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太平沉思一陣,不答反問:「你可知道,武林聯盟是由哪些幫派組合而成,以維武林均勢?」
小桂點頭道:「前幾天,我們大夥兒閒聊時,小老千告訴過我。丐幫也是十二勢力之一,不是嗎?」
「正是。」賈太平沉重道:「武林聯盟,乃是在十五年前,為了對付一個自異域入侵中原武林的血睜教,而在孟嘗山莊莊主的提議下組成,當時加入的正是十派一幫,加上孟嘗山本身,共計十二個勢力組合,威勢不可謂不大。當然,順利的消滅了危害中原黑白兩道的血睜教。」
說到這裡,他不禁有些微喘。
小桂忙道:「老壺仙,這事不忙說,你先歇著吧!」
賈太平微微擺擺手,歇口氣,便又接道:「血睜教既滅,本來聯盟已無存在必要。但是,自從血睜教興起,攪亂中原武林之後,黑白兩道的紛爭已伴隨而起。平靜了一甲子的江湖武林,再次進入多事之秋。於是,十二幫派開會決議,暫不解散聯盟組織,進而以中立之身份,為武林中衝突之各方,進行斡旋或仲裁,以維護正義為己任。如此立意甚佳,間或化解不少同道之間無謂的殺戮,逐漸取得各方公信,成為永久存在的機構……」
這時,門外有人輕叩聲響,隨即,一名丐幫弟子端著前好的湯藥入內。
小辣子上前接過,揮退來人,親手捧著湯藥服侍賈太平喝下,喝過了藥,賈太平擁被倚坐,招招手,要四小也各自落坐,這才繼續道:「武林聯盟。
自從成為武林中的常設機構後,便由原創的幫派為班底,共推原提議人武靖揚莊主,出任盟主之職。為了方便起見,總壇便直接設於孟嘗山莊,其餘是大門派和丐幫則每三個月一輪,每次由二個門派,各譴高手二人,前往山莊駐守以任護法。另外,十二個幫派,均有常駐性人員住在山莊內,以協助武盟主處理聯盟瑣事。」
小千謹慎道:「老壺仙,這些事我們都知道。但是,這和小桂見不見得到他娘,又有何關聯?」
賈太平沉沉一嘆:「我要告訴你們的就是,當年,前星月宮主凌雲仙子玉秋彤自縛下獄時,我正好代表丐幫.長駐武林聯盟中。」
小桂登時緊張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和我娘有關的內幕訊息?」
賈太平沉重的頷首:「當年,為了千佛塔引發屠村事件時,你娘為了證實自己的清白,自禁武功而入獄,等候你爹為她申訴。當時,聯盟之中多數人均認為你媲乃是遭人誣陷,相信你爹定能查明此事。因此,你娘雖是入獄,確也倍受禮遇,未曾有人多加為難。豈料,你君家突遭變異,三代皆亡的訊息傳來,聯盟之中,為了該不該將你娘定罪一事,各有看法,分為對立兩方。合在雙方尚未討論出決議之前,你娘竟於牢中殉情自縊,墜隨你爹而去,如今,葬在九宮山明夷峰西坡。」
「什麼?」小桂如中雷擊,冷然沉吼:「你說什麼?我娘死了?」
小千見他模樣,想起初次見面,小桂禁不住打擊驀然爆發恐怖勁力之事,心中一怔,暗叫:「媽呀!可別再來一次,這回,房裡這麼多人,大夥兒要往哪兒躲?」
客途即刻有覺,急忙柔聲道:「小桂,你別急,聽完賈老前輩的話,再做計較如何?」
只是小桂已變得面無表情,開始隱入自己冰冷的殼中。
小辣子似也感受到暗潮洶湧的氣氛,和小桂離奇的表情。
他充滿感情的凝視小桂,語聲誠摯輕柔道:「小桂,逝者已矣!你別難過好嗎?」
像是自深透座沙的夢境中醒來,小桂機伶伶一顫,表情不再冷漠空洞,語聲充滿深沉的長傷:「我娘死了?為爹殉情而亡?」
客途和小千同時暗噓口氣,放下心中一塊大石,二人冷汗涔涔的互望一眼,他們還真不知,萬一小桂抓狂,該如何應變才來得及。
小千暗裡嘀咕道:「還好小辣子勸說得體,還好這小鬼的自制力也已增強,要不,今兒個就麻煩了。」
客途上前,輕按著小桂雙肩,低沉溫和道:「別難過,你還有師父,還有我,還有小老千、小辣子,我們都是你的親人,你並不孤單。」
小桂將頭靠在客途胸前,失神的喃喃自語:「為什麼生命的雨季總是長?這真是一場可厭的惡夢呀!」
客途瞭解他在說什麼,將他擁緊懷中。
小千明白他在說什麼,忍不住鼻頭泛酸,淚眼朦朧。
賈太平已走過長長的人生之路,自然體會得出小桂言中之意,為他難過。
小辣子雖然不清楚小桂話中涵意,卻為小桂此刻的心情所受打擊,掬落滿神傷懷之淚。
一時之間,小小的斗室裡,陷入濃濃的憂傷沉默之中。
良久……
小千打破沉寂,輕輕問道:「老壺仙,為何武林聯盟未曾公佈凌雲仙子的死訊?這其中莫非尚有其他隱密?」
「對!」小桂猛地抬頭,態形於色道:「說不定我娘是被害死的,所以武林聯盟才放意封鎖她的死訊,密而不宣!」
賈太平苦笑道:「不是這樣的,小桂,我知道你心情不佳,但可別因為一時情緒衝動,造成對武林聯盟的誤會。」
小辣子急道:「師公,你若不想讓人誤會武林任盟,就快告訴我們,為何武林聯盟不曾公開這件事?」
賈太平輕嘆道:「主要是為了維護武林聯組的面子之故。你們想,堂堂一個以維護正義為名的公信機構,卻讓一個尚未定罪之人,於牢中自縊身亡,這件事若一旦傳開,武林聯盟之威信與聲譽,將受何種打擊?」
客途齒冷道:「因此,武林聯盟認為,反正君家已遭滅門,再也無人會查問關於小桂他孃的下落,所以乾脆隱瞞此事,以顧全該聯盟的顏面,是不是?」
賈太平已然無言,預設這番話。
小桂憤怒道:「好個沽名釣譽,虛偽其表的狗展武林聯盟,如果君家真的絕了後,如果不是老壺仙你當初正好長駐那裡,那麼武林聯盟便可以順理成章的瞞天過海,假裝不曾發生過任何事,繼續高掛所謂正義的羊頭.賣他孃的偽君子狗肉。」
越說越氣,小桂火上心頭,硬然一拳想告在身側的大理石茶几之上,那堅硬的茶几,剎時粉碎。
從未看小桂怒容的小辣子不禁嚇了一批,和聲道:「小桂,你稍安勿躁嘛!生氣並不能解決事情……」
小桂冷冷道:「遲早我要拆了那個狗展聯盟!那時,所有的問題自然可以解決。」
「不行呀!」小辣子驚任道:「我們丐幫也是武林聯盟的一份子,你若要和武林聯盟翻臉,咱們豈不要變成敵人?這怎麼可以?這件事,咱們還是從長計議比較妥當。」
賈太平周嘆道:「這不能怪小桂生氣。當年,聯盟內部也曾因為是否要公開玉秋彤的死訊,而引起很大的爭議。最後,在聯盟所屬投票表決之下,只以二票之差,通過隱瞞此事之決議。事發當時,正值盟內護法之職的少林和武當四位長老,本已因自己等人的疏忽造成不幸而深感愧疚,他們在得知決議之後,不願苟同,決定回山終生面壁自禁,以示為此事負責和懺悔,從此以後……」
老叫花不勝噓籲的直搖頭:「武林聯盟表面上,雖然仍是十二大幫派組合同心協力維護正義。其實,內部卻已分裂,問題叢生。有些門派更在心灰意冷之下,索性掛個空殼,並不再派人前去駐守總壇,或是介入盟內執事及決議。」
小辣子喃喃道:「難怪這幾年。你都不再去九宮山了。」
小千嗤聲道:「原來,武林聯盟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空殼子罷了!」
客途不解道:「既然已志不同,道不合.各大門派為何不乾脆拆夥,解散這個徒具虛名的武林聯盟?」
賈太平苦笑一聲:「這個江湖,近二十年來,已經是夠混亂的了,有個徒具形式的武林聯盟在撐著,至少各門各派之間,為了維持表面上的和協,尚不至於正面起衝突;若是解散了聯盟.只怕有人立刻要掀起漫天戰火,彼此清算一下陳年積怨。」
小辣子恍然有悟道:「難怪,近來咱們幫中長老,不斷遭到暗算謀害,也與此有關?」
賈太平沉吟道:「藉助巴彤教之力,剷除異己!可能性極大。顯然,武林聯盟之中,有些門派已開始蠢蠢欲動,想要重新瓜分江湖權勢了。」
良久不語的小桂,忽然古怪的笑了:「現在,還待在九宮山上的,有哪些門派?」
賈太平目光一閃,似也瞭解小桂的意圖,沙啞笑道:「如今,常駐孟嘗山莊的門派,尚有六派,他們是:青城、崆峒、華山、終南、五臺和泰山。」
客途訕笑道:「老壺仙,你太奸詐了,想利用我們,去挖回武林聯盟的秘密。」
賈太平呵呵輕笑:「我老了,有些事想做,卻也心有餘力不怠。我想,該是由你們少年人出頭的時候了。否則,水老不問江湖中事已有二甲子,他為何挑在這種節骨眼上,放你們出來?」
客途沉穩一笑:「說的也是。如今,我總算有明白,我們為何會如此莫名奇妙的被放生下山了!」
小桂似笑非笑道:「反正,咱們師父做任何事。總是有他的道理。只是,咱們向來摸不過他掌中的乾坤而且。」
賈太平經過這一陣子談話,神色已顯得倦乏,四小遂識趣的辭出,好讓他能安心休養。
小桂自聞得喪母噩耗之後,心情一直頗為低沉,無心說笑。
因此,小辣子雖是特別用心譴人打點一頓有名的丐幫大餐,小桂依然食不知味,草草填飽肚子了事。
這小鬼向來精神充沛,熱力四射,一直是帶動歡笑的人;如今他不開心,客途等人亦覺幾乎瑣然,逢時間都變得特別沉悶而又漫長,令人難以忍受。
他們四人就這麼煩惱無聊悶在房裡,或者愁眼相對,或者兀自發呆,想著心事。夜,還很漫長。
心頭有事,便是上床只怕也難安枕於眠。
誰也沒開口講話,氣氛滯重而又迫人。
「我受不了啦!」
小千突然自半倚的床上跳起,抓著隨身不離的乾坤袋,扛起房內唯一的一張方桌,咚然有聲的踢門而出。
其他的三人被他的鬼叫嚇了一跳,回過神時,只見小千已到了窗外的院落。
「他也想練功嗎?」
小桂倚窗望著院中,徑自忙著擺設法壇的小千,直覺地如是認為。
小辣子尚未見識過小千做法,因此滿心好奇,擠在窗邊,瞪大眼睛注意著小千的一舉一動。
小千備妥香燭,設好法壇,此次卻慎重其事的披上道袍,披散發誓,右手劍,左手鈴,準備施法。
這時已是亥末時分,周遭萬籟俱寂,天清無雪,卻不知何時起,夜風漸強,吹得院中四周竹樹嗚嗚作響,彷彿像有什麼妖魔鬼怪隱伏暗處窺探一般。
小千定定站著,微微仰首凝目望向中天夜空,似在祈視什麼,又似在籌待什麼。
如此,直到街外傳來子時更鼓之前。
小千驀地一拍手中金錢劍,招魂領即叮叮噹郎響起。
隨著鈴聲響起,小千腳踏七星連壞,劍出東西南北,口中唸唸有詞:「青龍白虎,隊仗紛壇,朱雀玄武,侍衛真吾。三界內外,推道獨尊,頂有金光,覆映吾身。土地只靈,左江有理,不得妄驚,各守方位,備守法庭。太上有命,報領亡靈,玉婦秋彤,君家髮妻,五氣騰騰,金光速現,急急如太上五皇金光律令!「倏地——
數道金光自劍身發出,射向虛無夜空!
窗後,小辣子悄聲道:「修羅鬼,小老千在替你招請你孃的亡魂也!」
小桂早已感動得無法言語,只能默默頷首。
客途悄然笑道:「真難為小老千了,他真是用心良苦。」
就在此時,院中四周突然颳起一陣冷風,陰風來勢異常強勁,旋轉著直刮香案上來,案上三柱清香一點火頭忽然呼地燃起,焰舌高達七寸,反觀案上燭火竟然冉冉欲滅。
小千暗吃一驚,朝劍指向陰風,喝道:「何方陰物,敢來壞吾大法?」
陰風倏旋,響起一陣猶如冰裂的淒厲尖嘯,奇寒刺骨,案上香燭噗地已被熄滅一柱!
小桂等人亦被這陣尖嘯叫得渾身大起雞皮疙瘩。
客途驚覺有異,連忙招呼小桂躍出窗外,在小千身後三步處,分左右站定,以為其護法。
他們二人前一現身,陰風威勢驟減。
小千立即盤膝坐下,自身上掏出一道靈符,寫上律令燒化,擲向陰風,喝道:「太上金星,應化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急急如律令!」
轟然一聲,陰風中傳出宛似擊中皮鼓的悶響聲,陰風瞬息轉弱,卻又忽然增強,吹得院中三人遍體生寒!
這時,九霄天際忽見雷光猝閃,凌空擊落。
「喀喇!」
「轟隆!」
驚雷頓起,擊中陰風,一聲尖厲長四揪人心肺、倏起驟逝!
隨即,院內四周,陰風消散,又見晴朗夜空。
直至此時,小千方始噓口大氣,冷汗涔涔的站起身來。
清風微拂,殷士民現出身影,責怪道:「小子胡鬧!汝可知以法之功力,尚不足施展如此牽魂大法?汝未能牽捉亡魂,反倒招來九戾赤鬼,若非吾託請五雷正神除此妖邪,爾等小命危矣!」
小千吐吐舌,誠心誠意道謝不斷。今晚若非殷士民,他可就差點玩完了!
小桂和客途卻是此刻方知適才危機重重,二人不由得暗自咋舌。小桂窩心無比的嘮叨直念:「這個傻蛋!」
小辣子在屋內早已看得傻服,一遍又一遍揉亮眼睛,想者清楚出來的影子究竟是人?是鬼?
殷士民道:「小千,汝究竟為何施展牽魂大法?欲牽提何魂來此?」
小千大笑道:「還不是為了小鬼.他本來一直期盼著能將他娘救出黑牢,母子團圓。誰知,他娘竟然早在十幾年前又已身亡,我看他心情一直開朗不起來,所以想把他娘魂魄來此相見,讓他高興一下嘛!」
殷士民訝然道:「孰謂玉秋彤未故?無怪乎汝法失靈!」
小桂情急道;「殷老哥,你好像話中有話。到底怎麼回事?你快告訴我呀!」
他忘懷遙伸出手去拉殷士民的手臂,扯上了個空,才想起殷士民並非血肉之軀,摸不到。
這下,小辣子可看清楚了,也終於確定,那影子不是人!
小辣子頭皮發麻,僵在窗後,總算他膽子不小,沒有當場昏倒。
殷士民朝小桂溫文一笑:「汝稍安勿眼,且聽吾細細道來。」
乾咳一聲,他清雅接道:「昔日,否感懷因汝之故,得任夜遊神之職,是以查閱君家一族之功過錄與生死簿,盼能相助法家於陰間亡魂,因而得知,汝之祖父母已得昇天,可享善報。除此之外,汝父與汝母陽壽未盡,且未見枉死記錄,是乃足以斷言仍在人世。故此,小千施展大法,自是牽魂無籍,如此豈有不失敗之理乎?」
小桂聞言頓喜;「你說我爹和我娘還沒死?」
「然也!」殷士民微笑頷首。
客途詫異道:「可是,我們聽說小桂他娘,在牢中自縊殉情,都已收屍下葬九宮山。這又是怎麼回事?」
殷士民別有絃音道:「自縊或者有人,然,豈知為何者是也?」
「我爹和我娘都沒死?」小桂開心大笑:「我爹和我娘都還活著呀!哈哈……」
他忍不住拉著客途又蹦又跳,大半天來的憂悶剎時煙消雲散。
這小鬼總算又恢復原有活潑的精神,其他人亦陪著他一起高興。
小千狠狠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嘿笑道:「這下子,總算又天晴了吧!你也可以別再那麼死氣沉沉的,害我們陪著你一起不開心。」
小桂眥牙剛嘴的揉著肩頭,卻依然掩不住滿臉喜表於色。
小辣子顧不得院裡還有個不是人的異類,躍出窗戶,奔向小桂,欣喜萬分的握著小桂雙手猛搖,以為道賀。
殷士民笑問道:「此子何人?」
小桂將有些僵硬的小辣子推向股士民面前,為他們相互引見。
殷士民打量小辣子一陣,若有所思問道:「汝為冷若冰?法母可是柳冰心?」
小辣子不斷點頭,問道:「我娘她好嗎?她可有在下面受苦?」
殷士民輕笑道:「天機原屬不可洩露,姑念汝一片孝心,吾稍為透露些許,汝母如今境遇甚佳,汝勿需擔心矣!」
小辣子大概還不習慣與非人類交談,只是一個勁兒直點頭,看得其他三人哈哈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