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柱個性爽朗健談,一路之上說了不少野聞趣事,逗得小桂等人大開耳界,笑不攏口。
日落黃昏之際,天邊雲霞一片服紅。
張大柱終於將三人送抵山腳,此時,他們已越過山嶺遠離宮道,但也遠離了三人本擬前往的渡口。為了不再洩露行藏,三人並未言明自己等人真正想去的地方;因此,當三人知道最近的渡口,竟是在山的另一邊時,著實哭笑不得。
樸實爽朗的張大柱半天下來,竟和三個聊出了感情,無論如何一定要親自送小桂他們到最近的小鎮,才肯放心。
三人一聽,這還得了,若真進了小鎮,辛辛苦苦隱藏的行蹤,豈不又得曝光?
最後,三人實在擺不脫張大柱的熱情糾纏,只好暗施手腳將他點昏,留下三匹馬和全副鞍轡給這位偶然巧遇的熱情朋友,自己等人則藏於暗處,等待張大柱離開。
張大柱醒來不見小桂等人,驚疑不定,以為小桂等人出了意外,直到他在馬錢鞍袋中找到小桂他們的留書,言明三人已先離去云云,這位大柱兄趕忙察看鞍袋,看過之後,忍不住大聲驚叫,隨即朗空猛拜,口裡直嚷著神仙降世大慈大悲!
原來,先前在路上,張大柱與三人聊得投機,不知不覺談到婚事,說自己和弟弟年紀已老大不少,但因家計較緊,雖夠生活卻無力娶妻,言下不免頗多感慨。
小桂等人因喜歡他爽朗的個性,不僅將三匹上等駿馬送給了張家,以報答一飯之情,另還留了百兩白銀做為張氏兄弟二入的賀儀.有了如許厚賜,張家這兄弟倆非但有錢娶妻,還可以搬到小鎮上做生意,未來生活何止改善千倍,他豈有不驚不喜之理。
張大柱朝空拜了又拜,終於歡天喜地的上了馬背,牽著另二匹大馬,循來時之路,匆匆趕回家報喜訊去。
待他走後,小桂三人自藏身處行出,忍不住對剛才所見把著肚皮哈哈大笑!
小桂道:「做人熱心是很不錯啦!不過,如果熱情的太過頭,也真叫人難以消受,」
客途呵笑道:「現在,咱們是不是得再走回頭路,翻過山的另一邊,到江邊渡口去?」
小千反問道;「除此之外,你難道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沒有!」客途苦笑不迭。
「所以啦!」小千雙手一攤:「除了回去翻山越嶺。咱們別無選擇了。兄弟!」
小桂抬頭望天,解問道:「還好天空看來滿晴朗,今晚的月色應該不錯,咱們來趟踏月夜遊也是挺有情調的事。」
幕色漸沉。
天空雖是明月高掛,繁星閃爍。
但山林之中是除了偶而透林而入的細碎月光,四下一片擔黑,並不如小桂所認為的易行。
入冬的時節,山上的夜格外清冷,空氣中的冰寒凍得人直打哆咦。
三人雖已精祆加身,仍不時搓著膀子叫冷。他們這才悔不當初,早知如此或該等天亮之後才上路。
不過,三人仗著自己功力不差,每個人都有一隻獵頭鷹般的夜眼,倒也不將林中的昏暗放在眼中,一路行來尚且嘻嘻笑鬧不停,不時驚得棲鳥撲翅亂竄,打破山林的寧靜。
小桂咯咯直笑:「若有人此時撞見咱們,準為自己撞見了夜遊之神。」
小千嘻嘻道道:「你想當夜遊神,還早得很響!人家若不把你當做山魈魑魅,就算看得起你啦!」
走在最前面的客途突然停下腳步,覺聲道:「說到收拾這些山魈魑魅,可就是請你這位茅山小道出馬才管用了。」
小千未覺有異,得意笑道:「哪還用說,若真碰上這些玩意兒,交給我來發難沒錯。」
「哪麼……」客途讓身道:「就請你上去露一手吧!」
小千一怔,抬眼望去對數丈前果然站著一個有影無實,彷彿隨時可參飄然消失的白色大影。小千不愧見慣此等場面的茅山小道,乍見白色人影.並未驚慌駭然,反而踏前一步,皺眉問道:「何方遊魂在此現身?難道不知陰有陰法,陽有陽規,陰陽殊途,非彼此有緣,不得相見?」
一個清雅的嗓音可笑響起:「好個陰有陰法,陽有陽規!既然相見,當屬有緣。」
白色人影無風自動,足不沾塵的飄近三人。
三人凝目細望,不約而同失聲叫道:「殷士民!」
白影正是書生打扮的殷士民,他此刻的模樣正和小桂他們下葬之前所見,完全一模一樣。
小桂歡愉道:「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擺出那副鬼樣想嚇唬誰呀?」
小千瞪眼道:「你不是入士為安,超生去了嗎?怎麼又會變成孤魂野鬼,半夜跑出來遊蕩?」
客途笑道:「難不成,是二位道長法未失靈,沒把你送走?」
「非也!非也!」殷士民的魂魄擺手一笑:「二位道長法力無邊.合力施為豈有失誤定理。我既現身此地,實乃因緣是也!」
三人聽他滿口酸氣.忍不住齊齊哧哧失笑!
殷士民語若冬烘,反應卻頗見機伶,立刻機辯笑道:「古人者,作古之人也乎?抑或是百年存貨之古董人類之謂?」
「隨便啦?」小桂非常欣賞他的反應,哈哈大笑:「反正你們當鬼的,橫豎都有本事猜中咱們做人的心裡話,不是嗎?」
「非也!非也!」殷士民插頭晃腦道:「吾已有言,道長法力並未失靈,故此小生卻已獲得超生,不列鬼籍矣!」
殷士民爾雅一笑;「此事說來話長,吾等不如邊行邊敘如何?」
「可!」三人再度一起開口,他們自己都覺得佩服如此良好之默契,不禁咯咯好笑。
小桂謔道:「反正長夜漫漫,聽鬼故事,或是聽鬼說故事,都一樣刺激。」
三人再次開步走,殷士民問他們欲往何處?
「江邊渡口嘛!」小千道:「我們招惹了點麻煩,正在當逃犯。」
殷士民笑道:「汝等之事,吾已知矣!不過,欲往江邊,汝之方向搞迷也,且隨我來。」
三人互覷一陣,聳肩隨行。
客途徑噴一聲:「殷老哥,你似乎知道不少事哦!」
「然也!」殷士民輕笑:「吾於酉時三到來此,已先向此地山神打探過爾等行蹤。是以明白爾等今日之遇,本來否已隨爾等之後前往西麓育興小鎮,卻於鎮上追尋下著爾等蹤跡,是乃請教當地土地,方知而三人返行入山矣,吾遂儘快追來,與三位見面也。」
殷士民呵呵一笑:「吾確已受封但非駐地山神,而是司職記錄人間善惡之八方夜遊之神。」
「夜遊神?」小桂想到先前自己的玩笑,嘿然道:「我剛剛才說著,怎麼就來了個真貨,可真是巧也!」
小千道士出身,自然明白這夜遊之神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有資格受封,而是要累積相當功德之後,方有可能受到選派。
「恭措你啦!」小千開心道:「殷大哥,這個位置可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受指派。足見老天仍然有眼,知道你殷家福廕深厚,理當封此職位。」
客途和小桂聞言,亦為殷士民高興,不住向他道賀。
殷士民笑道:「其實,否能有此機緣就任夜遊之神,實乃小桂之功也。」
「何以故?」小桂好奇反問;「吾未曾相助絲毫功德與汝,何言為吾之功也乎?」
這小鬼心血來潮學著殷士民口氣咬文嚼字一番,逗得其他二人愣神笑得直打跌。
殷士民笑飽了方道:「汝雖未曾相助功德與吾,但卻用天地奇寶——月靈石晶珠,為再陪葬,是否?」
「然也!」小桂笑道;「那月靈珠本來就是殷家之物,還給你陪葬,乃合情合理之事,這豈有什麼功勞可言?」
殷士民笑道:「你可知此寶生人得之,有何妙用也?」
「知道。」小桂道:「二位道長解釋過.我們也才知道那個惡道明靈子為何會那般心狠手辣。」
殷士民點點頭,不厭其煩問道:「如此,二位道長必也解釋過,若人往生得此珠陪葬,可享百世富貴?」
小桂也耐著性子,點頭回:「說過。」
殷士民感情豐富道:「而妝寧願放棄如此垂手可得之異寶,將之交予一名嗣亡魂陪葬?
汝可知,因你之念冊封之福?此非法之功勞也乎?」
「原來如此!」小桂三人恍然大悟。
殷士民接道:「冊封之時,冥王渭吾可於陰間判官夜遊神祀,二者選其一而讓任也。否因甚為懷念古宅之中,不求封神受職。冥王有感於吾等因緣殊勝,特准吾析,更因封吾為八懲之依據。」
小桂彈指而笑:「這麼說來.你的職位相當於人間的八府巡案嘍?」
殷土民點頭稱是,小桂直叫高官!高官!
三人再次向他恭穆道賀,殷士民連稱託福!託福!
他不正是託了小桂之福,方有此日,這句客套之詞,倒也實至名歸。
客途笑道:「如此說來,以後殷老哥倒是每天晚上都可以和咱們見面了?」
「非僅夜晚。」殷士民含笑道:「因吾乃貪命之遊神,非一般陰魂也,故而日夜皆可現身示人。但因吾成魂日短,功力尚淺,是以不宜太早現身於白日陽氣正之時,待日後功力加深,自是隨時可與三位小兄弟相聚。」
小桂眨眼道:「想增加功力有何困難?叫小老千用那個什麼護體咒,多給你出幾道,你不就功力立增。」
小千笑罵道:「你想的倒美!」
殷士民哈哈笑道:「吾神功力之增,貴在自我修煉,憑籍外力,終究有違自然,非正道也,如此豈是吾神應為之舉?」
小千訕笑道:「小鬼,聽見沒?人家殷大哥才不像你這麼皮,凡事儘想不勞而獲。」
小桂扭個鬼臉:「你以為稱兄道弟就能拉攏殷老哥?你如此喜新厭舊,不怕他為之齒冷?」
小千哧哧笑道:「殷大哥雖是夜遊之神,便仍是明魂成就之身,缺少陽氣勢力,他會齒冷實屬正常。他的齒若不冷了,咱們可就要恭喜他,那表示他已修練得道,名列仙班哩!」
客途呵呵失笑:「也只有你這種術士,才知道殷老哥的牙齒冷不冷有何差別。」
殷士民與小桂他們相聚不過頓飯工夫,卻已感受到無盡的歡笑和輕鬆,獨自渡過百年孤寂的他,不禁深深覺得自己的選擇沒錯,往後的日子他不會再是一個人沉悶的熬度光陰。
他們三人一齊踏著清朗月色,漫步笑談於荒野林間、其情不可不謂詭異之至,但是氣氛卻又懲地溫馨熱絡,如此奇特的因緣,別說幾人難以置信.便是神鬼之界亦大嘆奇也怪哉!
小桂他們因有殷士民民領路,在山區不再瞎撞亂闖,著實省下不少找路的時間。
不過四更剛過交鼓時刻,三人已隨殷士民來到山腳下。
殷士民指著一條極易辨識的蜿蜒小徑,道:「爾等沿此小徑前行,可直抵江邊,隨即左折再行裡許,即有一戶船家,船老大姓雷名超,為城信可靠之老實人,且孤寡一人無所牽絆,汝等可僱其舟溯行至九江,之後上岸改由陸路西行往九宮山方向矣!」
小桂他們毫不訝異地如何知道船老大姓啥名何,為人如何,所謂「神通」大就是這麼回事了。
小桂問他不一起走?
殷士民含笑:「為免驚世駭俗,為兄不宜公然亮相,汝以為然否?」
三人知他神人無蹤,自有其律法,若是該出現時自然會現身,凡事不可勉強,以免觸犯無條。因此,他們三人帶著認識.「特殊」朋友的興奮心情,愉快的向殷士民揮手告別。
殷士民爾雅一笑,拱手回禮,剎時化作一陣清風消失無蹤。
三人逐乃按照殷士民的指點上路,果然約半個時辰後,他們抵達江邊。
此時,天際已有些微的朦朧,濤濤的水聲給人一種振奮的感受,透過薄薄的晨霧,遼闊的江面隱約可見。
三人沿著江岸左轉西行,嘩啦盈耳的江濤蓋過人語,是以三人索性閉嘴不談,省下和江濤比吵的力氣,施展輕功具法掠向目的地。
裡許地的距離對三人而言,不需盞茶時光即已抵達,這還是他們怕到的太平,船家尚在夢中大會周公,因此放慢速度以緩延時間。
否則,誠如小桂狂言:「裡許地,算什麼距離?我一跨步就到了。」
當然,小千不忘回他一句:「尼塞仔兒!」
三人在百丈開外即已遙遙望見那處渡口,他們收住身影放緩腳步,踩著晨間的露水行向渡口。
這個所謂的渡口,其實只是一棟黃泥茅草屋,加上一座數塊薄板拼成的簡陋碼頭。
一艘帶篷的小舟,用麻繩緊緊繫於碼頭的木樁上,隨著滾滾江浪起伏有效的輕晃著。
一個四句左右的中年漢子,身著青布粗衣,正蹲在碼頭邊上,就著江水漱洗。
直到小桂他們來到他背後丈尋以內的範圍,這位船老大仍未察覺有人接近,顯然他並不清武功。
三人相望一限,小千故意放重腳步弄出些許聲,走近雷超。
雷超聞聲回頭,看到居然是三個半大孩子,不禁和善招呼:「早呀!小兄弟,這麼趕早去哪兒?」
小千笑道:「我們昨晚迷了路,這會好不容易才還到一戶人家睡!」雷超一聽是迷路的小孩,更加關心的追問三人打哪裡來,耍去哪裡?」
有了前一天和張家獵戶相處的經驗,這回小千可不敢將放事編得太過火,免得又換來一頓無微不至,但關懷過剩的熱心照料。
他只道自己等人住山上,要到九江探訪親戚,只是下山之後,一路上沒看見有渡點,只得沿著江邊走了一夜,好不容易才找到此地。
雷超雖然直覺他們三人的氣質、並不像普遍山上的人家,但看他們身上全都揹著個小包袱,確實是外出的打扮,暗裡猜想也許是翹家路出來的小孩、這會兒迷了路想打退回府去了。
他呵呵笑道:「這附近十來裡地,只有我這一里小船,你們當然看不到別的江船。還好你們懂得沿江而走,要不,附近還真的沒有別的人家哩!」
三人和雷超談妥展船事宜,因為一夜未歇,只想上船睡覺。
他們要雷超準備妥當之後,徑自啟程,不用招呼他們。但是,雷超偏就要為他們弄些早點,要他們吃過熱食才去好好休息。
小千喝著地瓜小米粥,嘴裡啃著黑饃饃,不禁感觸萬千:「其實,這世間的好人還是滿多的嘛!像咱們昨天遇上的張獵戶和今天這位船老大,雖然熱心得有點過於固執,卻也都是出於一番善意。比過讓湖上那些奸險狡詐之徒,不知可愛多少倍吶!」
小桂稀哩呼嘈喝下大半碗粥,道:「現在你那套什麼狗屎現實人性的謬論,應該不攻自破了吧!所以我告訴你,人如果把自己的心放開些,放寬點,自然會發現,人人是好人,日日是好日。」
小千嘻笑道:「少那麼一副老氣橫秋的德性跟我說教,老子不吃你這一套。」
客途笑道:「聽你剛才感慨萬分,莫非你後悔淌入江湖?」
小千攢眉想了想,搖頭否定道:「不!不管這個江湖變得多麼糜爛,我絕不後悔攪入這趟混水。說實在的……」
他忽然呵呵失笑:「如果有一天,師父不准我去闖江湖,只准我做個規規矩矩的抓妖小道土,我想,我一定會無聊而死。」
客途輕笑:「我師父曾說,人各有定命。一個人生來要進入哪一行,都是前世註定之事。就算以外力強改命運,也只是改變一時,有一天終究得回到原點,經歷人生原本應走的路;這也就是所謂的天意了!」
「所以說……」小桂拍拍吃飽的肚皮,抹著嘴道:「順天者昌,逆天著亡。想了解這個天的意,還真是一門學問哩!」
小千抬槓道:「可是,有句俗話叫人定勝天,這又怎麼說?」
小桂笑嘻嘻的拍著他腦袋:「這只是安慰人的話,懂嗎?笨蛋!」
小千撥開他的手,笑罵道:「不準設大沒小的,屁蛋!」
小千在茅山派裡當了一輩子的「小師弟」,難得碰上個比自己年輕的「小鬼」,此時逮著機會耍耍威風,他發現這感覺真爽。
他不禁心裡暗付:「難怪那些師兄有事沒事就愛擺出這副臭架子,原來是擋不住的感覺作怪吶!」
老成持重的客途,已然擺出大哥大的架式,催道:「不管你們二個是什麼蛋,如果再不開始談的話,乾脆留在這裡孵小雞算了!」
二人立刻風捲殘雲的清光早點,收拾妥當.準備上路。
小桂低著嗓門,黠謔狹笑道:「老貓發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