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十二鬱蒼蒼,山名亭亭號女郎。
曉霧乍開疑卷幔,山花欲謝似殘妝。
星河好月聞清佩,雪雨舊時帶異香。
何事神仙九天上,人間來就楚襄王。」
巫山,峻嶺疊翠,雲霧如幻,其間最為著名的十二峰,更是各俱特色,有的若金龍騰空,有的如雄獅昂首,有的像少女亭亭玉立,有的卻是鳳凰展翅,千姿百態,無不嫵媚動人。
無怪乎戰國的一代文豪,宋玉曾在《神女賦》中,為玉女峰編構一個神女幽會楚襄王的浪漫故事,也難怪唐朝的名詩人元稹會寫下「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曠古名句。
巫山迷離幽幻的美,不僅吸引了無數騷人墨客前來留連歌頌,更有一些尋求羽化的出塵之士,就在巫山的絕崖危谷之間落足而居,築下他們的清修仙境,以便日日朝看雲霞夕賞霧,夜來更聽松吟風。
往往在那些猿猴難攀,飛鳥難渡的萬仞懸崖之間,或許便隱藏有鬼斧神工船的神秘山洞,住著半人半仙的方外高人。一如那些恰似洪荒莽原的谷底,雖是到處長滿溼滑苔蘚,而毛茸陰潮的大樹根間,更只見人高的刺叢如野草。
這種原本是人煙不至,鳥獸絕跡的地方,此時竟然有人穿梭其間。
這個在谷底絕地行若無阻的人居然還是個小孩,年紀大約在十四、五歲之間,生著一張愛笑的娃娃臉.滿腔精明黠慧的神色,一看便知道不是個容易被人騙去賣的小鬼,他身上那套粗布衣衫,早已洗得泛白,可見絕地的生活確實是一窮二白,超然物外。
這小孩行進在比他還高的草叢和樹根之間,動作利落得像在走他家的廚房,絲毫未有困難,當他經過偶有陽光灑落的空地,他的頭頂上競然閃爍著耀目的光芒,好像他頭上戴著一頂金冠。
忽然,那金冠蠕然一動,發出吱吱的猿啼。
原來,高居在小孩腦門上的竟是一隻只有巴掌大,渾身金毛閃亮,雙目宛似火鑽的奇異小金猴。
小孩頂著小金猴穿過谷底,來到一株高不見頂,足有數人環抱粗,傍崖而生的筆直巨杉前。
「老金,我就住在這座斷崖半腰處的山洞裡。」小孩對頭頂的金猴,嘻嘻笑道:「這顆杉樹是進出別有天的唯一道路,你抓穩我的頭髮,我要來個小痴上樹嘍!」
小金猴會意地伸出小爪子抓住小痴的髮髻,吱吱一叫,通知小痴可以上樹。
小痴伸手攀住巨杉樹身的藤蔓、篤定而緩慢地朝樹頂爬了上去。
頓飯時光之後,小痴已漸爬至巨杉頂端,此處涼風習習,雲嵐裊繞,身在樹椏間,上不項天,下不著地,別有一番幽幽忽忽的飄渺感覺。
小痴在一根橫展向斷崖的樹椏上坐下休息,並對著垂藤如簾的崖面,喘息大呼:「爺爺,我回來啦!你猜猜看,我今天碰到什麼好玩的事兒了?」
半晌,四周除了風聲呼呼,別無聲息。
「奇怪?」小痴搔搔後腦,嘀咕道:「怎麼沒聲息?」
他一邊手腳並用地爬向斷崖,一邊再次大聲叫道:「爺爺;老痴爺爺!我說我回來啦!
你聽到沒有?」
他顧著樹椏貼近崖面,然後用力在樹枝上一彈.藉著彈力躍起抓住一技山藤蕩向斷崖。
原來在垂藤倒掛的後面,竟是一座約有二人疊站高的偌大山洞,洞口在巨杉和老藤巧妙的掩護下,若不留心,很難發覺在這懸崖半空,竟然別有洞天。
小痴準確地蕩過藤間空隙,落入洞中。但是,迎面所見,卻不是熟悉的住處,而是一方堵死山洞的巨石。
「哇!」小痴瞪著巨石怪叫道:「斷塵石怎麼放下來了?爺爺……」
小金猴自他頭頂躍落,從地上始起一方素箋。
小痴接過素箋,只見他爺爺那熟悉的狂草寫著:「小痴,爺爺時展巳至,坐化在即,不再等你了!斷石一落,萬緣放下,吾去矣。汝可徑往少林寺去找一凡瘋和尚,通告訃聞,他自會為你安排將來之事。此去江湖兇險,爾當善自保重!
老痴爺爺絕草」
小痴激動地踢著斷塵石,大叫道:「爺爺,你怎麼可以說死就死?也不等我回來!還有,你要死就死,為什麼不把斷塵石留下給我來放?害我連你的死相也見不著,你這樣不是死得太過分了嘛!」
小金猴滿臉愕然地瞪著小痴,好像他也知道小痴這番話十足是胡言亂語。
小痴叫累了,這才洩氣道:「好吧,反正你要坐化就坐化吧!誰叫我回來得太晚,沒有能及時阻止你去死,本來我還想問問你,知不知道有關老金的事,這下可好,你連回答都省了!」
小痴無奈地搖接頭,朝地上的小金猴招手道:「走吧,老金,咱們到少林寺去,看看能不能從瘋大師那裡問出你的來歷。」
小金猴咧嘴吱吱叫著,好像對小痴不明白它的身世感到非常得意。
小痴白眼道:「你少得意!我遲早會摸清楚你的海底,天底下哪有像你這麼賊頭賊腦的小猴子?你的背後一定有秘密!」
小金猴吱吱一叫,又是搖頭又是點頭,也不知它究竟是同意小痴的話?還是否認小痴的看法?
小痴叫它坐穩在頭頂之後便又抓著洞口前的垂藤,蕩向巨杉,毫不留戀地離開別有天。
個把月後。
小痴手持走江湖賣藝的長幅布招,風塵僕僕地來到少室降,少林寺門外。
山門前的知客僧乍見小痴布招上所書「百年字號,老痴嫡傳」八字,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所云,再仔細一看,布招上另有較小字型寫著「醫卜神算,不靈免費」等字樣,這才恍然大悟。
一名年輕憎人上前稽首笑道:「小施主請了!本寺為維護佛門淨地的潔淨與安寧,奉命不準讓攤販入內,你還是請回吧!」
小痴見他瞪著自己的招牌,恍然會意,忙將手中布招交給對方、嘻嘻笑道:「大和尚,我又不是來你家廟裡做生意的,不該算是攤販。這樣我就可以進去了吧?」
這個僧人反射性地接過布招,微怔道:「小施主,此地乃是少林寺,可不是一般的廟宇,這裡不是普通人說進就可以進去的地方。你……」
「大和尚!」小痴打斷對方,好氣又好笑道:「你很嚕囌耶!就因為這裡是少林寺,所以我才會來!我既然說要進去,就表示我不是普通人,不是心血來潮才想進你家和尚廟遊蕩!」
「不是普通人?」這名僧人有些不以為然地反問:「但不知小施主又是何等人?」他言下顯得有些輕視。
「廢話!」小痴微見惱火道:「我不是普通人,當然是有事來找人的人!否則你以為我像你一樣想不開,打算出家?好在這裡吃一輩子鴨米豆腐?」
這時,另一名年紀較長的知客僧上前打圓場道:「小施主既是來找人,何不早說,不知小施主要找本寺的什麼人?」
小痴白眼道:「早說?我怕說得太早。會嚇死你們,我要找你家的瘋和尚一凡大師,他在不在?」
眾知客僧果然俱是一怔、年長的僧人態度顯然客氣許多,含笑問道:「小施主,不知你與一凡長老是何關係?找他是為何事?」
小痴拍著額頭,故作痛苦狀,嘲謔道:「天呀!在少林寺找個人居然這麼麻煩!還是你們看我人小好欺侮,故意留難?」
本來眾僧就因為他是小孩,所以不把他當回事,誰知小痴竟指出要見現任方丈碩果僅存的師叔,如此一來,眾僧不把事情問問清楚,又怕有虧職守,這一折騰,確實是有幾分故意找碴的誤會,害得這幾個知客憎一時手足無措地怔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痴見他們幾個入呆呆的樣子,暗自翻翻白眼,忖笑道:「我看這些大和尚們平時木魚敲多了,連人都變得有點像木魚——笨笨呆呆!」
「好啦!」小痴拍手笑道:「我也不為難你們,直接了當地告訴你們!我爺爺是武林三奇裡的痴道阿達散人,他在一個月前坐化。我來此找你家的瘋僧一凡大師,除了報死訊,還會有什麼事?」
「啊!」眾僧驚呼道:「痴道長坐化了?」他們一陣忙亂、有人急急奔進寺中去通報,另外的人,則是客客氣氣地將小痴延請入寺。
小痴大搖大擺地踏入少林寺,一見前庭竟是幾百丈許的空曠練武場,不由得咋舌道:
「乖乖!難怪少林能夠領袖江湖,地方的確不小!人大概也不少吧?」
隨行的僧人面有得色道:「本寺僧眾共有一千六百八十餘人.此數尚不包括一些俗家弟子和記名弟子。若論規模,除了西藏少數一、二座喇嘛廟可以比擬外,實屬全國首屈一指。」
小痴呵呵笑道:「我還不知道,天底下居然還有這麼多人愛吃鴨米豆腐,無怪乎佛教號稱國內第一大教,有原因的吶!」
他在心底暗自加上一句:「家大奴大!所以你們剛剛才會不把我放在眼裡,真枉費你們還是出家人,名利心這麼重!」
他們正穿越廣闊的練武場,忽然,一名年約十六、七歲,生得濃眉虎目,相貌威勇,身材壯碩,肌肉壘結的年輕和尚,光裸著上身,猛地自通往後進殿堂的洞門內,如電奔出。
這和尚兩個起落,已到達小痴等人面前,他激動地抓著小痴胳膊,哈哈大笑道:「天才小痴,你還記不記得我?我是光頭二凡!」
「二凡?!」小痴驚喜叫道:「哇噻!怎麼十幾年沒見,你變得這麼多?」
他上下仔細打量高出自己大半個腦袋,身材宛如一座小山般令人屏息的二凡,嘖嘖笑謔道:「嘿!我記得你好像比我大一、二歲嘛!難道少林寺是用歐羅肥泡鴨米豆腐,硬把你塞大的?為什麼你會如此發育過度?!呵呵……」
二凡對一旁朝他畢恭畢敬叫了聲「師叔!」的眾憎匆匆合十還禮,笑道:「你們可以各歸所司,我帶小痴進去就行
「師叔?!」小痴睨眼直笑,橫肘撞撞二凡,戲謔道:「喲!好偉大的身份喔!」
二凡摸著光頭呵呵笑道:「本來還可以再高一輩的,但是,長老們都說,我這樣的年紀,如同掌門方丈同輩就太沒道理了,所以要我當方丈的閉門第子,再跟著一凡師叔祖練武,這樣才好對同門的師兄侄等有個交代,我這個身材就是師叔祖抓狂時的粗心傑作!」
「怎麼說?」小痴好奇地反問。
二凡扮個鬼臉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少林寺的大補丹、小補丹是出名的多。我那位瘋瘋癲癲的祖師爺若是心血來潮,就會溜到戒律院的煉丹室去弄一些新出爐的丹藥給我進補。
東補西補之下,我想不發都很難,當然會發育過良嘍!」
小痴瞅著他,咯咯失笑道:「人家發育發得太過頭時,腦袋會開花,你的光頭又圓又亮,完美無缺,我看是還沒有到達真發的標準。」
「誰說沒有?外面沒發,全發到裡面來,更慘!」二凡指著自己腦袋,苦笑道:「人家都說,我這裡越來越像一凡師叔祖,遲早會繼承他瘋僧的名號!」
小痴諧謔道:「反正你本來就是瘋大師親自調教的嫡傳弟子,當瘋僧又有什麼關係,再說……」他嘻嘻促狹道:「當個住上飛的風箏,總比當個往下掉的落翅仔有出息,怕什麼!」·
「噗嗤!」一聲悶笑自他們二人背後傳來,小痴和二凡回頭一看,適才山門之外接過小痴手中布招的那名年輕僧人,竟然亦步亦趨地緊隨他們身後。
「你幹嘛?」小痴莫名奇妙道:「你想送君千里嗎?我不知道自己竟有如此大的魅力呢!」
年輕僧人靦腆道:「小施主!你這……招牌,尚請收回。」他不好意思地遞過布招,接著道:「方才多有得罪,請小施主見諒!」他又合十一揖,才退了下去。,小痴莫可奈何地搖頭嘆笑道:「哇噻!你家的大和尚真的不是普通的呆!這玩意兒也值得拿它當寶一樣捧著?」他搖搖手中的布招,不禁覺得好笑。
二凡呵阿笑道:「因為你來找的人都是本寺的高人——輩份很高的人!所以,你也成為高人!高人隨身帶來的東西,根據本寺的規矩是不可輕侮。他當然要小心翼翼地替你看管。
最好是交還給你,免得萬一有了閃失,他就得到戒律院報到!」
小痴睨眼反問:「如果我只是來找一個普通的和尚,那他就當我是個普通人,可以隨便交代一下嘍!這樣子不是太現實,太勢利了嗎?」
二凡表情十足地攤手嘻嘻笑道:「沒辦法,現實和勢利自亙古以來,就是人類的天性,佛祖慈悲,自然也不好意思責怪他們嘍!」
「哦——」小痴拉長聲音,戲謔道:「原來,和尚也是人呀?我還以為和尚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
「的什麼?神仙?菩薩?」二凡好奇地接問。
「苯!」小痴賞他一記響頭,嘿笑道:「和尚當然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光頭嘛!」
二凡不以為忤地摸摸光頭,哈哈大笑。
小痴卻在背地裡暗叫:「媽媽眯呀!」因為,他剛才那一巴掌,好像打在少林寺的那口乾斤重的大鐘上,不但震得他整條手臂又酸又麻,連手掌都有些紅腫。
他們二人自洞門轉入,二凡帶著小痴朝西南隅的後山,一路笑鬧而去。
瞧小痴那份高興的德性,就像是隻放出籠的快樂百靈鳥,一點兒也沒有通報訃訊應有的哀傷,也不知他是見著幼時友伴,開心過度還是他年紀太小,無法體會生離死別的哀愁?
少室峰後。
一座簡樸的茅頂木屋,兀自坐落於一塊光禿的巨巖頂端。這棟木屋造形頗為奇特,因為它有兩個正面.而無所謂的屋後。
木屋一個正門朝西,正好可以遠眺對峰落日,另一個正門則朝東,可以一覽前山少林寺內櫛比連延的殿堂和僧舍。
小痴立身巖下,仰首瞪著高高在上的木屋,撇嘴道:「這屋子蓋得很欺侮人喔!」
二凡不解反問道:「為什麼?它有哪裡不對嗎?」
小痴繞著巨巖轉了一大圈,戟指嗔道:「屋子蓋那麼高,又沒有路可以爬,難道要叫我飛上去?我又不是屬鳥的!」
忽然——
木屋內飛出一條帶鉤的細魚線,像長著眼睛般,直奔小痴後頸衣領,將他咻然釣上岩石。
「哇!嚇一跳!」
小痴揉著脖子,拍著胸脯,嘿嘿乾笑道:「我不知道自己居然是屬魚的!而且不管願不願意都得被釣上鉤。」
二凡輕鬆地騰身掠上巖頂.替他取下領上魚鉤,呵呵笑道:「我師叔祖釣你後領,沒釣你屁股,表示他心情不錯。」
「哦?」小痴好奇問:「為什麼釣我屁股上來。就可以知道他心情不好?」
二凡抿嘴偷笑道:「釣你屁股上來,你一定要五體投地,跌個狗吃屎。這表示先給你一點兒顏色看看,顏色看過之後,不就是要看臉色嘛!這是我多年來的經驗之談,保證沒有騙你啦!」
小痴抓抓後腦,嘿嘿笑道:「多年不見,我差點忘了瘋大師常有抓狂的異動!這招姜太公釣魚,也不算意外啦,呵呵。」
他們倆一進門,就見正廳榻上側臥著一位圓臉突腹,滿臉笑容,有若彌勒再世的白眉老僧,手中正玩弄著一捆細魚線。
老僧右側竹椅上端坐著一位穿披紅黃袈裟,面貌清癯肅穆,手拔念珠的六旬僧人。另有兩名小沙彌隨侍於此僧身後。
小痴熱情地衝向白眉老僧,嘻嘻叫笑:「哈!瘋大師,你還是和十年前到別有天時一樣胖,一樣可愛……嘻……」
二凡一見著掌門師父,這才想到自己還光著上身,剛拔腿向後轉,想溜出門,少林方丈輕咳一聲,緩緩道:「二凡,你的衣服呢?身為吾之弟子,卻如此赤身露體地四處亂跑,實在有失莊重!」
二凡摸著光頭苦笑道:「師父聖安!弟子剛剛在練功,突然聽到有人來報痴道長坐化之訊,心想大概是小痴,就跑出去看看,結果……這衣服……」他皺眉努力尋思道:「好像還在木人巷……又有點兒像丟在銅人陣……這個……這個……弟子想不起來了。」
方丈大師身後的小沙彌忍不住掩嘴偷笑,而方丈只有無奈地搖頭嘆息。
一凡睜開微閉的右限,嘻嘻笑道:「妙法,小孩子本就是天真佛,而所謂天真,就是敢與人袒裎相對,二凡不穿衣服,不正是符合坦露自然之道,這有什麼好莊重不莊重的,需知,人體之美,為最自然之美,二凡又不是沒有本錢露,坦然的好!坦然的好!」
少林方丈對自己師叔這番謬論,即不能附合,又不好反駁,只有一陣苦笑。
他轉而問小痴:「小施主可是叫小痴?有關令祖痴道長坐化之事是否屬實?不知詳情如何?」
小痴嘟起嘴,悶不哼聲。
少林方丈不由詫異道:「小施主,你怎麼啦?為何閉口不言,是否有何難言之隱?」
「他啦!」小痴指著一凡大師發飆道:「他不看我!從我進門到現在,他正眼也沒瞧我一下,我看在老痴爺爺的分上,居然還記得他十年,真是浪費我十年寶貴的記憶。」
一凡大師驀地哈哈長笑,笑得木屋直顫,小痴和小沙彌更是以手掩耳,難奈他笑聲中的功力。」
然而,一凡大師笑聲末歇,忽又哇哇嚎啕,哭得愁雲慘霧,令人肝腸寸斷。
小痴納悶道:「瘋大師,你是不是忘了吃藥?所以時間一到,就發作啦!」
一凡大師涕淚齊下地瞅著小痴:「不是瘋和尚我不想看你,只是看了你,我既高興又難過.和尚高興就想笑,難過就要哭,你見了又說我吃錯藥,人好難做呀!哇……」
小痴點頭道:「是呀!人是挺難做的,尤其是和尚,如果會做人,就會被人家說六根不淨,不守清規!這點難怪你要為難!」
少林方丈首先會意過來,他不禁滿臉尷尬又錯愕地膘著小痴,暗忖道:「這娃兒年紀輕輕,怎麼說話卻這麼……敢講?」
一凡大師臉上猶帶淚痕.表情卻是似嗔似笑,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瞪著小痴。
二凡滿頭霧水道:「不對呀!如果會做人,不就表示一個人能掌握他的眼耳鼻舌聲意六根嗎?人若能制止自己的六根沾染六塵,應該可得清淨自然。所以,會做人應該是六根清淨才對,怎麼會不淨呢?小痴,你搞錯了吧!」
「我哪有錯?」小痴眨眼諧謔笑道:「你的做人要六根,太複雜,也太麻煩。我教你的這種做人方式,只需要一根,既直接又單純,你要不要學呀?」
「這……」二凡還真有點兒想試試。
一凡大師猝然揮掌,扇向小痴,啐笑道:「頑皮小痴,不許你帶壞我的徒孫!真不知老痴是怎麼教你的?這種事你都知道!」
啪地脆響、小痴隔空捱了一耳刮子。
「哎喲!」小痴撫著臉頰,無辜道:「這不關我爺爺的事,這是我從書上看來,悟出的人道之初嘛!」
「天知道你都看了什麼書!」一凡大師佯嗔又嘆:「唉……你那老痴爺爺真的坐化了嗎?」
「我哪知道?!」小痴終於有機會傾訴:「爺爺他是趨著我不在別有天時,自己偷偷坐化的,事先也不通知我一聲,事後又不留我見他最後一面!」他將痴道長的遺箋交給一凡大師觀看,並將當日洞中情況仔細描述一遍。
一凡大師哧哧笑道:「老痴是怕你異想天開,會對他的遺蛻做出些……嗯,別出心裁的處置,所以才會將斷塵石放下,免得你作怪。」
「我哪會作怪!」小痴白眼道:「我頂多是將他的遺體送去安金箔,然後通知善男信女們來拜肉身菩薩而已,你們當和尚也知道,這年頭搞廟寺最好賺,又可以打打知名度,以利宏法,這有什麼不好?」
少林方丈在一旁聽得直念:「罪過!罪過!阿彌陀佛!」
一凡大師拍著肚皮笑道:「妙呀!就是這樣,妙法,你可記得了,待會兒見我圓寂之後,你不許將我的遺體火化,我看也不用安什麼金箔,就供存在這間空空居,然後將此屋封閉即可!」
少林方丈驚怔道:「師叔,你老要圓寂,這……」
「怎麼?」一凡瞪眼道:「我不可以圓寂嗎?老痴這個阿達散人都有本事立地坐化,我若再不圓寂,豈不要讓他在三十三界天上笑我——老而不死!」
小痴百無禁忌地介面道:「謂之賊!」
二凡苦著臉問道:「師叔祖,你要圓寂?這回,二凡要不要也隨侍在側,陪你一起上西天去參見如來佛祖?」
感情是他自小到大,跟著一凡大師走遍名山古剎,參禪禮佛多了,連西天也想跟著一起去。
一凡大師白眼道:「小孩子,你那麼早到西天去也會嫌無聊。我看你還是留在紅塵裡多玩玩好了!再說,你若陪我圓寂上西天,那由誰來陪頑皮小痴上山西雲夢山?武林三奇朋友一場,本來約好要一起走的,上天下地都好有個伴。可惡這阿達散人竟然想不開,自己先偷偷坐化,我這就去追他。你們去通知那個狂夫子巫嘯山,叫他速速趕來相會。」
「哦,好吧!」二凡煞是認真道:「這回只好讓師叔祖你一個人上路了。」
少林方丈連忙請留道:「師叔,本寺撣宗尚需您老常轉法輪,你何必急著涅。」
一凡搖頭道:「用不著我!和尚我來此人間遊戲一場,八、九十年倏忽而過,也該休息了。妙法,你很好!少林寺有你就夠了。以後,二凡在外面惹了禍,你就睜隻眼,閉隻眼,沒事的。」
說著,一凡大師如臥佛般地躺下,身現吉祥睡姿,臉上含笑而寂。
妙法大師含悲跪送,二凡和尚和小痴、小沙彌等,更是伏地叩首不歇……
次日,少林寺二十四聲隆重的喪鐘幽然聲中,小痴手持布招,仍是那套泛白粗布衫,他和一身黑色海青,左手持珠,右手託缽的二凡,兩人一同踏出少林寺,離開少室峰,朝山西而去。
隨著少林寺的鐘聲響起,不久之後,河南白馬寺以及附近各大小寺廟,亦紛紛響鐘以應,以追悼這位少林寺中,地位最尊,年紀最長的一代瘋癲大師。
「哎呀!」小痴忽而頓足擊額地驚叫道:「瘋大師死得太快了!有件事我倒是忘了問問他。」
二凡奇道:「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