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婆子帶路馳往青龍河北岸的荒山中,那大殺手紅髯怒漢張放率領著二十四名兇漢緊跟著入了山。
張放的那隻狼犬跑得快,半尺長的舌頭好像快要掉出狗嘴外似的還呼哧呼哧地叫著。
這批人入山五六里,丁婆子忽地立馬山脊上她遙指對面的高山,道:
「張大人,你看,轉過這座山就快到了,我丈夫死在側面的山林中。」
張放沉聲,道:
「且先向我那羅兄一拜,他死得好慘。」
「那就走這條山道吧。」
丁婆子拍馬往側面馳,這些殺手們聽了張放的話,一個個均是忿怒地瞪著眼欲拼命的樣子。
怒馬踩在石道上發出的響聲傳得遠,沒多久,丁婆子這批人已衝入一片荒林中。
這些人剛入荒林不遠處,丁婆子當先一聲失叫:
「天爺啊,我的良人唷。」
叫著,她滾鞍下馬奔到一棵大樹前。
只見原來雙手入樹一寸的羅彪屍體大半個下身幾乎只剩下了骨頭,皮肉全不見了。
丁婆子內心不傷感,但她又必須做給跟上來的張放這些人看,因為大夥知道她是羅彪的老婆呀。
張放這批人也跳下馬來,那張放看了羅彪的屍體,他咬牙切齒地罵道:
「媽拉巴子的,這是死後遭到了狼群的啃噬呀,羅兄,你死得多冤呀。」
大夥都傷感,也都破口罵。
於是,由張放下命令,快搬開羅彪的十指放下屍體,取來毛毯把屍體包起來,因為羅彪的頭在丁家屯,所以也要把死體帶回去,不能身首異處就對不住老友了。
一切妥當,張放當先拔刀,吼道:
「去收拾那一雙老賊。」
丁婆子道:
「跟我來……」她表現得積極,也表現得悲哀,滿面淚痕她不拭,鼻涕流在嘴唇上。
丁婆子這批人把馬集中拴在山坡下,她手指遠處,道:
「看,那個山坳處燒過的房子就是那楊老賊夫妻二人藏身之處。」
張放雙目一厲:
「殺過去!」
這批人物發動了。
那隻狼狗跑在人前面,人也吼狗也叫,剎時殺到那座已毀了的茅屋前,便把這附近圍起來了。
丁婆子久走江湖有經驗,她對那紅髯怒漢張放道:
「張大人,如果我丁婆子猜得不差,那一雙老賊必然就窩藏在這附近。」
張放四下觀看,道:
「如今羅兄已死,我不叫你嫂子,我改口叫你丁婆子,倒也覺著順口。」
「人們本就叫我丁婆子。」
「你以為兩個老賊在附近窩藏著?」
「他們不會走遠的,我丁婆子肯定兩個老賊必弄了不少金銀財寶,如今天下大亂,他們能帶著寶物江湖行嗎?」
「你這話甚為有道理。」他張目如炬觀看,突然一聲大吼:
「找!」
找就是搜,二十四個大漢握刀四下搜,拔草聲,踢石聲,還有咒罵之聲傳過來。
張放手握砍刀在那座燒燬的屋內仔細找,那頭大狼狗也在撥弄著。
丁婆子逮著機會不放過,就在這燒了的茅屋四周仔細瞧,她很想找出什麼破綻來。
丁婆子心中想的是什麼?
如果丁婆子坦白的說,肯定會嚇人一大跳?
丁婆子不是為了替羅彪報仇而來。
她恨死羅彪了。
丁婆子更是不為楊得寸的寶物而來。
他心中明白,楊得寸不是笨蛋,他的寶物絕不會輕易被人盜去。
楊得寸才不會把寶物留在此地等著人來拿。
不料張放正在茅屋破垣一角以刀狂砍又咒罵的時候,他身邊的那頭狼犬卻以狗嘴貼著牆角啃又咬。
狼狗的動作引得張放一瞪,附近的丁婆子也看到了,她跳到狼狗後面不開口。
張放開口了:
「我的狗兒必發現什麼了?」
丁婆子心中一沉,道:
「這地方可疑。」
張放手指屋外,道:
「叫幾個人進來。」
丁婆子只是往附近瞧,便對張放道:
「大人,他們正在附近找山洞呀,這地方我二人合力找,一旦有可疑,再召他們過來。」
說著,雙手在地面上又撥又拍。
張放見狼狗四肢全用上了,便沉聲道:
「必在這兒。」他以刀下砍,刀聲砍地五七下,地面上原本是泥土與地面一個樣,豈料泥下方是個石板。
張放與丁婆子彼此對望,二人的心中嘟嘟跳。
丁婆子道:
「至少有寶找到了。」
「別先得意,且先把石板掀開來。」
「看,下面黑呼呼的似是個地洞。」
張放的刀一提,對丁婆子,道:
「燃個火把,人下去瞧瞧。」
丁婆子一聽,心中一沉,如果楊得寸二賊在下,自己下去肯定會挨殺。
可是如果當時拒絕,這紅髯漢子必然對自己不利。
心中一念之間,便對張放道:
「大人,這時候可以叫回幾個兄弟進來,叫他們下去一個先進……如何?」
「你下去。」
「為什麼偏叫我下去?」
「嘿嘿,如果下面盡是寶,我二人攜寶進關去南方,寶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嘿……。」
丁婆子聽得心中一個沉,好嘛,張放這傢伙心中已定了獨吞寶物之心了,那麼,如果下面是寶物,這一同來的二十四個他的手下殺手,大概一個也休想活。
丁婆子也是久走江湖之人,只一聽便明白了。
她更明白一件事,張放如果看到寶物,他第一個殺的人就是她丁婆子,張放是不會要一個半老的女殺手在他的身邊,那多危險呀。
丁婆子明白這些,又想法拒絕,心中一個狠,便取出火把燃了一根松枝火把舉著往地洞中下去。
她下了一半抬頭對張放,道:
「把大狼狗放下來,由他先進洞。」
張放雙目一厲:
「你已下去了,快進去瞧瞧。」
丁婆子心中罵:
「狗東西們吃定咱們了。」她還是無奈何地舉著手中火把往地道中走過去。
丁婆子入洞不久便發覺一間溫暖的石室,這間石室尚有些東西未搬走,單隻一邊的蒙古地毯也是上等貨。
原來楊氏夫妻只把金銀珠寶古董字畫弄走,甚至石床上還有毛毯棉被疊在一邊。
丁婆子暗中咬牙根,心中有了個決定:她以為此刻也算是絕佳機會。
舉著火走回頭,把火插在石壁上立刻跑到洞口抬頭向上叫:
「大人吶,快下來,發財了。」
地面上的張放有反應,他對身邊的狼狗低吼道:
「下去,咬死她。」
張放的話被丁婆子聽到了。
這丁婆子也知道狼狗兇悍,立刻閃退。
她閃到了地道中間忙伸手取下牆上的火把,只聽得吼叱聲傳來,那頭狼狗張著大嘴咬過來。
地道中是無法閃躲的。
丁婆子必須一擊而中。
就在這千鈞一髮中,丁婆子突然把火把插入狼狗的大嘴巴里,當狼狗用力甩頭的時候,丁婆子的那一刀幾乎把狼狗的肚子裡所有的零碎全切出來。
狼狗沒有叫,但丁婆子叫了。
丁婆子叫了一聲:「啊……」隨之唿咚一聲她倒在地上了。
地面上傳來一聲大笑:
「哈……」
那是張放的笑聲,而且是很得意的笑。
張放燃上了火把,唿咚一聲跳到石道中,於是他看到了地上的人與狗。
地上也流了血,丁婆子就躺在血上面仰面張著大口,看上去她死狀很慘。
張放左手火把右手砍刀,他越過了地上的血跡狗屍,人已往裡走去。
張放也看到地室了,而且地下室中的擺設也看到了,他幾乎欲歡呼了。
就在這時侯,有一把尺半長的尖刀「咻」地一聲平射過來,狠毒地扎入張放的背後發出「噌」的一聲響。
「啊……」張放挨刀吃力地回過頭來,他舉刀,也把手上的火把指向丁婆子。
「你……你沒死,……啊……」
「我死,這世上還有公理嗎?」
張放沿著石壁往丁婆子移動,火光之下看見丁婆子滿面厲容地在後退。
丁婆子從中明白,姓張的那最後一刀必然以畢生之精力殺來。
她也看到她的尖刀自張放的身後面貫穿,而刀尖閃閃地自張放的前面肚皮露出一寸多長的刀尖。
已經閃退到地室入口了,張放大口一聲狂吼:
「殺……」
隨著他的狂吼,只聽得一聲呼嗵響,張放張著一雙豹目上翻,人已死在丁婆子足下了。
張放的砍刀也砍中石床,把石床劈去人頭那麼大一塊滾在他的肩頭邊。
丁婆子心中一陣喜,她拔出了她的尖刀,邊舞著兩把刀跑到了地道入口處。
「快來人吶,快來人吶。」
果然,附近跑來了三個大漢衝進破屋頹牆內,有個大漢大聲叫:
「人吶?」
丁婆子大叫道:
「快下來呀,大人在地道中吶,快。」
三人見那石板登牆邊,一邊有個地洞,而丁婆子又叫得緊急,便一個個地往地道下跳。
這三人跳入地道看不清,冷芒早已罩上身,他人連人帶刀的倒死在地洞中,死的真叫莫名其妙。
丁婆子殺了三人還冷笑,她是人有精神手不軟地又奔到地道入口處:
「來人吶,大人叫你們快下來呀,有寶真多……」
山坡附近有另外四人聽到了。
這四個人聽到丁婆子的叫,一個個相繼地奔過來。
四個人找到了入洞口,丁婆子抬頭往上瞧:
「快下來,快下來呀。」
有個漢子刀指洞下,道:
「怎麼沒有光?」
丁婆子以為這人有頭腦,她卻也反應快地手指洞底,道:
「前面有轉彎,下來就看到火光了。」
四個大漢不懷疑,一個個地往黑洞地道跳,丁婆子閃在暗中出刀,出刀盡是人的要害地方她下刀。
地道中僅有的一聲尖嗥傳出來。
「啊吼……」
人挨刀的時候就會那麼叫。
可也不巧,有五個大漢剛巧奔到附近,聽了這聲叫,便舉刀殺進來了。
有個漢子高聲喊:
「大人,大人……」
他們怎知大人早死了。
丁婆子在洞口又呼叫:
「下來呀,下來抬寶物呀。」
五個人見是丁婆子,有個漢子在厲叫:
「抬什麼寶。」
「這地室中許多寶物呀。」
「我們大人呢?」
「在洞底守著寶物未過來。」
那人一聽,立刻叫起來。
「大人,大人。」
又一人更是大叫:
「黑子,黑子。」
黑子者,那頭張放大人的狼狗是也。
丁婆子心中明白,今天大概不好過了,今天還有十七個叛離大明的范文程手下殺手未死,可能免不了要有一場搏鬥。
心念間,丁婆子叫道:
「你們幾個快下來呀。」
「我們大人呢?大人的黑子怎麼也不見了?」
「都在洞底呀。」
「去,叫黑子過來。」
丁婆子無奈地點點頭,道:
「好,我去叫,你們真多心,大人的話也不聽。」
五個大漢守緊洞口不離開,丁婆子奔到洞中發了急,她想往洞口上方衝,又怕被捉住。
就在這時候,洞口處又來了十二人,那是分散開的人們奔回來了。
又有人高聲叫:
「人吶?還有七個人怎麼不見了?」
「大人,大人……」
忽聽一人忿怒地叫:
「丁婆子,丁婆子……」
丁婆子在洞中有回應:
「你們快下來呀。」
洞口的一個怒叱:
「丁婆子,莫非你用陰謀計坑殺了咱們大人?你可想到爺們屠殺你的族人嗎?」
丁婆子聽得心一沉,這確是她最擔心的事,要知明末關外兩員降將范文程與洪承疇有大批軍隊駐守關外,那是一般人不敢惹他們的。
丁家屯的人更不敢惹他們。
丁婆子似乎騎虎難下了。
忽聽一聲吼叱:
「丁婆子,你好大膽子,快上來。」
丁婆子拼上了,她冷笑:
「各位下來呀,丁婆子下面等候你們。」
這麼一說,事情全挑明瞭。
地面上的十七名殺手發了狠,有人就叫道:
「咱們放火往下燒,看她出來不出來。」
剎時間,附近的乾柴草木搬過來堆在洞口處,只聽那大漢衝著地洞口吼道:
「丁婆子,爺們放火了。」
丁婆子仰天一聲尖笑,道:
「哈……有種的下來決一死戰。」
「燒……」大漢一聲吼,便見燃了的火往地道中拋下去了,那火堆了一大堆,塞滿了洞口燒進來。
火雖燒不到洞底,可是這樣地悶燒也要命,悶熱的濃煙往洞內冒過去,丁婆子在洞底打噴嚏。
一股一股的熱浪自洞口過來,丁婆子有些呼吸困難的樣子,她明白自己今天要死在這兒了。
這真是危機已到頂點了,忽然間,洞底處有聲音傳過來,那聲音似乎小得如蚊蠅聲:
「玲咚她娘,快過來呀。」
丁婆子聽得眼一瞪:
「誰?」
「我是楊香武,快過來。」
「好小子,你在那兒?」
「就在這兒,你用力推石頭,那是個半圓形石頭。」
「怎麼推?」
「推石壁右邊,我在外面推左邊就省力氣了。」
要知楊香武在此住了快兩年,他當然知道。
他從暗中潛進來,而且摸走了乾爹老子的金銀元寶各兩錠,就是由這兒進來的。
果然,洞室中的丁婆子找到半圓形石板壁她推右邊,只聽沙沙之聲起處,立刻露出個洞口。
這時候丁婆子被濃煙嗆得快窒息了,洞外的世界太好了,她就如同泥鰍似的溜到了洞外面。
楊香武忙用手去扶,豈料那洞口一啟開,洞中的濃煙便衝冒出洞外面,正在斷垣那面放火往洞底塞拋的十七個大漢,忽有人發覺附近有濃煙冒出來,不由猛一跳,跳出破牆外,便發覺到丁婆子與楊香武二人。
那大漢一聲雷吼:
「丁婆子逃出來了。」
另外十六大漢齊抬頭,果見是丁婆子與一個少年郎並站在斷崖下,這批怒漢火大了。
「殺過去,別叫他們逃了。」
十七個怒漢拔身往斷崖下殺去,丁婆子忙對楊香武大聲的叫:
「你快逃。」
楊香武不逃,他順勢從腰間抽出一把鉤刀,那可是羅彪的兵刃,如今只這一把,立刻認出楊香武手中的鉤刀乃是他們羅爺的兵刃,有個怒漢刀指楊香武:
「好小子,你這把刀是咱們羅爺的,你從那裡弄到的?」
楊香武吃地一笑,道:
「你們不知道呀,這刀乃是羅爺送我的。」
「放屁,羅爺的兵刃能隨便送人呀,你又不是他兒子。」
「如果不信,去問羅爺呀。」
「人都死了怎麼問?」
「簡單啦,你們也死了不是可以見到羅爺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