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門一場賭鬥,常自在、唐璜所受之傷都算得上極重。李響、葉杏、舒展,好容易攔馬車,將兩人送到鄰近的市鎮找著了醫生救治。那醫生忙了個滿頭大汗,兩人卻兀自奄奄一息,不僅如此,便連單臂受傷的李響半邊身子也麻了。
好容易到了晚上,唐璜悠悠醒來,掙扎著開出藥方。原來唐門暗器除了皮肉傷外,對人經脈更有折損,那玄妙處又怎是一個普通醫生瞧得出來的?
有了唐門藥方再來對症下藥,三人的情況這才好轉。到了第四天,常自在、唐璜兩人嘔血盈杯,先後醒來。再過七日,勉強可以下地,可是仍虛得一動一身汗。好不容易過了一個月,兩人這才恢復如初。
這時再想回頭去找董天命。那一隊人馬卻早已不見了蹤影。李響醞釀已久,這時正式相邀二人與他們同去,湊那七殺之數。二人中唐璜本來就是因此造反,自然欣然同意。常自在卻獨來獨往慣了,說自己此次東來有大事要辦,不願隨他們耽誤了行程。問他大事是什麼,常自在忸怩甚久。原來是他在關外呆得太久,想要到東邊去看海。居然便與眾人向東的行程不謀而合,終於同意結伴而行,但說好了將來好聚好散。
於是一行人便繼續一路向東。這時天氣已近初冬,一路行來,北國山河一片凋敝。好在眾人都是不拘一格的人,雖不能見青山綠水的明媚,但西風狂沙也另有一番風味。
常自在無事,李響等人說是要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創造一個新世界,可實際上根本不知道如何著手。初時還商量過幾回,後來漸漸灰心,也就不提了。說到底,其實都算得上胸無大志。這五人湊到一起,一路行來,吃吃喝喝、說說笑笑,高興了便瘋跑一天,連夜趕出幾天的路來,不高興了便在某山某水某鎮某店一停,吃飽了睡,睡醒了亂轉,轉累了又去吃喝。偶爾囊中羞澀,飛簷走壁偷大戶也是有的,脫光膀子扛大個也是有的,甚至借個琵琶讓葉杏去賣唱都是有的。
瘋瘋癲癲、嘻嘻哈哈、瀟瀟灑灑、哎呀媽媽
天氣漸冷,大家陸續置辦了棉袍,一夜北風吹過,彤天漫降瓊瑤。紅雲升處,千里江山一色,大路朝天,依稀爬動著五個黑點。
李響一行已走進河南境內,趕上這勞什子大雪,又是歡喜又是叫苦。這時走在路上,舒展昂首挺胸、雄赳赳氣昂昂地當先大步開走;葉杏與李響團了雪球互丟;常自在豪氣大發,就著雪喝了一肚子的烈酒,這時酒勁上來,走了個東倒西歪,跟頭趔趄;只有唐璜抄手袖中,一步一步,穩穩地壓住陣腳。
中間李響給葉杏團泥的一記雪球誤傷,打得滿頭滿臉淌黑水,苦笑道:唐媽!今晚又得辛苦你了!唐璜笑道:你們幾個便不能長大些嗎?
幾人相處已近三月,彼此的脾氣也算摸得熟了。
五人之中,李響與葉杏稀奇古怪地成了冤家,每天裡難得說幾句話;舒展本是個書蟲,雖然來到江湖,可是酸腐之氣猶存,每每見著奇聞軼事,總要感嘆感嘆、吟詠吟詠;常自在來自關外,話少,能吃愛睡,是個疲沓漢子;與他相比,唐璜卻細膩得嚇人,常常也不說話,袖了手在一旁閒看,然後突然間拉住某人的衣服道:來,髒了,我給你洗洗。不僅把自己的白衣打理得一塵不染,更將其他人管教得衣著光鮮。初時大家被他關懷得毛骨悚然,後來慣了,卻任由他擺弄。葉杏被他一比,羞憤欲死,從此知恥後勇,任何人的衣衫稍有汙垢,便強行剝下親手交給唐璜。一來二去,唐璜已得了個外號,叫唐媽。
眼看天色漸晚,再不找個地方過夜便要露宿雪野。舒展和唐璜早已翹首亂望,正找著,忽然間雪地中雪包墳起,募地炸開,跳出一眾披了白氅的漢子。
五人吃了一驚,那些白氅漢子卻已揮刀衝至。他們一路追蹤,算好了李響一行的去路,早早在此臥雪爬冰地埋伏,所謀深沉,正是想要一舉奪了他們的性命。這時現身,只見碎雪萬塊,刀光千條,雪白與雪亮交相輝映,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向五人兜去。
李響雖驚,反應卻快,疾步上前一把拖住舒展的後衣領向後一扯,千鈞一髮之際將他拉遠撲面而來的刀鋒,左腳去踢那刺客。刺客變招也快,一刀砍空,人隨之撲下,單手一撐,單刀橫卷。李響大叫一聲,翻身滾倒,一路滾回後邊,起身看時,脛上鮮血淋漓,已捱了一刀。
與此同時,他的背後稍稍一撞,回眼去望時,正是葉杏、唐璜、常自在傷退至此,動手不過一瞬間,五人除了舒展外盡皆負傷,雖都不重,但也足以可見這批刺客的身手不凡。
那九人伏擊得手,自然不會坐失良機,齊齊滾地而上,刀貼在雪面上劃過,隱住了殺機,卻更成為殺招。舒展在一旁已抽出刀來,手忙腳亂地擋下了一人。白氅漢子共有九人,其餘八人以二對一,吃住李響四人。
這九人均是地趟刀的好手,在這厚可及膝的深雪中騰挪滾翻,真如魚得水般的自在。反觀李響一行,腳下打滑、連滾帶爬,哪裡施展得開功夫?一時間狼狽萬狀,李響一疏神,臂上又挨一刀,又氣又急,叫道:唐媽,鏢他們!
唐璜為唐門當世高手,暗器功夫獨步天下,平素裡的那些毛賊根本不配他動手打發,想要擊退這些刺客直如兒戲一般。李響這時發話,那也是被逼無奈,一言既出,卻聽唐璜悶哼一聲,被人一腳踹在胸口,手舞足蹈地飛到半空,落下地來騰的一聲,濺起千堆雪。他猛一欠身,咳出一口血來,竟是傷得不輕。
李響幾乎暈倒,奮力躥出兩個刺客的包圍,連滾帶爬地過去救助。這麼一來兩邊的刺客順利會合,李響以一己之力扛下四人的攻勢,登時更見不支。葉杏、常自在待要去幫忙,可是實在被纏住脫身不得。
眼見要糟,突然間,眾人頭頂上雪塊震落,山石簌簌,有一物骨碌碌從山頂上滾了下來。
那物來得奇怪,碾冰壓雪,被石頭一磕,發出一聲聲空空的悶響。令人一聽之下,只覺得一顆心要停跳了一般的難受。場中相鬥眾人不約而同罷手停戰,惶然退開,仔細看去。
只見那物灰一道,白一道,竟是個大雪球。雪球越滾越大,將一路的積雪吃下,眨眼間竟有成人臂展的大小。但見它身遭雪塵四濺,身後一道深深的雪壑拉開,瞧來竟如流星掠過天際,利箭一般劈開茫茫雪坡,踏巨石繞古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到眾人頭頂之上。忽然雪球被一個翹坡一墊,呼地一聲飛起,到半空中稍稍一停,轟地朝眾人當頭砸下。
李響被嚇得魂飛魄散,叫一聲道:什麼東西!他飛起一腳將嚇傻的舒展踢出一丈開外,一把拖住已給驚呆的葉杏撒腿就跑。其他人也回過味來,四散奔逃。只聽轟隆一聲大響,那雪球在場中摔了個粉碎。大塊大塊的碎雪濺開,如鐵丸飛矢,打得眾人叫苦不迭、抱頭鼠竄。
雪塵散開,只見蓮花般綻開的碎雪堆裡,一個大和尚摩挲著光頭,嘟嘟囔囔站起。只見他身材魁偉,大冷天只穿一件單單的百衲衣,這時狼狽不堪,還褪出半個肩膀,露出古銅色、滿是筋肉的肩頭。那百衲衣也當真算得百衲,補丁層疊,只是他這補丁色彩紛雜,大紅大綠黑白黃綠,直如花蝴蝶一般。
和尚起來,將頭上雪水一擦,光頭錚亮。他狠狠伸個懶腰,在雪堆裡一陣摸索,拽出兩把戒刀,噹噹互砍,往山上罵道:直娘賊,抓你爺爺?吃屁去吧!他一開口,滿是汙言穢語。旋即看到周遭李響雙方,冷冷瞧了一圈,把鼻子一縮,晃身若無其事般走了。眾人向山頭上看去,只見山頭紅旗招展,果然似有追兵的樣子,而且人數不少,怪不得這和尚竟如此不要命。
這和尚從天而降,倏忽來去,只留下李響等人目瞪口呆地彼此對視。不知過了多久,眾人方才醒過神來,重新放對。
這時動手,場面卻又不同。那些白氅刺客先前佔了先機地利,讓李響一行不及立穩紮馬,在雪地中跌跌撞撞地使不出力,可是由於中間這天降盾牌兵的一番搗蛋。李響等人已得隙喘息,葉杏站穩了腳跟,常自在更已酒醒,這三個人既然恢復了本事,這些刺客登時不是對手。
只見腿影道道,葉杏將兩人踢得滿地翻滾,漸成雪球;李響尖叫出指,詈天指、斷腸指之外又奉送賤人指、順風指,將三人點得痛不欲生;常自在因方才落敗早已老羞成怒,兩手紛飛,不停亮出單刀、寶劍、判官筆、蛾眉刺、乾坤圈、瓦面鐧、甕金錘餘下四人給他招呼得鼻青臉腫。李響、葉杏、舒展在一旁看了,只覺得歎為觀止。
未幾,九名刺客盡皆倒地哀號。常自在忙著去將拋得滿地的十八般兵器收回裘下。舒展、葉杏去看唐璜,李響卻來到其中一名刺客身邊,問道:你們是什麼人,幹嗎暗算咱們?
那刺客是給李響一記斷腸指戳倒的,這時見他走近,嚇得魂也沒了:蘭蘭州城裡殺死關黑虎的不不是你們麼?原來竟是在蘭州時結下的仇家。
李響倒吸一口冷氣,道:不錯。他回頭招呼葉杏道,葉姑娘!是找咱們的!那邊唐璜回過氣來已無大礙,葉杏奔過來,道:怎麼?
那斷腸漢子苦道:關老大出事,金龍幫怎麼可能坐視不理,幫中出金千兩來買你們二人的人頭!他說罷自忖必死,大義凜然地看著二人。
葉杏不耐煩道:金龍幫金龍幫!霍家怎麼會和七爪堂那樣的幫會加入同盟?莫不是黃河沿岸的幫派都湊到一起了?他們可真愛熱鬧。李響皺眉道:住黃河的就結九曲,耍劍的就成劍派,過兩天我們走得多了,那些捱過我神指的倒也可以成立一個斷腸派兩人一路嘀嘀咕咕,轉身走了。
那斷腸的漢子大喜,叫道:喂,你們不殺我麼?他話一齣口便告後悔,可是已收之不及。卻聽李響道:你又沒殺得了我,我殺你做什麼?那漢子聽得一愣,隱隱覺得這言之成理的話哪裡有點兒不對頭,可是既然行刺失敗,人家又情願不殺,哪裡還敢指摘?連忙扶兄託弟地跑了。
這邊常自在好不容易收好了兵刃,那邊唐璜也運氣療傷告一段落。眾人於是繼續趕路。
舒展抱怨道:唐媽!見勢不妙趕緊鏢他們呀!被人踢到吐血,唐門第一的名聲咱們不說,這回若不是那個盾牌兵,咱大家都得交代在這兒了。
唐璜微笑道:我既已出唐門,還怎麼可以動用唐家暗器?不僅暗器,便連手法也不能用。從他傷愈至今,確然從未動過暗器,只是以往動手也不激烈,大家只當是他不屑為之。哪知今日他竟說出這番話來。
葉杏驚道:當真?唐璜道:不錯。一來,我已不願打打殺殺;二來,也不願再與唐門扯上任何關係;三來,我若暴露身份,追哥在家只怕不好交代。
舒展道:那豈非暴殄天物?那樣的絕技!唐璜道:殺人的本事還是少用為好,再說跟你們一起,我也不用怎麼動手吧眾人一時面面相覷。
良久,舒展鬱悶道:你這無賴,這次且放過你,哪天你再敢說話不算,便連本帶利地跟你算賬!
五人繼續行走,天色漸暗,腹內頓感飢餓,寒氣從腳底湧起。舒展的腳趾漸次沒了知覺,又蹦又跳地亂跺。
葉杏道:趕緊找個落腳的地方吧!她正說著,背後火焰明亮,一條火把長龍順山路游來。五人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只見一隊官兵奔至,為首一員將領騎白馬,提銀槍,當先領路。瞧那旗號,正是此前追擊盾牌兵的隊伍。五人躲閃不及,被在道邊看到。
那將領上下打量五人,道:你們可曾見到一個平天寨的賊和尚?五人又累又餓,並不想惹事。舒展應道:我等路過此地,並不知道什麼平天寨。他在官府當差多年,知道如何搪塞,不過此前確曾見到有個大和尚往這個方向逃走了。
那將領四十來歲年紀,黑鬚鷂眼,瞧來陰沉沉的。這時聽了舒展的解釋,並不說話,撥馬往前走了幾步,又掉過頭來,橫槍道:如此荒郊野嶺,你等裝束奇怪,形跡可疑,定是平天寨探信的賊寇!來人,給我拿下!他這番話一說,五人登時大驚。
葉杏咬牙道:好你個狗官!這將領初時並不發作,拉開距離以一人一馬攔住了五人去路這才下令,正是將五人困在大隊中間,令他們難以逃脫。只見一眾官兵槍如林,刀如雨,呼喊一聲,衝殺過來。
李響與常自在搶身而出,一擺鐵柺,一揮狼牙棒,砰的一聲扛住了當先的敵人。李響叫道:葉姑娘,奪馬!葉杏答應一聲,提裙躍起,半空中雙腳一剪,攻向那將領。那將冷笑一聲,長槍抖處,炸成冰盤大小的槍花,來挑葉杏雙足。好個葉杏,半空裡折腰沉腿,避開了槍尖,左腳起處震開銀槍,右腳起處直蹴將領面門。那將領單手持槍,右手在腰間一抹,一道寒光驚現,腰刀出鞘?一刀來掛葉杏腰腿。葉杏身在半空,其力已衰,眼看不能變化,突然間又於極不可能之處,身子猛地一拔,那一刀便在她身下滑過。
原來長槍柔韌,葉杏那一腳來得又疾,雖踢開槍桿,槍頭卻仍在她身前尺許。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伸手一拉,借勢起身。
雖避過了這一刀,可是葉杏的身法也就到了極限。這時攀在銀槍上,眼看那一刀又貼槍撩來,再難有什麼變化,唯有撤身退下。突然間半空裡一聲長嘯,一人如蒼鷹搏兔般撲至。正是李響借那些官兵的一衝之力,倒飛而起,直壓過來。那將領大吃一驚,無暇多顧葉杏,腰刀翻轉來砍李響。可是一刀方動,葉杏已抓住機會,兜面踢他一腳。這一腳已是勉強發出,自是不重,可是面門要害,那將領也覺得眼前一黑。
便就在此時,李響已凌空撲到,擰身避過鋼刀,伸手一按,扣住他兩肩,身子一翻,從那將領的背後落下,兩臂用力一撬,大喝一聲,藉著自己的分量,登時將那將領背起,從頭上呼地一聲甩了出去。
這一下甩得好生乾脆。那將領半空中如繡球滾動,砰的一聲摔在雪裡。李響卻端端正正揹著坐在馬屁股上,這時騰身下馬,把舒展往馬背上一拋,叫道:走!葉杏在半空中還抱著那將領脫手的銀槍,索性手一沉,倒持銀槍在地上一撐,便如兩腿加長了五六尺一般,輕飄飄向前縱去。常自在、唐璜不敢耽擱,一路跟去。
五人奮力逃走,後邊那追兵亂作一團,去救將領。五人一路走來,惹禍不斷,這般逃走的部署,早已配合默契。那將領雖是一時勇將,又哪有這般應變?這是頭暈腦脹地爬起來,半邊眼已然汙青。他這次奉命追剿平頂山匪寇,結果先被盾牌兵引上絕路逃走,後又被這五人耍弄,此刻為人扶起,早已是怒火中燒,推開親兵,吼道:人呢?親兵指道:前邊逃了。
這時李響五人已逃出百步開外,雖有雪地反光,也幾乎難辨形狀。那將領叫道:弓來!
有弓箭手遞上一張硬弓,將領正好青了一隻眼。這時含怒張弓。但見弓開如滿月,箭去若流星,一百五十步開外的李響一行中,有人無聲無息地倒了。
李響一行走得正疾,突然間葉杏低呼一聲摔了下來。眾人吃了一驚,停步看時,只見葉杏伏在雪裡,背心上赫然插了一支羽箭。
他們一路行來,雖多次惹禍,可對上的多是武林中人。逃跑時只要過了百步,便沒有暗器可以追及,故此心中早已不覺懈怠。哪知這次卻遇上軍中好手,兼之五人又是背風而行,因此竟沒能及時發覺。
李響這時見葉杏負傷,登時慌了。回身再望時,隱約有寒光閃動,常自在大叫一聲,旋身摔倒,再一個打挺躍起,牙關中咬住了第二支箭。還有箭不絕射來,常自在衝到後邊,揮舞兵刃把箭盡皆擋住,李響三人得隙將葉杏扶起,
只見葉杏臉色慘白,唇間濺血,已是人事不知。舒展叫道:葉姑娘!葉姑娘!李響驟然喝道:別吵!嚇得舒展一個激靈。
這時那邊將領見再不能施放冷箭,便一聲令下,揮師來追。李響輕輕托起葉杏,縱身上馬,讓她在鞍橋上伏好,又跳下來,對舒展道:你扶好她!舒展一愣才明白過來,爬上馬去。李響伸掌在馬臀上一拍,道:你們走!那馬吃痛,蹭地躥了出去。
常自在叫道:你呢?李響喝道:你去護好葉姑娘!他頭也不回地跑開。常自在跟了兩步,轉頭看舒展他們已不見蹤影,只聞馬蹄,終究是不放心,跺一跺腳,憤然循聲去追馬了。
卻說李響眼見葉杏中箭,當時一慌,旋即心中呼嘯而出一陣殺機。對那施放冷箭的將領突然便有了前所未有的恨意。這時安排四人逃走,獨身迎上追兵,心中不斷膨脹,幾欲將自己撐裂的一個念頭便是: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夜間那山路上的積雪已給踏得骯髒翻起,李響一步步向軍隊逼近。他一手高舉,食指詈天,腳下的步幅越來越大。碎雪在他腳下崩濺,他眼中熾熱的殺機直令他如紅眼的餓獸一般。
他所裹挾的氣勢遠遠的便已令一干將領士卒為之膽寒。士卒待要搭箭已不及。那將領心知不能為他氣勢所攝,唯有大吼一聲,搶過一把佩刀出陣,正面來迎李響。
只見月華下,一條人影沉身如離弦之箭,驟然躍起似神龍擺尾!李響那高舉的一指在半空中幾乎要探進月亮,而天地間的一切靈華似乎也被他這一指盡收其中了。
李響落下!那幾乎要放出白光的食指挾雷霆萬鈞之勢向將領劈下。那將領強提的銳氣為這一指盡破,勉強橫刀來撩李響的手指。眼看那一刀一指便要捱上,突然間只聽噹的一聲,指槍相撞,幾齣金石之聲。那將領單刀大震,似乎要脫手飛去。李響趁勢落在他身前。
原來便在那刀刃就要划著李響食指之際,李響食指下緊扣的中指卻驟然彈出。這一指有個名堂叫作凱旋,一指彈出,食、中二指成剪刀之形,登時彈開了刀鋒。那將領門戶大開,李響猛一搶身,兩臂一提,雙手在胸側各出拇食二指,虎口相對,搶步出指,喝道:鄙人指!他兩指正中那將領的小腹,雖有鎧甲相護,卻也痛得如火燒一般。那將領大叫一聲,一屁股坐倒。
李響停勢喝道:起來!那將領跌倒在地,疼痛稍減。抬頭看時,李響雙手四指懶洋洋地於身前斜垂,兩根食指遙遙指向自己,雖沒說話,但其中的不屑卻是溢於言表,不由越發的老羞成怒起來。他跳起身,將單刀丟開,雙手成爪,虛抱於胸前,大吼一聲搶步近身。
這將領本是山西虎抱拳的弟子,這一套二十四式山王爪正是他的看家本領。這時一招招使來,左手如刨,右手如咬,虎虎風聲激盪,端的不容小視。眼看他一爪一爪朝自己咽喉心口襲來,李響冷笑一聲,一式順風指使出。
這招順風指四指平地合拳,以大拇指豎起出招,由外而內地橫掃進來,直如鑿子一般。那虎抱拳十指如鉤,正面攻擊威力無窮,兩個側面卻只有小指防護,最是脆弱。這時給人手最有力氣的大拇指攻擊,登時出了破綻。嚓的一聲,李響的大拇指壓住那將領的小指,鑿進虎爪,猛地向外一扳!那將領長聲慘叫,左手無名指已給他拗斷。
可是這時他的右手已攻進李響身前,裂帛聲中,李響踉蹌後退,身前胸襟已給扯得稀爛,胸口上血肉模糊,多了五道爪痕。那將領咬牙忍痛,單爪上加強攻勢,一爪爪如潑水般攻至,李響勉強擋得數爪,再防不住,轉身欲逃。
那將領如何能放他走?在後邊發足便追。跑不到七步,驀然間李響身子猛地一仰,一記鐵板橋疾折腰,便使出了斷腸指。
這一指雙手互扣,以兩根食指發出,真如利劍長矛一般。那將領沉爪去拿。抓住了李響的右腕,可是那一指實在太猛,刷的一聲,李響掙裂了衣袖,那兩根手指還是釘在了將領的心口上。
啪的一聲,那將領心口的護心鏡碎成了七八塊。將領張嘴噴血,向後踉蹌。卻見李響身子倒下,以單手撐地,猛地一個旋身,便面對那將領提起右手,喝道:憤世指!
這一指打出的卻是一拳!正打在那將領的心口上。拳一旋,已變成拳心向上,正中中指猛地彈起,向上一撩。那將領大叫一聲,咽喉噴起一蓬血雨,向後翻倒。
李響獨創的七式反骨指,到了今天終於完整地施展在一個人身上。大勝之餘,豎起那血淋淋的中指,傲然問那後邊計程車兵道:誰還找死?
這時他血染隻手,胸前碎絮飄揚,一張臉上又是汗又是血。一根豎起的中指滿是悍勇桀驁之意。官兵群龍無首,雖然人多,但在他幾近瘋癲的氣勢中終於一個個地怯了,低下頭去。
李響哼了一聲,豎著中指慢慢退後,走了幾步放下手來,冷笑一聲,向葉杏一行離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冷風從傷口灌進他的胸膛。李響的頭漸漸冷靜下來,待七招擊殺那將領,心中的恨意才算釋放出來。回顧方才一戰,那將領的虎抱拳不下二十年的苦功,單他一人,自己便未必能勝,兼之對方弓馬嫻熟,又帶兵前來,自己以寡敵擊眾,以弱凌強,所犯之險,現在想來也覺後怕。可是身處當時,自己的心中卻是一片平和。只覺得葉杏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他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將那仇人除之而後快!這般兇狠的念頭,與他平時的淡然處世大不相同,這時念及原因,不由得心頭亂跳。
當下他不再多想,腳下加快,向去路疾追。葉杏傷重,常自在等不敢耽擱,走得極快,李響雖只耽擱不到盞茶的時間,卻也追出十里仍不見人影,他正自心焦,忽然對面有人馳馬趕到,叫道:李響!卻是舒展。
李響見他一人過來,心中一沉,急道:怎麼就你一個?葉姑娘他們呢?
舒展停下馬來,喘息道:前邊三里左轉有個山寨,名為平天寨。我們三人行到這裡被嘍兵攔下。那邊的寨主人頗和氣,見葉姑娘傷重,便請我們上山方便救治。我們商量來去,只好相信他們!常自在與唐璜護著葉姑娘上山了。我怕你著急,特來報信!李響道:事急從權,也是應該!他也累得跑不動了,縱身上馬,道,我們也趕過去!葉姑娘怎麼樣了?
舒展撥馬道:唐璜簡單看了一下,說那箭射到時已是強弩之末,刺得不深,因此還不足以致命。可是因為是在要害上,終究是傷了肺,須得快點治!你不用太擔心!李響嗯了一聲,又在馬臀上拍了一掌。那馬馱著兩人,騰雲駕霧般疾馳。
舒展問道:那些官兵呢?李響冷笑道:為首的叫我殺了!正亂呢!他們說話間地勢上揚,已上了山,再跑一程,有嘍兵把守寨門,見是舒展,便放他們進去。
內寨裡迎出常自在,李響翻身下馬,道:怎麼樣?
常自在道:唐璜親自起箭,應該沒事!他一把拉住李響,叫道,別胡來!李響急昏了頭,這時已隨著一個端著銅盆熱水的丫環往一間燈火通明的屋裡闖,這時給常自在拉住才想到,女子治傷,哪容他一個大男人進去。他勉強笑了笑,依著牆根坐倒,只覺得一顆心跳得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了。
正亂著,忽然一陣腳步聲響,有一人率眾趕到,朗聲道:又是什麼朋友大駕來此?快給我引見!
只見一人著中衣,披大氅,拖著布鞋趕來,瞧來是在睡下後得報匆忙而至的。火把照耀下,只見此人三十多歲,兩道長眉斜斜飛入鬢角,一雙眼瑩然有光,鷹勾鼻,薄唇長鬚,不似個山大王,倒和舒展有幾分相似,像個讀書人。在這人旁邊跟著一個頭領,怕有五十上下了,細高個,駝背蛇腰,黃面高顴,模樣威猛。
來到近前,那黃麵人搶步來到兩方中間,笑道:幾位,這位就是我家大寨主平天王高亂;大哥,這幾位就是曾與龍飛交戰的朋友:常自在、舒展這位是?他不認識李響。
李響呆呆出神,不能說話。舒展偷偷踢他一腳,拱手笑道:他叫李響算他想了想,笑道,大概算我們的頭頭!他正擔心裡邊的同伴,有點傻了。
這時李響為他驚醒,慌慌張張地爬起來。舒展又為他引見了兩位寨主。原來那黃面的名叫甄猛,便是他在巡山時截到舒展一行人,並引上山來的。李響忙不迭地致謝。
甄猛笑道:既然相遇便是有緣。話說回來,龍飛一心平我山寨,你們的人被那龍飛所傷,我們也要有些責任。謝什麼的,就不用說了吧。
高亂點頭道:不錯。此次省裡派兵圍剿我們平天寨,龍飛作為先鋒,最是難纏。偏下午給懷恨大師燒了他們糧草,自然不能善罷甘休。李兄幾人與他遭遇,只怕正成了他的替罪羊。這個人心腸雖然毒辣,可是長槍、弓箭、虎抱拳,向為鄭州軍中三絕,葉姑娘遭此之厄,令人同情,日後我們定當為她討還個公道。
李響咬牙然道:我把他殺了。此言一齣,高亂甄猛都是一驚,無論如何想不到眼前這魂不守舍、打扮得活像乞丐的漢子竟能殺死龍飛。
正待相問,那醫房屋門一開,唐璜擦手走了出來。李響血往上湧,搶上去道:葉姑娘怎麼樣?
唐璜噓氣笑道:沒事了。休息兩天,也就能走動了!
舒展常自在喜極大叫,李響大鬆了一口氣,心裡繃得緊緊的那根弦這才鬆開。背後猛地出了一層冷汗,好久,才能夠笑出來,道:我進去看看她!
唐璜皺眉道:睡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