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悶焦躁中,機會總是有的。麥茬地全部翻耕一遍,讓三伏的毒日頭曝曬,曝曬透了,如落透雨,再翻耕一遍,耙耱一遍,土地就像發酵的麵糰一樣綿軟,只等秋分開犁播種麥子了。包穀苗子陸續冒出地皮,間苗鋤草施肥還得半個月以後。財東家就給長工們暫付了半年的薪俸或實物麥子,給他們三五天假期,讓長工把錢或麥子送回家去安頓一下,會一會親人,再來複工,此後一直到收罷秋種罷麥子甚至到臘月二十三祭灶君才算完結。然後講定下年還僱不僱或幹不幹,主家原僱長工原乾的就在過罷正月十五小年以後來,一年又開始了。郭舉人在他們耕完最後一塊麥茬地那天晚上來到馬號,搖著扇子爽朗他說:「前一陣子又收又種還要犁地,諸位都辛苦了。明日個李相王相就可以起身,今年你倆一搭走,回去把老的小的安頓好再來。目下地裡沒啥緊活兒,鹿相只要撫弄好牲口就行了。等你二位來了,鹿相再回家。鹿相屋裡有指靠,遲迴去幾天沒啥。」黑娃巴不得如此安排。李相和王相當晚灌好麥子,一夜竟然高興得難以成眠,雞叫三遍就推著木輪小車裝著糧食上路了。黑娃歡躍鼓舞,也無法人睡,俟到天色微明就去掃除絞水。吃早飯的時候,他大膽抓住小女人的手,跳起來親了一口,小女人嚇得臉都黃了:「你瘋了?」黑娃坐下來說:「等著。今黑好機會。」他回到馬號就餵馬,連著餵過兩槽草料把牛馬和騾子牽出來拴到樹蔭下,用掃帚刷掉牲畜身上的上屑糞疤,回頭又給圈裡墊了乾土,把水缸裝滿,吃罷午飯就躺下睡著了。後晌更加漫長,他素性背起大籠和草鐮去割苜蓿。
郭舉人很讚賞他的勤快和主動性兒,也蹲下來往鍘刀下放苜蓿。黑娃壓著鍘把兒瞅著眼皮底下郭舉人銀白頭髮的大腦袋,心裡忽然懊悔起來:郭舉人待他不錯,早看得出他很喜歡他,讓他陪他遛馬,替他背上鴿子籠兒到這裡那裡去放鵓鴿,很放心地讓他一個人侍喂騾馬,他卻偷偷地把人家的小女人睡了!他的漫蕩著歡愉的胸腔開始冷寂,滋浮起一縷愧悔羞恥的灰敗氣氛……
隨著深夜的到來,黑娃在馬號裡第一次獨自一人過夜,渾身又潮起那種催逼他翻牆跳院的慾望了。他脫光了衣服用葫蘆瓢兒從頭頂往身上澆水,沖洗得清清爽爽,就走出了馬號的門。
走同樣的路,翻同一道圍牆,爬同一棵椿樹,輕捷似貓兒一樣鑽進虛掩著門的廂房。朦朧的月光下,炕上躺著玉雕冰琢似的肉體。兩顆同樣焦渴的嘴互相濡沫,兩雙都急欲捕捉對方的胳膊交纏在一起。黑娃已不再慌亂,也不陌生,小女人再不說「兄弟你瓜瓜娃」的話,痴迷地陶醉在黑娃越來越熟練的愛撫之中。他們現在跨越了羞怯慌亂和無知的障礙進入從容不迫的自由境界,接受對方的種種愛撫也把種種愛撫給予對方,愉悅地縱容對方做更進一步更大膽些的行動,第一次得到了同步銷魂的最佳狀態。他們已經從肉體感官越來越強烈的刺激需要進入感情抒發的需要,情切切意綿綿的呢喃自然流湧。」兄弟呀,姐疼你都要疼死了!」娥兒姐呀,兄弟想你都快想瘋了!」「兄弟呀,姐真想把你那個牛兒割下來揣到懷裡,啥時間想親就親。」「姐呀,兄弟真想把你這倆奶奶咬下來吃到肚裡去,讓我日日夜夜都香著飽著。」他們一次又一次走向峰頂,一次又一次從峰頂銷魂般下落,沒有滿足,直到雞啼三遍才難捨難離地分手。
繼來的一夜更加完滿。他們從情意纏綿的膠著狀態走進了輕鬆歡快的又一個新的境界,開始有興致談笑逗趣互相開心。黑娃把在馬號裡聽到的長工頭李相講的酸故事複述給小女人,小女人樂得笑得幾乎岔氣,愛撫地擰著掐著捶著黑娃,嘴裡嗅罵著:「黑娃你跟那些瞎熊長工學成瞎熊了!」黑娃得意地笑著問:「姐呀,聽說你給郭掌櫃泡棗兒是不是真事?「小女人順手抽了他一個嘴巴,抽得很重不像玩的。黑娃啞了口,後悔自己忘乎所以說錯了活。小女人隨之就坐起來,把那個尿盆拿到黑娃跟前。黑娃欠起身一瞅,黃蠟蠟的尿裡頭飄著三顆棗兒,已經浸泡得肥大起來。小女人憎恨他說,提到泡棗的事她就像捱了一錐子。大女人每天晚上來青著監視著她把三隻幹棗塞進下身才走掉,她後來就想出了報復的辦法,把幹棗兒再掏出來扔到尿盆裡去。「他吃的是用我的尿泡下的棗兒!」小女人說著,又上了氣,「等會兒我把你流下的□給他抹到棗兒上,讓他個老不死的吃去!」一提到郭舉人,黑娃就有點怯。小女人氣過之後就哭了:「兄弟呀,姐在這屋裡連狗都不如!我看咱倆偷空跑了,跑到遠遠的地方,哪怕討吃要喝我都不嫌,只要有你兄弟日夜跟我在一搭……」黑娃壓根沒有想過往後的事,支吾說:「姐呀,你甭急……我還沒想過跑……咱明黑間再說。」小女人說:「兄弟你甭害怕,我也是瞎說。我能跟你相好這幾回,死了也值當了。」
黑娃有點沉重地回到馬號,開始思謀怎麼辦?翻牆跳院偷偷摸摸的相會總不是長遠之計呀!這時候,馬號的門板響了,黑娃忙問:「誰?」一個沉穩平實的聲音答:「我。」黑娃聽出郭舉人的聲音就有點慌,瞬即僥倖地想:他要是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肯定到當場捉姦,不會等他回到馬號的。他裝出睡意惺忪的樣子拉開門閂。郭舉人走進來說:「點上燈。」黑娃怕自己臉色不好不想點燈,郭舉人堅持要點燈,他就拼打火石點著了油燈。郭舉人背抄著雙手,站在對面說:「你剛才做啥去了?」黑娃慌了:「我肚子壞了上茅房……」郭舉人冷冷他說:「茅房不在那邊,再說也不用翻牆。」一切僥倖部被粉碎,事情完全敗露了,黑娃眼前一黑,幾乎跌坐下去:「掌櫃的,你說咋樣處治——」郭舉人一擺頭說:「要是想處治你,剛才我就當場把你捉住了,不會讓你跑回馬號來,處治你還不跟蹭死一隻臭蟲一樣容易,這事嘛,我不全怪你,只怪她肉臭甭怪旁人用十八兩秤戥。她一個爛女人死了也就死了,你爸養你這麼大可不容易。門面抹了黑,怕是你娃娃一輩子也難尋個女人了。」黑娃這時完全崩潰了,抬不起頭也說不出話。郭舉人說:「這樣吧!我把你前半年的工錢給你,你另到別處找個主家去。記住,日後再甭做這號丟臉喪德的事了。」說著從腰裡摸出幾塊銀元擱到炕邊。黑娃忙說:「你不處治我就夠了我的了,錢我不敢拿。掌櫃的你真是個好人,我……」黑娃腿一軟就跪下了。郭舉人不以為然他說:「這事全當沒有發生過。再不提了都不說了。你把錢拿上走吧。現在就走。」黑娃不敢拿錢又不敢不拿,把錢拿了裝進口袋,背起來時的褡褳,向郭舉人深深鞠了躬就走出馬號的門去。
黑娃走到村巷的轉彎處不由得回頭瞧瞧,馬號的窗戶仍然亮著燈火,郭舉人今晚得親自侍守牲畜了。他心裡很難過,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做下這種對不起主人的事,自己還算人嗎?他出了村子就踏上往南去的路,忽然想到回去怎麼給父親交待?旋即又轉折到往西的路上去了,走得愈遠愈好,隨便找一家缺人的主戶熬活就行了。走到一條小河邊,黑娃蹲下來脫鞋,聽到後邊有腳步聲,回頭一看,兩個黑影朝他跑過來,邊跑邊喊著:「鹿相,等等有話說。」黑娃拎著鞋等著。星光下,黑娃辨出來人是郭舉人的兩個親門侄兒,跑得氣喘吁吁,一前一後把黑娃夾在中間。一個說:「你怎麼鬆鬆泛泛就走呀?」黑娃說:「掌櫃的叫我走的。」另一個插嘴說:「叫你走是叫你走遠點,甭臭了一個村子!」黑娃什麼已不再想,只覺得走投無路了。一個罵:「你個驢日下的六畜!」另一個罵:「今黑把你狗日的皮剝下來繃鼓!」罵著就拉開了架勢。黑娃被打了一拳,背後又捱了一腳。他忍著躲著,終於瞅中機會,照一個的臉上迎面砸了一拳,手感告訴他擊中了對方的鼻子,那個人趔趔趄趄退了幾步被河灘上的石頭絆倒了。他一揚腿就踢到另一個的襠裡,那人哎喲一聲蹲在沙灘上了。在他們重新撲上來之前,黑娃轉身撲進水裡,一躥就順水漂走了。
黑娃爬上岸時,辨不清到了什麼地方,肚子餓得咕咕叫,循著甜瓜的氣味摸到沙灘岸上的一個瓜園裡,摸了幾個半生不熟的甜瓜,又順著河岸上的小路往前走。他嚼著有一股草汁味兒的尚未熟透的甜瓜,皮兒瓤兒籽兒全都嚥下去了。郭舉人暗地裡派兩個侄兒來拾掇他,掐死勒死或者用石頭砸死扔到水裡就消除一切痕跡了。黑娃現在再不覺得對不住郭舉人了,這兩個蠢笨傢伙的行動反倒使黑娃解除了負疚感,只是在心裡叫苦:娥兒姐不知要受啥罪哩?
他漫無目的地朝西走去,天明瞭仍不停步,走得愈遠肯定愈安全。午飯時分,估摸已經走出百餘里了,黑娃就在一個不大的村子裡停下來,打聽誰家需要僱長工,短工也可以。有人好心告訴他,前邊一個叫黃家圍牆的村子,有個叫黃老五的財東,剛剛辭退了一個長工正需要僱人,不過那主兒有點嗇皮,年長人罷咧,年輕人怕受不下。黑娃已是飢不擇食慌不擇路,只要他是個人我就能受下。
在黃家圍牆黃老五家幹了半個月活兒,黑娃就看出黃老五嗇皮果然名不虛傳。黃老五天不明就呼喊他下地,三伏天竟然不歇晌,而且理由充足:「難得這麼硬的日頭,鋤下草一個也活不了,得抓住這好日頭曬草。」如果不是大雨澆得人睜不開眼,黃老五仍然有說詞兒?:「哈呀真好!下這種蒙絲兒雨才涼快了,幹活才不熱了。」黑娃不在乎,再說黃老五本人也不歇晌也不避雨陪著他一樣幹。黃老五吃飯也是一天三頓陪著他,除了晌午吃一頓稀湯麵全部都是雜糧,包穀黑豆稻黍豌豆變換著蒸饃。包穀饃倒罷了,黑豆麵兒無論蒸的饃饃或是烙下鍋盔,都改不了貓屎一樣黑的顏色,也去不掉那股苦焦味兒;豌豆麵饃饃茬口硬,咬一丁點就嚼得滿口沙子似的硬粒兒,吃下以後就生屁。黑娃和黃老五上地去的路上屁聲此伏彼起,黃老五自己也笑了:「黑娃你聞一聞這屁不臭。豌豆生下的屁不臭。麥於面生的屁臭得噁心人!」黑娃不久也就明白,黃老五其實也是個粗笨莊稼漢,憑著勤苦節儉一畝半畝購置土地成了個小財東,根本無法與郭舉人相比。但最使他難以忍受的不是幹活的勞累和吃食的粗劣,而是一種無法忍受的舔碗的習慣。在黃家吃頭一頓飯時,黑娃就看見了黃老五舔碗的動作,一陣噁心,差點把吃下的飯吐出來。以後再吃飯時,他就加快速度,趕在黃老五吃畢舔碗之前放下筷子抹嘴走掉,以免聽見他的長舌頭舔出的吧卿吧卿的聲響。這天午飯後,黃老五用筷子指點著凳子說:「鹿相你坐下,甭急忙走,我有話說。」黑娃重新坐下來。黃老五說:「把碗舔了。」黑娃瞅著自己剛剛吃完了糝子面兒的大碗,殘留著稀稀拉拉的黃色的包穀糝子,幾隻蒼蠅在碗裡嗡嗡著,說:「我不會舔。我自小也沒舔過碗。」黃老五說:「自小沒舔過,現在學著舔也不遲。一粒一粥當思來之不易。你不舔我教你舔。」說罷就揚起碗作示範。他伸出又長又肥的舌頭,沿著碗的內沿,吧卿一聲舔過去,那碗裡就像抹布擦過了一佯乾淨。一下接一下舔過去,雙手轉動著大粗瓷碗,發出一連串狗舔食時一樣吧卿吧卿的響聲,舔了碗邊又揚起頭舔碗底兒。黃老五把舔得乾淨的碗亮給他看:「這多好!一點也不糟踐糧食。」黑娃說:「我在俺屋也沒舔過碗。俺家比你家窮也沒人舔碗。」黃老五說:「所以你才出門給人扛活兒要是從你爺手裡就舔碗,到你手裡剛好三輩人,家裡按六口人說,百十年碗底上洗掉多少糧食,要是把洗掉的糧食積攢下來,你娃娃就不出門熬活反是要僱人給你熬活羅!」黑娃的胃腸早已隨著黃老五的舌頭伸出縮排攪動起來,一陣陣噁心,話也說不出來。黃老五說:「鹿相你這娃娃事事都好,幹活潑勢又不彈嫌吃食,只有不會舔碗這一樣毛病。你知道不知道?頓頓飯畢你先走了,我都替你把碗舔了。你只要從今往後學著舔碗,我就僱你幹三年五年,工錢還可以往上添。」黑娃說:「哪怕不要工錢,我都不舔碗。」說罷就轉過身走了,走到過道轉過身,黃老五抱著他的碗舔得正歡。黑娃看見別人舔自己的碗更加難以容忍,「哇」地一聲吐了。隨後居然成了一種毛病,他一看見黃老五的嘴唇就想嘔吐,整得他乾脆拿上兩個饃饃躲到牛圈裡單獨吃了。他終於忍受不住,咬咬牙捨棄了一月的工錢,吃罷早飯藉著單獨上地的工夫逃走了。
他強烈地思念小女人。一月來她的日子怎麼過,他沿著一條官道扯開步子再往東走,當夜靜更深時分,黑娃已經站在那棵熟悉的椿樹底下了。他爬上樹,翻過牆,跳進院子,摸到西廂房門口,竹簾子卷在門楣上方,門上吊著一隻黃銅長鎖。黑娃不敢久停,沿著原路又出了院子,轉身來到隔壁的馬號。黑娃翻上上圍牆,看見長工頭李相和王相睡在馬號院子裡。他跳下去,搖醒了李相,嚇得李相嘴裡嗚嗚哇哇話不成串。黑娃悄聲問:「李大叔,小女人呢?」李相說:「回孃家去了。」黑娃再問:「知道不知道約摸啥時候回來?」李相己完全清醒,恢復了活潑的天性:「你龜孫把人家日了,郭舉人早把她休了,還回來個球!」黑娃急問:「好叔哩!小女人孃家在啥村子?」李相說:「你還攆到人家孃家門上去日呀?」黑娃求告說:「好叔哩!啥時候呀你還盡說笑,快給我說一聲。」李相說:「往北走,三十里,有個田傢什字——」黑娃作個揖,親呢地摸了一把還在酣夢中的王相,就拉開門閂出了馬號院子。
第二天早飯時,黑娃踟躕在田傢什字的村巷裡,打聽誰家僱人熬活。人說,田秀才近日病倒,正需僱人管理棉田。黑娃找到田秀才家門口,正遇見秀才娘子:「嬸呀,聽說咱家想僱個人?」娘子看他一眼說:「你等一會兒,我去問問掌櫃的。」娘子出來的時候就有了主意,說了工價,就引黑娃到屋裡吃飯。端飯出來的果然就是那個令他牽腸掛肚的小女人,他的娥兒姐。她端著木盤走出廚房看見他的那一瞬間,臉色驟變,幾乎失手丟了木盤。黑娃瞅了一眼就偏低了頭,裝作陌生人順勢在院子裡的小木凳上坐下來。她瘦了!瘦得叫人心疼!
黑娃照例住進牛圈。田秀才家原有一個打長年的長工,姓孫,人很實受厚誠,黑娃很快就和孫相混熟了。他告訴黑娃,田秀才是個書呆子,村裡人叫他「啃書蟲兒」。考中秀才以後,舉人屢考不得中,一直考到清家不再考了才沒奈何不考了。田秀才仍然早誦午習,唸書寫字,只在農活緊密的季節才搭手作務莊稼。目下正是棉花生長頂費手的時節,田秀才卻病倒在炕上,幹不了活兒也啃不動書了。孫相俏聲說:「秀才的女子跟個長工私通,給人家休了!秀才是念書人——要臉顧面子的人呀!一下就氣得病倒炕上咧!」黑娃裝出驚訝地「噢」了一聲。孫相說:「田秀才託親告友,要儘快儘早把這個丟臉喪德的女子打發出門,像用鍁剷除拉在院庭裡的一泡狗屎一樣急切。可是,像樣的人家誰也不要這個聲名狼藉的女人,窮家小戶又,怕嬌慣下的女子難以侍弄;人家寧可訂娶一個名正言順的寡婦,也不要一個不守貞節的財東女子!」黑娃聽罷說:「孫叔,你去給田掌拒說,這女人我要哩!」孫相大驚道:「你年輕輕的小夥娃兒,要這號女人做啥?」黑娃撒謊說:「我爸窮得很,給我訂不起媳婦呀!」孫相凜然說:「拉光身漢也不要這號二茬子女人,哪怕辦寡婦,實在不行哪怕城裡逛窯子,也不能收這號爛貨!」黑娃說:「我思量過了。我家離這兒百把二百里,這女人名聲再不好也吹不到俺村裡,只要我日後把她看嚴點就行了。」孫相看黑娃執意要娶,話也不無道理,就答應了:「我去給田掌櫃說句話不費啥事。我估摸田秀才一聽準成,肯定連聘禮全都不要的。」
田秀才的態度正如長工孫相所料,當即拍板定奪,病氣當下就減去大半。田秀才隨即召見黑娃,不僅不要彩禮,反倒貼。給他兩摞子銀元,讓他回家買點地置點房好好過日月,只是有一條戒律,再不許女兒上門;待日後確實生兒育女過好了日子,到那時再說。黑娃全部答應了。第二天雞啼時分,黑娃引著那位娥兒姐離開了田傢什字,出村不遠,倆人就抱在一起痛哭起來——
1關中地區的城鎮和鄉村,對被僱傭的工人,店員長、工稱為相公,王相早日常口頭稱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