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個什麼年?那一年應該說是皇帝老子上吊的年吧。
不錯,癸末年朱由檢這位崇禎皇帝就是上吊死的。皇帝老子一死「不」了,留下的是天下大亂了。
中華中華,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綿延不絕。
話是不錯,只可惜不團結而常常內憂外患,就好像誰說的「樹林大了,什麼鳥也有!」
鳥多嘴雜呀。
春寒料峭,黃塵飛揚中一輛雙轡大車正自出了山海關往北疾馳著,大車上一共是五個人,車前座的是兩個漢子,其中一人揮鞭叭叭響,他們恨不得每匹馬有八隻腳飛馳。
大車上雖然坐著五個男女,但他們的身份不知是誰,如果說他們是大明的王室,似乎走的路不對頭。
要知道歷來王室如果逃難都是奔向南方,像宋末的南宋就是一路往南逃,逃到最後沒有了。
如今是明朝,想必也都往南逃,明顯的是去找地方安頓幾年,到頭來還不是消失在歷史的廢渣裡。
這就是人們說的,偏安局面難久長。
只不過此時這輛大車上的五個人十分緊張,那個坐在前座的中年大漢不時地回過頭看後面,看錶情令人一看便知道他們怕後有追兵。
追兵沒看見,就是長城的影子也快消失了,趕大車的漢子揮鞭剛舒一口痰,一邊的大漢開口了:
「咱們距離青龍河渡口尚遠,要快!」
皮鞭抽得叭叭響,石頭路顛簸得兩隻車輪彈又跳。
大車行出三十里,後面不見有追兵,揮鞭的大漢回頭對車內喊著:
「王爺,咱們過了青龍河就會遇上自己人馬了。」
車內傳出男人聲音聽起來帶著幾許無奈,道:
「但願咱們的人馬仍在,快!」
馬車當然駛得快,趕大車的恨不得自己幫著馬來拉,早已是滿頭大汗滴溼衣衫了。
半個時辰之後,遠處的青龍河長河如帶風沙,在河岸颳起陣陣黃風來,光景是很淒涼的。
大車駛近渡口,果然渡口有一艘大木船,木船上一共八個壯漢,他們頭纏頭巾腰繫布袋四人舉篙四人抬跳板,伺候著大車上了船。
動作是快的。快得不聽任何人說一句話,好像大家心中早已彼此心照不宣了。
雖然大夥不開口,但趕大車的兩個壯漢有動作,這二人拔刀分別站在大車的兩端虎視著八個行船人,那模樣很明顯,只要八個行船的不老實,他們就砍人。
那大船很快離了岸,河水悠悠,河面寬,四支長篙兩支櫓,掌舵的口中吆唱著行船歌。
掌舵的大唱歌,吃力撐船的也附合,大木船才剛剛行駛到河中央,那掌舵的忽然一聲吼:
「勁子!」
剎時之間,大木船上的八個大漢發動了,只見四支長篙不撐船,拔在當中扎向守大車的兩人。
兩個搖櫓的壯漢真是快,當守車的兩人被四個漢子纏住的時候,他二人已拔身跳上大車頂。
掌舵的很精明,飛身落在兩匹馬前面攏住馬還直喊叫:「籲!」他怕馬亂跳,弄翻他的船。
這時候正拼殺的車尾壯漢高聲叫:
「王爺,咱們遇上強盜了!」
冷不丁大車上一聲響,後車內衝出一位錦衣中年人,這人手上舉著劍,他跳出車外便大叫:
「住手,住手!」
他叫的聲音大,穩馬的大漢粗聲笑:
「他們聽我的,不聽你的!」
「本王有話對爾等說,快住手!」
「此時此地你已不是王爺了,此時此刻我說了算!」他突然提高聲音,又道:
「下手要狠,一個不留!」
果然,七個壯漢齊聲吼:「殺!」
那位王爺只一聽便明白,今天只有全力拼殺了。
飛去車身頂的兩個大漢把刀揮舞著,先是割開了大車篷,砍刀下從車內傳出一聲尖叫:
「唉呀!」
叫聲未起,有個宮裝女子拉著一個十歲不到的孩童往車尾跳,那宮裝女人的頭上盡是血。
「王爺!」宮裝女子揮劍拼命的向錦衣大漢衝去,忽地一把快刀橫劈過來,殺得宮裝女背上冒血,但宮裝女子拉起那男童張臂哭著又叫:
「不要殺我兒子!」
斜刺裡一支竹篙猛扎過來,竹篙越過追殺的惡漢,噌的一聲刺過宮裝女人的脖根也扎中那男娃的頂門,剎時間宮裝女人尖叫一聲便往下倒去,那個男娃頭冒鮮血彈落到河中還聽得男孩子一聲大嗥:「啊!」
此刻,船在漂,船上的搏殺更慘烈。
那位王爺與他的兩名近衛拼了命,只可惜大木船的空間有限令他們施展不開,沒多久便被六名惡漢圍殺而倒在大木船上。
為什麼說只有六個惡漢圍殺?那是因為有兩個惡漢已死在船頭上了。
那個掌大舵的大漢看河面,他重重地問:
「那個半大不小的娃兒——死了?」
有個大漢拋下竹篙回應:
「大人,死了。」
「你怎麼知道落水的娃兒死了?」
「大人,他中了我一篙,那一篙不但扎死女人,也把那小子的頭扎爛。」
「你看清楚了?」
「冒著血落入水中,我看得再清楚不過了。」
這惡漢應著還遙看河面。
掌舵的大漢點點頭,道:
「咱們總算完成範大人的心願,回去有了交待。」
於是,大木船到了河北岸,船上死的人早都被六人拋入河中,即是他們兩個同黨的屍體也一併拋下水。
那年頭河面上出現死人,常事。
大木船栓在河岸邊,大車拉到岸上,六個大漢一齊登上大車,呼嘯著往北疾馳而去。
這六個惡漢究竟是什麼人?他們是大將軍范文程的人馬。
誰又是范文程?範大將軍卻又是一位投降將軍,他與洪承疇一個樣,早幾年就投靠關外的女真國了。
至於以後的發展,那得慢慢地說下去了。
青龍河,水悠悠,不見浪花往東流。
雖然浪花不見,但河水深,深不見底。
相反地,河上浪花翻騰反而河水不會太深,原因是河底不平起浪花。
這道理說的是河面上,大海就不是這個樣。
大海乃是因風而起浪,海上討生活的人都知道「無風不起浪」這句話。
如今不提大海上。
如今說的是青龍河,青龍河水悠悠地流,那青得泛綠的河面上不見浪花有漩渦,漫悠悠的有一張臉露在水面上,那是一張帶著血的臉。
那也是一張娃娃臉露出一雙無助的大眼珠子看著天。
他也只好看著天,因為他如果身子稍動就會有河水往他的口鼻灌。
河水入口喝一口,河水入鼻那就不大對勁了。
就在那張臉時而一聲尖尖的噴水聲中,從遠處有一個竹排漂過來。
竹排上坐了兩個人,那是一男一女兩個超過半百的人。
女的比男的眼尖,她發覺附近漂來的那個娃兒面,不由得手指過去,道:
「老伴快看。」
「看什麼?」
「看那個人呀,你看。」
「死人有什麼好看的,河面上常有淹死的人。」
「老糊塗?死人還會噴出聲音呀。」
「什麼,活的?」
「快,那娃沒死!」
這二老拿起竹篙吃力地撐著竹排往那娃兒接近,漸漸地更看清楚了,果然是個活的。
當二老把竹篙往那娃兒遞過去,老人大叫:
「快抓緊竹篙!」
河中拋去的竹篙幾乎把那娃兒壓入水下,還是老人用力抓著竹篙往下挑,挑得娃兒一聲叫:
「媽呀!」
老太太一聲唉:
「老伴呀,是個男的呀!」她好像很高興地又道:
「快,快呀,拖過來!」
二老終於把娃兒拖到竹排上,老太婆看著一瞪眼,她對老伴道:
「他是個富家子呀。」
那老者重重地對老太太道:
「快尋件衣衫給他換穿上,別凍著他。」
老太太怔怔地道:
「咱們這包內衣衫,他……能穿嗎?」
「把我的那件上裝取出來把他先裹起來。」
老太太把背的包袱取下來,她取了一件黑外衫把凍得打哆嗦的娃兒披裹起來,這才發覺娃兒的前額在流血,令這兩個老人吃驚的是娃兒的頭上有一頂絲緞帽,帽前有一塊不大不小的乳白玉石鑲在緞帽上,如今那塊寶玉卻裂了,破了,明顯的是被什麼尖器扎破的。
話說到這裡,應該明白這個娃兒不是別人,他乃是上游的大木船上被賊子用尖尖的竹篙刺死了他的娘,再刺到了他的頭上的那個娃,真叫幸運,他頭上戴的緞帽上的這塊寶玉救了他一命。
刺來的篙尖扎破了寶玉,滑過去前額可也沒要這個娃兒一命,那位惡漢認定娃兒被他刺死了。
那時候任何人都會以為娃兒必死無疑。
竹排上的二老又是誰?他二人乃是長城外的兩個賊。
那竹排漂到一處大山口,青龍河已往南流,流水繞過一座大山口,竹排已拔轉山口內的小支流。
竹排沒有劃太遠,一片蘆草內靠石岸,看上去那是個很隱秘的地方。
現在,那老人拋下了竹篙低頭看那男童,老太太已指著岸上道:
「娃兒,上岸了。」
娃兒還在哆嗦著,聞聲吃力地站起來未站穩,差一點又摔落到河裡。
老太太一把抱住男童,身子一挺上了岸,她吃吃地衝著男童笑笑,道:
「娃兒,跟我二老去,你有福了。」
隨後上岸的老頭兒忽地伸手抱起男童,道:「快走!」他還回頭看著山口外的青龍河,那光景是怕有人追上來。
老人以為這個娃兒必是出自皇室的人,既然遇上仇家,若未被殺死,必會有人再追下來。
這二老的身法真叫快,男童以為這二老奔跑像飛,好像雙腳離了地。
大山中二老奔到一處山坳裡,兩間茅屋建在石頭臺子上,仔細看可真夠破爛的。
老頭兒抱著男童先奔到,老太太背了一大包東西跟上來,二老到了屋門前,他們不用喊不用叫,不用鑰匙去開門,老人用足踢開門,當先笑對男童,道:
「這就是我二老棲身之地,你別看屋內屋外沒有一件值錢的,哈,那是外人以為,我老人家富呀,哈。」
到了這時候,男童開口了:
「老爺子,我頭痛。」
原來男童的頭上傷處尚在冒血水。
那老頭示意老太婆,道:
「先把他弄進去把傷養好。」
老太婆不多說,錯開板床到牆邊,只見他用力頂著土牆推,推開了牆角下一個地洞便跳下去了。
那老人忙抱著男童跳下去,老太太也跟著跳下去。
再細看這地洞,真叫妙,原是個木板附上土,合起來就是一堵牆,在這樣破落的土屋內,無人會相信這兒會有個地洞。
地道五丈五尺深,二老人相繼走到一間地室中,有三道光線自一處崖射進光亮,照得地室很明亮。
地室也有另一道出口,三尺寬的洞口就在斷崖那一邊,想是另一處逃生門。
老人把男童放在一張虎皮墊的床上,老太太已將傷藥取過來,忙著為男童把傷處敷了藥。
那藥真靈驗,男童不但不再流血水,而且也不痛了。他緩緩地閉上了眼。
這二老取來大包裹,裡面包的真不少,盡是寶,有瑪瑙,有玉器,金碗金筷帶玉盤,翡翠鐲子十幾個,樣樣都叫人看了張大眼睛嚇一跳。
這二老把寶物放在一邊的架子上,立刻圍近那男童,直待男童說肚子餓,老太太無聲笑起來:
「好了,好了,醒過來了。」
老頭忽低聲問男童:
「幾歲了?」
「老太爺,我十歲了。」
「那你姓什麼呀?」
「姓……朱。」
「那你的名字是……」
「我叫朱天明。」
「你怎麼會受傷落水的?」
「我們遇上海盜了,我們上了賊船。」
「你們一家人怕是……」
男童朱天明落淚了,他露出無奈的傷心模樣,老太太開口了:
「娃兒,年頭不對了,天下大亂呀,不過沒關係,你能遇上我們二老,那就是緣份,我二老收養你。」
男童微點頭,那老太又道:
「你爹是幹什麼的,我看你是……」
「我爹人稱王爺,我們……」
「唉呀,我的媽呀,原來是北京城逃過關外來的呀,真會逃,你們不往南,反而往北逃,你爹不知打的什麼算盤,一家人就只有一個了。」
老太太低聲道:
「老伴,他得改改名呀。」
那老人道:
「你看改什麼好?」
「當然他得改咱們的姓。」
「姓楊?」
「改個什麼名字好?」
老人拍著腦袋,想著,那男童朱天明張大無助的眼睛看著這地洞石壁,他感覺裡面的擺設真不錯,晶光閃亮的寶物也不少,好像比他父王的寶藏還多。
忽聽老人哈哈一笑道:
「有了!」
「有啥?」
「咱們給他起個名字叫香吾吧。」
「楊香吾。」
「你看怎麼樣?」
「我看吾字不如改成武字,叫他以後有功夫!」
「行,咱們就叫他楊香武好啦。」
老太婆拍著男童朱天明,道:
「娃兒,你以後改名叫楊香武吧。」
「為什麼改名字叫楊香武呀?」
「為了活命,香武呀,如今天下大亂,聽說北京城裡正在到處捉拿姓朱的人,你不怕死?」
「你二老大概也姓楊了?」
「你以後就變成我二老的兒子吧。」
「老太爺你的名字……是……什麼?」
「老夫楊得寸,哈。」
想起自己名字他得意地笑了。
「老婆婆的大名是……」
只見這老太太忽地自架上取過一個怪琴,她彈指琴上發出噌噌噌音甚是悅耳,笑道:
「琴痴婆就是我老婆子呀,哈!」他忽然收住笑,又底頭對男童道:
「有許多江湖人物都不叫我琴痴婆,他們叫我‘進尺婆’。」
「為什麼他們給老婆婆改名字?」
「哈,因為我的老伴叫‘得寸’,所以他們就叫我‘進尺’,合起來就是‘得寸進尺’了。」
她忽地拉開裹在男童身上的大人衣裳,那是因為在竹排上男童全身溼透由她為男童披的。
外披大人衣衫取下來,再把男童身上溼衣脫掉,只見這男童的脖子上掛了個玉片甚是細膩光滑,這二老只一看便明白那是最上等的玉刻的,上面有一條小龍栩栩如生,四個小字刻的「長命富貴」。
那楊得寸忽地淡淡一笑,道:
「你還真應了這玉片上的字,長命吶,哈。」
老琴痴婆找了一套小衣先叫男童換穿上,拍拍男童:
「你叫什麼名?」
「我叫……楊香武。」
「哈……記住了,你以後叫楊香武。」
楊得寸又指著自己鼻頭,道:
「我是你什麼?」
男童楊香武道:
「你們沒有告訴我呀。」
楊得寸吃吃一笑,道:
「叫我乾爹。」痴琴婆接道:「他,你叫乾爹,我當然是你乾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