隨之就猛烈地吮吻起來;她的身體難以自控地顫慄不止,突然感到胸腔裡發出一聲轟響,就像在劇院裡看著沉香揮斧劈開華山1的那一聲巨響。她在經歷了那一聲內心轟鳴之後漸漸清醒過來,掙脫他的雙臂,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了那枚雕飾著龍的銅元,塞進兆海的手心:「你帶著好,甭忘我。」說罷伸開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肩膀,把火燒火燙的臉頰和他的臉偎貼在一起。他說:「我嚐到了你的眼淚,是苦的澀的。」
白靈去了鹿兆海家,鹿子霖叔叔態度活泛,不住地向她打問城裡許多革命的事。兆海的爺爺鹿泰恆純粹是一種應付,言語和眉眼裡對她的不屑和冷漠是明擺著的。她能原諒他也就不擱在心上。
她從這個與自己已經構成某種特殊聯絡的門樓下走出來,繞過自家門樓到白鹿鎮小學校找鹿兆鵬去了。這是作為革命者的她和他的第一次會見。她又一次抑止不住激動的情緒向他敘述了大鬧滋水縣的經過,而且抱怨作為革命的領導人的鹿兆鵬怎麼能不參與?鹿兆鵬呵呵笑著預設了她的抱怨,沒有向她明自己實際上是那場鬥爭的策劃組織者之一。她和他談論三民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共同點和不同點,談論轟轟烈烈的北伐和各地的人民革命熱潮。她說:「革命馬上就要勝利了。一想到勝利的那一天,我就……」鹿兆鵬也以肯定的語氣說:「沒有什麼人能阻擋北伐軍的前進,勝利指日可待。」
這次接觸給她留下這樣一種印象,鹿兆鵬是一件已經成型的傢俱而鹿兆海還是一節剛剛砍伐的原木,鹿兆鵬已經是一把鋒利的斧頭而鹿兆海尚是一圪塔鐵坯,他在各方面都稱得起一位令人欽敬的大哥哥。
白靈天黑定時回到家裡,父親和母親還沒有歇息,看來是專意等待她。白嘉軒知道她的行蹤仍然問:「你到誰家去了?」白靈說:「我先到子霖叔家後來又到學校找兆鵬哥去了。我明天要走,今晚不去再沒時間了。」母親驚訝地問:「明天就走?你一年沒回來,剛回來連一整天也呆不下?」白靈笑著向母親賠情:「沒辦法呀!媽。革命形勢緊迫,同志們約定明晚開會。等勝利了我回來跟你住整整一個月。」白嘉軒忍著衝到喉嚨口的火氣冷靜地發問:「你現時還唸書不念書?」白靈說:「念呀,怎麼不念?白嘉軒問:「你念了書日後做啥呀?」白靈說:我喜歡教書。革命勝利了我就做個先生,教書。」白嘉軒說:「你現在甭唸書咧,回家來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白靈不如思索一口回絕,「爸,我沒有想到你現在會說這種話。」白嘉軒說:「那好,你現在睡覺去。」
第二天早晨,白靈起來時發覺小廈屋的門板從外頭反鎖上了。她還未來得及呼喊,父親從上房裡屋揹著雙手走下臺階,走過庭院在廈屋門前站住,對著門縫說:「王村你婆家已經託媒人來定下了日子,正月初三。」白靈嘴巴對著門縫吼:「王家要抬就來抬我的屍首!」白嘉軒已走到二門口,轉過身說:「就是屍首也要王家抬走。」
白靈很快復原了活潑的天性,在小廈屋裡大聲演講大聲唱歌,婆呀爸呀媽呀大哥大嫂三娃子牛犢還有幹大你們聽我講吧!國民黨共產黨領導國民革命形勢大好!北伐軍節節勝利,天下無敵,北洋軍閥反動政府保不住駕啦!國民革命的勝利指日可待!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國民革命成功國民革命成功齊歡唱齊歡唱。媽快給我送倆饃來我餓了。
白趙氏踞著小腳站在庭院裡斥問:「靈靈你瘋了?」白吳氏仙草拿著倆饃饃走到廈屋門前,白嘉軒不失時機地趕到了,從仙草手裡奪下饃說:「讓她喊讓她唱。她還有勁兒。」白靈從門縫裡看見了院庭裡發生的一切。她的腹腔裡貓抓似的難受,接著口腔裡開始發粘,終於喊不出也唱不出了,躺在炕上看冬日慘淡的陽光從房簷上悄然消失,冷氣和黑暗一起籠罩了廈屋。
黑暗裡窗戶紙輕輕響了一下,什麼東西滾落到肩頭上,她一抓到手就毫不遲疑地吞嚼起來,兩個半是麥子面半是玉米麵的饃饃不經吃就完了,似乎還可以再吃下兩個。她覺得胳膊和雙腿頓時充滿了活力,一骨碌從炕上跳下來,繼續她的講演。白嘉軒咣啷一聲拉開上房西屋的門閂,站在庭院裡吼:「你再喊再唱,我就一撅頭砸死你!」白靈對著門縫吼出於鬍子的話:「誰阻擋國民革命就把他踏倒!」
直到深夜,白靈時喊時唱的聲音才停止。天明以後,白嘉軒洗了臉喝了茶抽罷煙,吃了兩個烤得焦黃酥脆的饃饃,雄赳赳地走進飼養場的軋花機房,脫了棉襖就跳上去,踩動踏板,那機器的大輪小輪就轉動起來」。哳哳哳的響聲和諧通暢地響起來。他一口氣踩得小半捆皮棉,周身發熱,正要脫去笨重的棉褲,仙草急急匆匆顛著小腳走進來:「靈靈跑了!」白嘉軒披著棉襖走出軋花房,走過街道再跨進自家門樓,廈屋的門鎖已經啟開,廈屋的山牆上挖開一個窟窿,白土粉刷的牆壁上用撅頭尖刺刻下一行字:誰阻擋國民革命就把他踏倒!白嘉軒問仙草:「這撅頭怎麼在這裡,」仙草說:「我不知道。大概是啥時候忘在櫃下邊了,那是個無用的廢物嘛!」白嘉軒在吃早飯的時候向全家老少成嚴地宣佈:「從今往後,誰也不準再提說她。全當她死了。」此後多年,白嘉軒冷著臉對一切問及白靈的親戚或友人都只有一句話:「死了。甭再問了。」直到西元一九五零年共和國成立後,兩位共產黨的幹部走進院子,把一塊「革命烈士」的黃地紅字的銅牌釘到他家的門框上他才哆嗦著花白鬍須的嘴巴喃喃他說:「真個死了?!是我把娃咒死了哇!」
白嘉軒絲毫也不懷疑孝文驚慌失措從外邊傳到軋花機房裡來的訊息的真實性。每天從川原上下揹著棉花包前來軋花的人,也帶來了四面八方各個村莊的動靜,白嘉軒充分預感到了愈逼愈近的混亂,同時也愈來愈堅定地做好了應對的策略:處亂不亂。他不搶不諭,不嫖不賭,是個實實在在的莊稼人,國民黨也好,共產黨也好,田福賢也好,鹿兆鵬和鹿黑娃也好,難道連他這佯正經莊稼人的命也要革嗎?他踩踏著軋花機,汗水淋漓,熱氣蒸騰,愈加自信愈加心底踏實。
黑娃回到原上的那天晚上,正下著人冬以來的頭一場大雪,強勁的西北風攪得棉絮似的雪花恣意旋轉,撲打著夜行人的臉頰和眼睛,天空和大地迷茫一片。在踏上通往白鹿鎮的岔路時,黑娃心頭轟然發熱,站在岔路口對另外九個同去同歸的夥伴喊:「弟兄們!咱們在原上刮一場風攪雪!」他們十個人相約著走進了白鹿鎮小學校的大門。鹿兆鵬正在煤油罩子燈下寫著什麼,見他們走來,便跳起來與他們一一握手:「同志們,我現在可以稱你們為同志了。我掐著指頭盼著你們回原哪!」黑娃代表受訓的十個人表示決心:「我們結拜成革命十弟兄了。我們十弟兄好比是十個風神雨神刮狂風下大雪,在原上颳起一場風攪雪!」兆鵬說:「好呀風攪雪!你們十弟兄是十架風葫蘆是十杆火銃,是十把嗩吶喇叭,是十張鼓十面鑼,到白鹿原九十八個村子吹起來敲起來,去煽風去點火,掀起轟轟烈烈翻天覆地的鄉村革命運動,迎接北伐軍勝利北上。國民革命就要成功了!」
黑娃等十弟兄回到他們所在的十個村子發動群眾,按照鹿兆鵬的計劃積極工作,每個人在各自的村子聯絡十個積極分子,在白鹿鎮小學校舉辦為期十天的「農習班」。這件工作順利中也有不順利,十弟兄裡頭有兩位回家以後就趴下不動了。黑娃大為惱火,找到其中一位開口就損就罵:「你是個熊包,你是個軟蛋!你是蠟槍,你是白鐵矛子見碰就折了!仨月的受訓白學了革命道理,不要錢的肉菜蒸饃白吃了!你不講義氣不守信用,結盟發誓跟喝涼水一樣。」無論他怎麼損怎麼罵,那位弟兄雙手掬著膝蓋,腦袋夾到襠裡蹲在地上一句不吭,黑娃連連吐著唾沫兒走了。他找到另一位弟兄家門口,那位弟兄的父親蹲在門坎上抽旱菸,拒絕黑娃進門。老漢破裂開花的棉窩窩旁邊擱著一把菜刀,對黑娃客客氣氣他說:「黑娃你聽我說,俺單門獨戶誰也不敢得罪。你要鬧騰你儘管鬧騰,俺娃絕不擋路,你再甭拉扯俺娃,俺娃鬧騰不起喀。」黑娃忍著火氣蹲下來對老漢宣傳革命道理。老漢聽不下幾句就拒絕再聽:「說的好著哩對著哩!俺家老幾輩都是豬都是雞,靠嘴巴拱地用爪子刨土尋吃食兒,旁的事幹不來弄不了喀!你要再拉扯俺娃,我就照脖子抹一刀——」老漢噌地站起來,把菜刀抓起來撐在手裡。黑娃張了張口沒有說話就轉過身走了。老漢卻一蹦子跑起來追到黑娃面前,伸開左手擦著的拳頭,掌心裡有兩枚銀元,解釋說:「這是飯錢。俺娃在城裡仨月吃人家飯的飯錢。咱不白吃人家的。」黑娃鉚勁兒朝那手心的銀元吐一口唾沫兒:「給你這老不死的膽小鬼留下買壽衣置枋1去!,
更使黑娃惱火的是他自己在白鹿村發動不起來,他把在「農講所」聽下的革命道理一遍又一遍他講給人家,卻引發不起宣傳物件的響應。眼看著鹿兆鵬的培訓班開班時日已到,他僅僅只發動起來兩個人,一個是開配種場的白興兒,一個是他的女人田小娥。另外七個弟兄的成績也參差不齊,有的發動下十四五個人,有的七八個,最少的四五個,反而都比黑娃成績突出。儘管如此,弟兄們仍然尊他為大哥。鹿兆鵬寬慰他說:「黑娃你甭喪氣,那不怪你。咱們白鹿村是原上最頑固的封建堡壘,知縣親自給掛過‘仁義白鹿村’的金匾。」
第一期「講習班」如期開班。開班那天請來了賀家坊的鑼鼓班子。賀家坊的鑼鼓班子敲的是瓷豆兒傢伙,也叫硬傢伙,雄壯激昂震撼人心,卻算不得原上最好的鑼鼓班予。在白鹿原最負盛名的鑼鼓班子是白鹿村的酥傢伙,其聲細淑婉轉,聽來優雅悅耳。傳說唐朝一位皇帝遊獵至此,聽見了鑼鼓點兒就駐足倚馬如醉如痴,遂之欽定為官廷鑼鼓,每逢皇家祀天祭祖等隆重活動時,都要進京獻技。白鹿村鑼鼓班子的班頭是白嘉軒,敲得一手好鼓,鼓點兒是整個鑼鼓的核心是靈魂是指揮,他自然不會領著鑼鼓班子前來給黑娃們湊熱鬧。賀家坊的瓷豆傢伙班子踴躍趕來了,領頭打著龍旗的是策劃過「交農」運動的賀家兄弟的老大。老二已經作古。賀老大一頭黑白混雜的頭髮,一臉白黑相攪的串臉鬍鬚,走到學校門口插下龍旗就對黑娃說:「黑娃你說敲啥?今日個由你點。」黑娃不加思索他說:「敲《風攪雪》。再敲《十樣錦兒》。敲了《十樣錦兒》再連著敲《風攪雪》。」忙得暈頭轉向的鹿兆鵬從屋子裡小跑著趕到學校門口,雙手握住賀老大的手說:「你那會兒用雞毛傳帖鬧交農,咱們這回敲鑼打鼓鬧革命。」賀老大說:「你們比我爭1!」
鹿兆鵬特邀賀老大在開班典禮上講話。賀老大講了那場「交農,運動之後說:「娃子們你們比我爭。我不算啥。我那陣兒不過是反了一個瞎縣官,你們這回要把世事翻個過兒,你們比我爭。」鑼鼓和鞭炮聲中,「白鹿區農協會籌備處」的牌子掛在學校門口,白地綠字,綠色是莊稼的象徵。黑娃被宣佈為籌備處主任。他走上講臺只講了一句:「鳳攪雪!咱們窮哥兒們在原上刮一場風攪雪!」
送走黑娃等一幫子農協會籌備處的骨幹已經夜深,鹿兆鵬感到很累,伸開雙臂連連打著呵欠,正想關門睡覺,不料田福賢推門進來說:「殺兩盤。」鹿兆鵬也突生興致:「好好好!我這一向對下棋興趣淡了,咱倆玩‘狼吃娃’,或者耍‘媳婦跳井’行不行?」他們玩起了勺良吃娃」的遊戲。除了這兩種遊戲白鹿原還流行一種更復雜的類似圍棋的「糾方」遊戲。這三種遊戲都是在地上畫出方格,選用石子泥團或樹枝樹葉為子兒,在各個村子風行不衰,一般人在小小年紀就學會入迷了。鹿兆鵬小時候一直讀書無法領會這種遊戲的樂趣和技法,直到近期在各個村子跑動才學會了。田福賢自當上國民黨白鹿區區分部書記以後,常常找區分部委員鹿兆鵬下棋,對鄉村的「糾方」「狼吃娃」「媳婦跳井」的遊戲更是樂而不疲。田福賢嘴角叼著又長又粗的什邡捲菸得意他說:「兆鵬呀,看看你又輸咧!我當狼你當娃,我的三條狼把你的十五個娃吃光吃淨一個不剩:你當狼我當娃,我的十五個娃你只吃了倆,剩下十三個娃打死了你三條狼;不管當狼當娃你都贏不了嘛!」鹿兆鵬輸急了說:「咱們耍媳婦跳井。」田福賢遊刃有餘他說:「行呀!就要‘媳婦跳井’。耍幾回你肯定得朝井裡跳兒回。不是我吹大氣,論洋學問你比叔高,論新名詞洋碼字你比書說得多念得利:玩起鄉下這一套套耍活兒來,你還毛嫩著哩不行哩!」鹿兆鵬在地上用粉筆畫好了格子說:「你先甭嚇人呀!到底是我這個小媳婦跳井還是你這個老媳婦跳井,走著瞧吧!」一邊走著一邊聊著。田福賢問:「兆鵬呀,我有件事解不開,你讓先生領著學生滿村寫字,那些話我都能解開,只有一句解不開,‘一切權力歸農協’是啥意思?」鹿兆鵬說:「那話再明白不過,我不信你解不開。」田福賢說:「真解不開。一切權力都歸了農協,那區分部管啥哩?白鹿倉還管不管了?」鹿兆鵬說:「這個問題今日‘農習班’開班時都講了,你幹啥去了?我前幾天就給你打招呼,作為區分部書記你要到會講話,你卻不來。」田福賢說:「縣黨部通知我去開會,沒來得及給你說一聲。」田福賢確實到國民黨縣黨部去了,不過不是得到開會通知而是自己找上去的。他不知該怎麼對付鹿兆鵬的「講習班」開班之邀。就託詞去了縣上。縣黨部嶽維山書記說:「你連這麼簡單的事部應付不了,你還能搞國民革命?」嶽書記談了許多話,歸結起來說就是一句,共產黨煽動農民造反完全是胡鬧;但現在國共合作咱不能明說人家胡鬧,作為區分部書記你心裡必須認清他們是胡鬧。田福賢心裡有了底才來找鹿兆鵬要「狼吃娃」和「媳婦跳井」的遊戲,其實他早都看到了遍抹在各個村子牆壁上的大字標語,最令他反感的就是「一切權力歸農協」這一條。田福賢進一步問:「兆鵬,既然一切權力都要歸農協,那我就得向農協移交手續。」鹿兆鵬說:「這個問題農協還沒研究。再說農協還在籌備階段,等正式成立以後再說。你是區分部書記,就應該跟農協站在一起,站在一起就不存在權力移交的問題而只需分工了。」田福賢不置可否,手下走出一步子兒得意地叫起來,「兆鵬呀,你又該跳井羅!跳啊往下跳!」連著耍了三回,鹿兆鵬輸了三回,都是被對方逼堵得走投無路而跳進了象徵著水井的方格。鹿兆鵬說:「你的耍活兒耍得好。你甭得意噢大叔!我總有一天要贏你的,非逼得你這個老媳婦跳並不可!」
黑娃成功地在白鹿原掀起了一場曠世未聞的鳳攪雪。黑娃鄙夷地擯棄了那兩個熊包軟蛋,很快又結識了兩個生冷不計,死活不顧的硬傢伙,革命十弟兄又捏成拳頭了。趕到為期十天的「講習班」結束,革命十弟兄又擴大為三十六弟兄。當他們端著酒碗起誓結義的時候,便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和威懾的氣氛。
第一塊農民協會的牌於是賀老大在賀家坊村掛出來的,仍然是白地綠字。不出半月,第一批重點發展的十個村子有九個都召開了村級農民協會的建立大會,也掛起了白地綠字的牌子,只有白鹿村冷冷清清不曾動。黑娃氣惱他說:「我在原上能颳起風攪雪,可是在白鹿村裡連一根雞毛也煽不起來。」鹿兆鵬顯得胸有成竹:「我們最後再來圍攻這個封建堡壘。」
革命三十六弟兄在九個村子的農民協會里分別擔任重要角色,他們坐在一間教室裡,聽他們的領袖鹿兆鵬作第一步工作總結和第二步工作計劃.「同志們,我們已經開啟了局面。同志們,我們第二步肯定比第一步要走得順利,步子也要邁得大一些,在五十六個村子裡建立起農協。一當這五十個村子都掛起我們白地綠字的牌子,我們就建立白鹿原農民協會總部。」革命三十六弟兄激動得從椅子上紛紛跳到桌子上,一個弟兄說,「我們建立了農協得辦點大事,人家說我們農協剪纂幾拆裹腳布光能欺侮女人!」此話引起三十六弟兄熱烈反響,連黑娃也忍不往說。「人家不怕我們。」鹿兆鵬糾正黑娃的話說:「我們不要人家怕。問題的關鍵是群眾信服不信服我們。我們提倡女人剪頭髮放大腳是對的,禁菸砸煙槍煙盒子也得到群眾擁護,我們還得進一步幹出群眾更需要乾的事來。同志們,說說群眾反映最大的問題……」又一位弟兄說:「要叫群眾害怕咱或者說信服咱能幹實事,把三官廟那個老騷棒和尚給收拾了!」
臘月二十三白鹿鎮逢集日,置辦年貨兼看熱鬧的人空前擁擠,古老小鎮狹窄的街道幾乎承受不了洶湧的人流而要爆裂了。鬥爭三官廟老和尚的大會第一次召開,會場選在白鹿村村中心的戲樓上,其用意是明白不過的。年逾六旬的老和尚被捆綁在戲樓後臺的大柱子上,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會有如此劫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