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荊棘載途

寶劍落秋霜 公孫夢 第1頁,共2頁

萬古雷鬱悶地坐在大雄寶殿庭院中的石凳上,漫不經心地打量著絡繹不絕前來上香的善男信女。據當地人說,崇善寺菩薩極為靈驗,只要心誠,有求必應,故爾香火旺盛。

到太原府已經半月有餘,安頓在東城外二里地的一座小莊園裡。到揚州府時,把父親和羅叔匆匆埋葬在郊外,日夜兼程趕往太原。在途中追上了曹罡等人,大家免除了相互牽掛。

到太原後,永興布綢莊掌櫃陸熙帶他到城東南的崇善寺,請僧眾念七天的亡魂超度經。

崇善寺建立於唐代,經晉王朱楓擴建,殿堂樓閣鱗次櫛比,不下千餘間,規模宏大,瑰麗壯觀。城中百姓遠近鄉民無不踴躍拜佛朝臣。

從京師逃出後,他一直寡言少語、怏快不樂。今日一早便獨自來此上香,祈求老父冥安,祈求菩薩保佑嬌嬌免災。

之後他便坐在庭院裡,心思卻飛回了京師……

忽然,在熙來攘往的人流中,他發現了兩張似曾相識面孔。這兩人錦衣華服、氣度不俗,談笑著往大雄寶殿走去。

他想起了他們是誰。

記得那一夜乘「豔芳」號大畫舫遊秦淮河,與化名史孟春的皇甫楠,還有府臺大人的兩名幕僚商談分讓三山門外碼頭的事。父親在大管家陸文茂陪同下與之周旋,自己當時心不在焉,只顧聽春桃唱曲。正好季蘭、西門儀在另一艘遊船上一展珠喉琴藝,誤將她當作歌妓得罪了她,惹得與她同船的兩位公子爺大發雷霆。後來天魔地魔找上了他們,雙方大打出手。

兩位公子爺手持摺扇,一展身手,武功不弱。

眼前這兩位正是他們。當時季國盛前輩稱其中的一位「鄒公子」。和季蘭父女相識後,從未聽他們再提起兩人。

西門儀前輩搬來花錦樓這麼長的時間,也不曾說起,自己也就忘了。

奇怪,他們怎麼到了這裡?

正尋思間,突見四個大漢在臺階上攔住了兩人,另有五人從人群中閃出,圍了過來。

姓鄒的公子爺一怔,道:「幹什麼?」

四個大漢中的一人道:「隨我等走一趟!」

鄒公子道:「我與你們並不相識……」

大漢接話道:「可我們認識你,走吧!」

「胡說,你怎會認識本公子,走開!」

往來的香客好奇地停下來觀看,人越聚越多,圍成一圈又一圈,把他們遮住了。

這時只聽有人道:「那是晉王府的大爺,快走快走,莫給自己惹麻煩!」

這話極是管用,人群一下散了,有的自管上香去,有的出了殿門,有的遠遠站下觀看。

萬古雷身後不遠,有兩人在悄悄議論。

一人道:「這兩位公子爺要倒大黴啦!」

另一人道:「兩位爺莫不是犯了事?」

「瞧你說的,被王爺的人找岔,何須犯事?有事沒事他都會找上你,這又不是頭一次!」

「這我知道,我是說那兩位公子爺是外地人,所以猜想……啊喲,你瞧,要動武了!」

萬古雷移開視線,只聽那大漢吼道:「小子你放聰明些,這兒可不是京師,由你放肆。

這兒是太原府,晉王爺的地盤,大爺叫你走你就走,叫你上哪兒你就上哪兒!」

鄒公子道:「你是晉王府裡的人?」

大漢道:「不錯,你要是識相,就……」

鄒公子岔話道:「你說本公子是誰?」

大漢冷笑道:「萬古雷,你人稱江南神劍,與血蝴蝶柳錦霞勾結在京師作案,夜闖宮禁,圖謀不軌。你小子膽兒也真夠大,為何當著大爺的面,卻又婆婆媽媽……」

與鄒公子同行的公子爺道:「原來你認錯人了,難怪糾纏不休。告訴你,他不是萬……」

萬古雷聽得大吃一驚,原來人家找的是他,卻把鄒公子當成自己了,便連忙側過身,斜視著那夥人,一時不知該怎麼辦。

這時那大漢冷笑道:「羅斌,你少廢話,以為大爺不認識你嗎?快走快走……」

鄒公子道:「你聽著,本公子姓鄒,這位公子姓吳,你說的萬古雷與我們不相干,別盡來糾纏,你最好忙你的去……」

大漢喝道:「任你花言巧語,休想瞞得過大爺去。姓萬的別以為自己武功高強,晉王爺手下能人異士多的是,你來到太原那算你倒霉。想在太原府行兇作案,那可是沒有門兒!」

吳公子氣極,厲聲道:「你這人好沒道理,公子爺姓吳,你卻張冠李戴,快些滾開!」

大漢叱道:「你二人是錦衣衛捉拿的逃犯,想在太原府矇混過關,被大爺識破,光天化日下現了原形,想抵賴又有何用,還不束手……」

言未了,只見一夥人又匆匆來到。為首的是個五旬壯漢,他邊走邊道:「韋昌,這兩人是誰,問仔細了嗎?切勿認錯了人!」

大漢立即抱拳道:「賀爺,就是這兩人!」

鄒公子立即道:「這位爺臺,小生姓鄒,名強,這位兄臺姓吳名紹南,京師人氏。路過寶地,前來崇善寺上香,沒料到這位仁兄硬是指鹿為馬,誣指我二人是京師大盜萬古雷……」

賀爺打量著鄒強,道:「你不是萬古雷?」

鄒強道:「自然不是!」

賀爺又問吳紹南:「你不是羅斌?」

吳紹南冷冷道:「我姓吳。」

賀爺微微一笑:「姓氏可由人編造,以兩位的處境,自然不好再用真名。」

鄒強道:「我二人光明磊落,何用更名易姓?各位找錯人了,請借個道,告辭!」

賀爺道:「光憑几句話,兩位就可脫身?」

吳紹南道:「你們找錯了人……」

賀爺接話道:「二位何以證明找錯了人?」

鄒強道:「我本不是萬古雷,何用證明?」

賀爺一笑:「這就不好辦了,二位隨咱們走一趟,你二位是不是要犯,自有人辨認。」

吳紹南大怒:「你們如此蠻不講理,未免欺人太甚,本公子爺今日就不隨你們去!」

萬古雷坐立不安,看情形刑部已行文天下,將自己列為通緝要犯,這太原府只怕呆不下去,要趕緊離開才是。但此刻自己若一走了之,那鄒、吳二位豈不代己受過,這於心何忍?

念頭幾轉,只有兩個辦法:要麼自己出面,要麼侍機救出他二人。正猶豫間,卻聽那姓賀的道:「你二人若在此撒野,對你們無半分好處,只有隨咱走一趟,弄清真偽。若你們果然不是萬羅兩犯,自會讓你們上路!」

鄒強壓著火道:「上哪兒去,見知府嗎?」

賀爺道:「去晉王府。」

鄒強道:「你們既不認識萬古雷,又如何能分辨真假?」

賀爺道:「自然有人認識,冤不了你!」

鄒強道:「有理說不清,若不去,還真以為大爺心虛。好,這就跟你走一趟王爺府!」

賀爺道:「這就對了,不過且慢。」

鄒強道:「還有話說嗎?」

賀爺一笑:「話是沒有了,但是二位讓在下點了穴,以免中途兩位變卦逃走……」

鄒強忍不住了,冷笑道:「賀爺,你們當真以為公子爺好欺負嗎?公子爺既然敢來太原府,就不怕人找麻煩,不信就試試看!」

韋昌道:「賀爺,這小子自以為有兩手功夫,不給他點顏色瞧瞧,他還把咱們小看了!」

吳紹南道:「與你們去晉王府可以,但不準制穴,否則把事鬧大,只怕你們難下臺階!」

韋昌喝道:「韋大爺偏要稱量你……」

那賀爺聽對方口氣很硬,便道:「韋昌,且慢動手。」一頓,又道:「咱們是晉王府的人,你們難道信不過?只要你真不是萬古雷,又何妨由咱點穴,咱與你無怨無仇,能害你嗎?」

萬古雷心想,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只有自己出面,方能解兩人之危。於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正欲走上前去,卻聽吳紹南道:「老實告訴你們,我們也是為了……」言未了,鄒強岔話道:「不必告訴他們,看他們欲如何?最多到晉王府走一趟,有什麼大不了的!」

萬古雷一怔,吳紹南想說什麼,鄒強為何不讓他說?吳紹南的口氣令人起疑。最好再聽聽,不忙去架樑。於是他又坐下。

只聽賀爺道:「好,不制穴也可以,那就請兩位走吧,不過別打逃的主意……」

此時,從外間風風火火又衝來幾個人,其中竟有鎮山虎魏揚武。原以為他被皇甫楠囚禁在秘密監牢,卻又好端端地在這兒出現。

他大步走到賀爺處,一抱拳:「賀爺,在下奉命匆匆趕來,莫非遲了一步,人走了嗎?」

賀爺嘴一呶:「喏,這不是嗎?」

魏揚武驚奇地打量著鄒、吳二人,問道:「賀爺,這兩位是什麼人?萬古雷呢?」

賀爺說道:「你不認識他們?」

魏揚武搖頭道:「從未見過。」

鄒強道:「兄臺認識萬古雷?」

「不錯,閣下何人?」

「在下姓鄒名強,兄臺這位夥伴……」鄒強指著韋昌,「硬說在下是萬古雷……」

魏揚武笑道:「誤會誤會,請兄臺原宥!」一頓,對賀爺道:「賀爺,認錯人了!」

韋昌卻冷哼一聲道:「恐怕不見得,這兩人就算不是萬古雷和羅斌,那也是他的同黨!」

一頓,續道:「再說是與不是,不能全憑魏兄一句話,魏兄要是認錯了呢,那不是……」

魏揚武不悅道:「韋兄,在下曾與萬古雷見過一面,不至於連相貌也辨不清吧!」

「這小子若是改了裝,只見一面很難認出。」

「韋兄若是不相信在下,那麼盧爺是見過萬古雷的,不妨請盧爺來辨認就是了。還有鍾玉桃、丁小菊、嶽萍、張雲芝……」

韋昌冷笑道:「那幾個婊子的話也能算數嗎?魏爺你越說越沒譜了,只有請盧爺……」

魏揚武沉下臉:「韋昌,說話得有點分寸,對幾位姑娘太不尊重,你憑什麼罵人家婊子?」

韋昌道:「魏揚武,咱愛罵誰就罵誰……」

賀爺喝道:「夠啦!這是你們爭吵的地方嗎?」一頓,問魏揚武:「你敢說這兩人不是萬古雷和羅斌,一點也不含糊?」

魏揚武道:「羅斌是誰我不知道,但他們兩人都不是萬古雷,在下敢以性命擔保!」

韋昌道:「賀爺,還是請盧爺判別的好。」

賀爺道:「是你做主還是咱做主?」

韋昌悶聲道:「自然由賀爺做主,但……」

賀爺不再理睬他,對鄒、吳二人抱拳道:「對不住二位,請二位寬宏大量……」

言未了,韋昌忽然道:「熊爺來了!」隨即從石階上跳下,三個同夥跟著他,向剛到庭院裡來的二十多人跑去。相距三丈時便停下,躬身行禮,嘴裡道:「參見熊爺!」

萬古雷放眼看去,那熊爺身材魁梧,紫色臉膛,四十五六年紀,神態極是高傲。只見他點點頭,比比手:「不必多禮,那欽犯呢?」

韋昌走了過去,躬著身低聲咕嚕了一會,熊爺濃眉一揚,道:「有這等事,走,看看!」

賀爺、魏揚武見熊爺來了,只好過去行禮。萬古雷注意到,賀爺只是抱抱拳,魏揚武則躬身行禮,口稱:「見過熊爺!」

熊爺抱了抱拳,算是對賀爺回禮。

賀爺則不聲不響,往院外走去。

熊爺道:「賀爺留步,犯人還未帶走呢。」

賀爺道:「熊爺,適才魏揚武經過辨識,這兩人並非萬古雷,所以在下要先走一步。」

熊爺冷冷道:「是嗎?這麼大的事,怎能只聽魏揚武一人之言。要知萬古雷是刑部、錦衣衛通緝的欽犯,對嫌疑人等就這麼草率從事,未免太馬虎了吧,王爺要是追問起來……」

賀爺接嘴道:「賀某自會向王爺交代。」

此時鄒強吳紹南相互對個眼色,邁開步就走,依然往大雄寶殿去,這點膽氣使萬古雷稱讚不已。他們剛走得兩步,身後「嗖嗖嗖」躥出幾個人來,趕在前面攔住了路。韋昌就是其中之一。他大喝道:「休想逃出崇善寺一步!」

熊爺喝道:「抓起來!」

韋昌錯步側身,一拳擊向鄒強。鄒強一抬手,點他腕脈穴。韋昌左手擊出,右拳變掌下切。鄒強斜裡橫步,飛腳踢出……

其餘三人,有兩人來對付吳紹南,一人去幫韋昌。六人分成兩對,大打出手。

萬古雷看了片刻,那四人除了韋昌是把好手,其餘三人都次於他,武功平平。而鄒吳兩個的武功,都可入一流之選,暫時無虞。

又鬥得幾個回合,吳紹南已把對手迫得亂了章法,只聽他輕喝一聲:「躺下!」喝聲中踢倒了一人。另一人被他一拳送出老遠趴下。

與此同時,鄒強也打倒了一人,只有韋昌他一時半時奈何不了,只得繼續糾纏。

熊爺大怒,一揮手「上!」

跟隨他來的有八條壯漢,聞聲一個個衝了過來,把鄒吳二人圍住。有一人立即與吳紹南動起手來,不到三個回合,又一人上前助戰。這一來,吳紹南對付得有些吃力,待到再有一人參戰,以一敵三,就落了下風。與此同時,有兩人助韋昌戰鄒強,把他也逼落了下風。

萬古雷十分猶豫,該不該參戰,他若是露面,風波就惹大了。若是袖手旁觀,讓人代他受過,於心又不忍。念頭轉了轉,決定出手,便從懷中摸出手帕,打算蒙上臉再動手。

突然間,忽聽鄒強大喝道:「住手!我有話說,有個辦法能證實我二人的身份!」

熊爺喝道:「住手,圍住他,看他如何?」

幾個漢子紛紛停手,但緊緊圍住兩人。

鄒強道:「好,拿去看!」邊說邊從懷中摸出一封書信,大步走向熊爺:「只能你看。」

熊爺伸手接過,開啟紙頁看了看,面上神色緩和下來,道:「原來是……」

鄒強忙接話道:「熊爺不必說出口,這下該相信我二人不是萬古雷和羅斌了吧!」

熊爺道:「一場誤會,二位休怪!」

鄒強道:「各位辛勤捉拿欽犯,在下自無話說。既然事情已了,在下告辭!」

熊爺滿臉堆笑道:「二位請隨在下前往王爺府一敘,在下聊備水酒,向二位賠不是。」

鄒強道:「不敢當,只要貴屬不再將我二人看成欽犯捉拿,我二人便感激不盡!」

顯然,他兩人心裡還窩著火,不給熊爺面子,自管轉身走上臺階,往大雄寶殿去。

熊爺有些難堪,板起了面孔。韋昌連忙過去低聲道:「熊爺,他亮出了什麼身分?」

「滾,不長眼的東西!」熊爺勃然大怒,迴轉身大步向寺外走去,不理睬身邊的隨行。

賀爺冷冷一笑,帶著自己的人走去。

片刻間,這班如狼似虎的兇漢,走得一個不剩。那些不知躲到哪裡去的香客,從各個角落走了出來,彼此議論紛紛。

萬古雷鬆了口氣,但鄒強亮出的書信使他感到奇怪,他和吳紹南究竟是什麼人呢?照常理推斷,他二人既和季國盛等人交好,那應該是燕王的人。莫非他們亮出的是燕王府出具的文書,晉王和燕王是兄弟,自然不會刁難他們了。

這樣一想,頗覺合理,不再懷疑。於是起身,打算回去。忽見韋昌帶著幾個人又回來了,有的把住路口,有的則在人叢中穿梭,把香客一個個仔細打量。萬古雷便沿側邊走向大殿,穿過一道月亮門往右拐,有道邊門出寺。

他匆匆回到東門外的庭院裡。只見田家姐妹正施展一路刀法,西門儀在一旁指點,其餘人站在一邊觀看。見他來了,都問他一早上哪兒去。他請大家到屋裡說,有要事相告。

眾人遂到正屋客室,聽他說了經過。

曹罡道:「他奶奶的,這太原住不成了!」

田翠花道:「又要走嗎,上哪兒去?」

羅斌道:「天下之大,總有立足之處吧!」

萬古雷道:「上北平府,把這裡的買賣歇了,貨物銀兩都運走,五日內啟程。」

曹罡道:「北平府也不安全,俺們都成了通緝犯,走到哪兒都要躲躲藏藏。」

萬古雷道:「從京師移走的產業,大半去了北平府,我們只能往那裡去。」

黎成道:「我這就進城找陸掌櫃,把店鋪和幾處房產一併出售,只是價錢……」

萬古雷道:「任由兄處置,越快越好。」

黎成走後,萬古雷向西門儀打聽鄒、吳。

西門儀道:「老夫與他二人並不熟,只知道兩人都是官爺家的公子。」

田翠花道:「去到北平府,若是被人發現,又向何處逃?我看還不如找小地方躲著。」

郭劍平道:「小城鎮人少,不易藏匿。」

羅斌道:「走一步看一步,到時再說。」

曹罡道:「逼急了,俺就拼命!」

田翠花白了他一眼道:「又來胡說,你把命拼了,俺姐咋辦?守一輩子寡嗎?」

田翠仙道:「沒啥好擔心的,他要是把命丟了,俺一樣過日子,不照樣自自在在?」

田翠花道:「那也是,俺姊妹在一起,依舊快快活活,就當世上沒你這人吧!」

曹罡道:「咦,俺死了你們還快活?俺不信有這事,你姐姐只怕哭也要哭死哩!」

田翠仙道:「呸,你做夢!俺才不哭哩。」

眾人笑了起來,心情寬鬆了些。

午飯後,永興布綢莊陸掌櫃派小夥計來傳話,說黎總管請少東家即刻進城,有重要事。

萬古雷說道:「有什麼事?」

小夥計道:「小的不知,陸掌櫃叫小的來時,黎總管也在座,他只吩咐小的,見了少東家就說有緊急事,務必請少東家來一趟……」

萬古雷道:「你是走路來的還是……」

小夥計忙道:「陸掌櫃派了車的」

萬古雷道:「好,走吧。」

耿牛道:「俺也去,好嗎?」

萬古雷道:「不必,我很快回來。」

布綢莊在十字街南側,從鋪面進到後門,往裡是後院,小夥計止步對萬古雷道:「少東家請,陸掌櫃和黎總管在後院恭候!」

萬古雷來到天井,只見上房客室坐著幾個人,陸掌櫃的兒子陸子儀笑著迎了出來,道:

「少東家來了,客人正等候著呢,往裡請!」

萬古雷道:「什麼客人?」邊問邊走。

陸子儀道:「購買永興綢布莊的東家。」

萬古雷一腳跨進門檻,門背後突然伸出一隻手扣住了他的腕脈穴,全身功力頓失。

他萬萬沒想到在自家的店鋪裡會遭人突襲,是以毫無戒心毫無防備。否則他只要運起玉蟾神功,就不怕人制穴。

一時間又驚又怒,側頭望去,拿他腕脈的是一個六旬老者,這老兒天庭飽滿,雙目精光閃爍,是個內家高手。再看屋中坐著的五人,都是在崇善寺見過的。有熊爺、賀爺、韋昌,其餘二人不知姓氏。他這才明白自己被掌櫃的出賣了,把晉王府的人叫了來,這真是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陸熙父子一向受父親的恩惠,他們竟是這樣來報答萬家的!

他越想越怒,恨聲道:「陸子儀,你乾的好事,我會找你算賬的!」

陸子儀進到室內,輕蔑地瞧著他道:「少東家,你先回京師把自己的賬算清了再說。你瞞了我們半個來月,昨日才知曉你是個蒙面大盜,勾結女飛賊夜闖宮禁,行刺皇上,你好大的膽呀!今日里將你送官懲治,那是你該受到的報應,誰叫你貪得無厭,有萬貫家產還嫌不夠,去盜竊官家財物,這都是你自作自受!」

熊爺道:「陸子儀,你舉報朝廷欽犯,王爺自會獎賞你,你若想在官府謀個職位,我給你個舉薦文書,在知府衙門當差如何?」

陸子儀連連打躬作揖:「全仗熊爺栽培,小人水記熊爺的大恩大德!」

熊爺揮揮手讓他退出去,對左右道:「把黎成押出來,這就打道回府報功!」

韋昌道:「熊爺,他那幾個同夥咋辦?」

熊爺道:「自然是一網打盡,這事由你去辦,請賀爺協助,能用計則用計,就像捉萬古雷這小子一樣,不費吹灰之力就得手。」

此時從鄰室有人把黎成押出來,一見萬古雷被人扣住腕脈穴,不禁大驚:「少東家……」

萬古雷已使自己鎮靜下來,道:「我被他們騙來,說你有要事相商,一來就中了圈套。」

黎成道:「我也被他們騙了,這幾人冒充商家,說是要購買永興布綢莊……」

韋昌喝道:「閉嘴,少說廢話。大爺問你,東門外你那宅子裡究竟有些什麼人!」

萬古雷道:「陸子儀不是告訴你了嗎?」

韋昌厲聲道:「大爺要聽你說!」

萬古雷道:「大爺偏不說,你自己去瞧!」

韋昌倏地站了起來:「你小子自找苦吃!」

熊爺道:「坐下坐下,這小子在石總護院手裡,還怕沒苦頭吃嗎?請石爺加點力就成。」

石總護院手上一使勁,萬古雷皺起了眉頭:「輕些輕些,別把骨頭捏碎了!」

石總護院得意地笑道:「你小子不願把這隻手毀在咱手裡,那就乖乖回熊爺的話。」

萬古雷脈穴被他緊緊扣住,全身功力無法施出,是以只能由人擺佈,便道:「好說好說,要問什麼就問吧,石總護院乘人不防、偷偷摸摸的本事叫在下好生佩服!」

石總護院大怒,罵道:「王八羔子,你以為咱不敢和你動手嗎?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也敢在石爺面前賣狂!放開你與你過招,三招就要了你的小命,不信就來試試!」

萬古雷道:「成啊,放開手,你我較量較量,莫說三招,就是三十招你也休想勝我?」

石總護院火冒三丈:「好小子你好狂……」

熊爺忙道:「總護院別與他一般見識,休要中了他的激將法,他不過是想讓總護院放開他的腕脈穴,好讓他開溜,千萬別上當!」

萬古雷道:「我才不溜哩,就怕你們不敢放開我,否則,你們一個也吃不消!」

石總護院怒不可遏地叫道:「老夫縱橫江湖三十年,還能怕了你這黃口小兒!」

萬古雷心中暗笑,這老兒雖是老江湖,但性情暴躁,不妨捉弄捉弄他,尋找機會逃走。

於是道:「照你所說,是個成名的人物,既然是武林前輩,怎會躲在背後偷襲一個武林後輩呢,不怕我將來四處張揚嗎?」

石總護院冷笑道:「你只管四處宣揚就是了,老夫半點也不擔心。因為你小子沒有這個機會,一個死人能到處張嘴說話嗎?」

萬古雷道:「不錯不錯,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但我卻不會死,因此還會說話,你敢不敢告訴我你的真名實姓,好讓我替你宣揚美名。」

石總護院怒道:「有什麼不敢?老夫石耀輝,江湖人稱追命三拐,你小子不會耳生吧!」

萬古雷不說話,只嘆了口氣。

「你嘆什麼氣?快說!」

「原來尊駕就是追命三拐,唉!」

「咦,你小子魚刺卡喉了嗎,快說!」

熊爺十分不悅,道:「石總護院,還要去捉人呢,請將他押上車,回王府!」

石耀輝道:「好,等一會兒再算賬!」

他拖著萬古雷要走,被熊爺叫住,道:「且慢,石爺難道就這般拖著他走嗎?」

石耀輝道:「在我手中,他能逃走不成!」

熊爺徑自走過來,在萬古雷身上點了三處穴位,道:「這小子狡詐,小心些好。」

石耀輝不悅地放開手道:「熊爺既然制了他穴道,老夫再扣他腕脈豈不是多餘?」說完徑自往外走,撇下萬古雷不管了。

熊爺道:「石爺,城外捉拿餘黨之事,還請費心,請石爺跟他們走一趟吧!」

石耀輝道:「韋昌帶了人去,還有賀爺押陣,去那麼多人未免小題大做……」

熊爺道:「總護院,這些人是王爺下令捉的,不能不謹慎行事,若不能一網打淨,王爺駕前不好交代,還是請石爺辛苦一趟吧!」

石耀輝無奈,道:「好,老夫跟著去!」

一個大漢把萬古雷一把扛起,帶到門外早備好的馬車上,將他安置在後座上躺著。

萬古雷心中十分高興,那石耀輝扣穴手法極是高明,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現在由熊爺制穴,可以運功衝穴了。只有趕快自解穴道,才能去與耿牛等人會合。於是收斂心神,運起功來。哪知這一動氣,被制的穴道就隱隱作痛,姓熊的竟有獨門制穴手法,要想衝開穴道,只有忍受強烈痛苦。於是咬緊牙關,繼續運動。

馬車搖搖晃晃走著,蹄聲得得,使他難以靜下心來,只好收功,再等時機。對西門儀他們,他並不怎麼擔心,韋昌那班人恐怕對付不了他們,要脫身並非難事。怕只怕他們要來晉王府救自己,到時陷於重圍之中,再難脫身。須知晉王府裡必有許多能人,多有幾個像石耀輝那樣的高手,西門儀他們就不好對付。

他想來想去,有些心焦。不一會,馬車便停下了。坐在前排看押他的四個大漢跳下了車。

其中一人如捉雞一般,伸開大手揪住他胸襟,一把提了起來,獰笑道:「死囚,送你到地牢裡享幾天清福,包你受用!」

萬古雷道:「多謝多謝!」

大漢將他提出車廂外,把他扛在肩上,大步走去。石萬雷舉目探看,見是個大花園,大漢扛著他正往一側的牆根走去,另三個大漢在兩邊跟著。來到牆角,萬古雷才發現有道小門。

另一大漢伸手敲了三下,門竟然是鐵的,只聽「咣啷」一聲響,門頭上開了個方口,裡面有人朝外看了看,便把鐵門開啟,道:「趙爺、馮爺,這是個什麼貨色,上不上枷鎖?」

扛著萬古雷的馮爺道:「這個死囚可是件活寶,王爺要將他運往京師請賞,你將他單獨關在一間裡,替他上五十斤的重枷,腳鏈也要最粗的那種,小心這小子逃跑。」

他邊說邊往裡走,萬古雷見鐵門後是個不大的四合院,從東西兩側的屋中走出來七八人,紛紛向馮爺、趙爺問候。

馮爺嘴裡哼哼著答應,走到正面房屋前,把萬古雷從肩上往下一放,「叭噠」一聲,萬古雷直挺挺摔在地上,著地時觸動了背部的風門穴,解了禁制,只剩下前胸的膻中穴和大腿上的伏兔穴未解。

萬古雷被摔得好痛,仰面躺著動也不動,只有兩隻眼睛朝姓馮的漢子瞪著。

馮爺罵道:「死囚,你看什麼,要報仇?」

萬古雷道:「記下尊駕面孔,以免今後相遇時認不出,那就大大失禮了!」

馮爺冷笑道:「是嗎?你以為有‘以後’?到那時你的首級掛在京師城牆上示眾,馮大爺就是進城來,你小子還看得見嗎?」

幾個管牢的笑起來,使馮爺十分得意。

趙爺道:「把這死囚打下去,小心看管。」

管牢的頭幾道:「這死囚不會走路?」

趙爺道:「他被熊爺制了穴,不能動。」

馮爺道:「這小子在京師竟敢行刺皇上,是個一等一的重犯,說不定要挑斷他腳筋,穿通了琵琶骨押上京師,送走之前你們要小心了。」

幾個管牢的驚呼起來,都罵萬古雷罪該萬死,問要不要現在就挑斷他的腳筋。

萬古雷聽得毛髮倒豎,真要挑斷腳筋,穿通了琵琶骨,這一身功夫不就完了嗎?」

又聽馮爺道:「慌什麼,這得熊爺說了算,你們不得擅自動手。好,押進地牢吧。」

牢頭命一漢子把萬古雷扛起來,走進中間屋子。這屋子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塊鐵板在中間地上放著。

兩個漢子把鐵板掀翻開來,露出一臺臺石級。漢子扛著他沿石級往下走,下到十五級時,牆上掛著盞風燈,只見前面是一條窄窄的甬道,約有五六丈長,寬處不會超過兩丈。甬道兩側支放著一隻只獸籠,由於沒有燈光,黑黢黢的,看不清籠裡關著什麼東西,一大股臭氣撲面而來,叫人透不過氣。

萬古雷被扛到右側第三個鐵籠前,另一漢子拉開門,萬古雷便被扔了進去,接著有兩名獄卒扛了鐵枷來,又有一名獄卒拖著鐵鏈。不一會萬古雷便扛上鐵枷、套上鐵鏈,動也不動地躺著,縱使他衝開穴道,也難以掙開枷鎖。

鐵籠門鎖上後,幾個牢卒走了,萬古雷便開始運氣衝穴,被制的穴道立刻疼痛起來,如同針扎一般,十分難受,他咬牙忍受著。

隔壁鐵籠裡有個嘶啞聲音道:「喂,你是何人,因何事被關到這裡來?」

萬古雷一心衝穴,只當沒聽見。

那人道:「你死了嗎,要不就是啞巴,怎麼連話也不說了,我問你犯了什麼事?」

另一側鐵籠裡有人道:「他也許是個聾子,根本聽不見你的話,何必勞神。」

對面有人道:「反正都是死,問不問都一樣,無非是和咱們一樣,得罪了王爺。」

又有人道:「沒死之前日子難熬,聽聽新鮮事也好解解悶,打發打發時光!」

有人附和道:「不錯,讓他說吧!」

萬古雷痛出了一身汗,但他仍繼續衝穴。

囚犯們見他始終不答,也就不再糾纏,囚室裡又恢復了沉靜,偶爾只聽見一聲嘆息。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萬古雷終於衝開了穴道,但忍受的痛苦難以言表。就在此時,地道又有人下來,把黎成關在他斜對面的一個籠裡。

萬古雷輕鬆地吐了兩口氣,道:「黎兄,怎麼這時才押下來,他們審問你嗎?」

黎成道:「原來少東家先一步來了,在下被帶去拷問,城外莊裡還有哪些人……」

萬古雷道:「奇怪,陸子儀沒說嗎?」

旁邊籠子裡的嘶啞聲音道:「原來你不聾不啞,還是個公子哥兒,你犯了何事來的?」

萬古雷不理睬他,聽黎成道:「陸子儀雖知道有幾個人,但不知是什麼人,他們要在下說出每人的來歷、武功,在下被逼不過,只好胡扯一通,他們不信,可也沒法。」

「有沒有吃皮肉之苦,受傷了嗎?」

「挨那姓熊的整治一番,他施用一種點穴法,那滋味大概和分筋錯骨差不多……」

那嘶啞聲音吃吃笑道:「嘿嘿嘿,原來你小子也遭熊震宇折磨了一陣,那滋味一定不錯!

所以你小子只好從實招供,出賣東家!」

黎成怒道:「你是何人,誰要你來插嘴?」

那人道:「你問我是何人?要是在外邊,就憑這句話,大爺也要把你送上西天!」

黎成道:「好威風,你既有這麼大的能耐,又怎會被關押在這裡等死?」

那人怒道:「小子你敢這麼對我說話?放眼江湖,誰敢對你卓大爺無禮?我要不是中了熊震宇的詭計,能到這地方來嗎?你小子……」

萬古雷道:「這位卓爺息怒,大家互不相識,又同處於這暗無天日的地牢中,彼此若再爭吵,豈不是難過日子嗎?不知卓爺……」

姓卓的囚徒道:「你是這小子的少東家,快命他向卓大爺賠禮,否則他死定了!」

對面籠裡的人道:「少東家你最好相信他的話,上月有個對他不敬的犯人就死在他手裡,所以他老人家決不是虛言恫嚇。」

萬古雷奇道:「是嗎?卓爺關在籠裡……」

那人道:「卓爺不知以什麼當暗器……」

卓爺接話道:「那也不是什麼暗器,是大爺我從牆上弄了一點碎磚下來,以神功彈出,把那小子打發到陰間地府中去耍嘴皮子!」

萬古雷暗忖,這人武功了得,只不知是正是邪,現處境極為不利,又何苦與他結怨。

因道:「黎兄,你就……」

黎成道:「放心,少東家,在下這就向卓大爺賠禮,請卓大爺恕罪!」

卓大爺感到滿意,道:「好,饒了你一命,算你乖巧,否則,哼哼,叫你當場挺屍!」

萬古雷怕黎成不服又起爭端,忙道:「黎兄下地牢前,可曾聽到家中幾位的訊息。」

黎成道:「沒有,他們隻字未提。」

卓爺道:「你二人是怎麼進來的?」

萬古雷道:「在下等從京師來到太原府,也不知犯了何事被抓到這裡來……」

卓爺冷笑道:「你這話能叫人相信嗎?別說騙不了卓大爺,就連這裡面關著的阿貓阿狗都不會相信,你小子撤慌還得學著點兒!」

萬古雷不欲與之爭吵,便道:「在下雖未說的真話,但也只有一半是假,不知卓爺……」

「你何不把另一半真話說出來?」

「這……請卓爺原宥,說了無益。」

「管它有益無益,說來解解悶兒。」

「在下得罪了京師權貴,只好逃離。」

「你得罪了什麼人物,一品大員嗎?」

「雖不是一品,但也可怕得多,此人是新任錦衣衛指揮使。卓爺請想想,惹得起嗎?」

牢中幾個同時叫出聲來:「啊喲喲這……」

卓爺喝道:「閉上臭嘴,別打岔。」一頓又道:「你小子好大膽,敢惹錦衣衛的頭兒?」

萬古雷嘆口氣道:「惹也惹了,奈何?」

卓爺道:「你小子這份膽量不同凡人,卓大爺最看得起你這等膽大妄為之徒,天不怕,地不怕,不管對方是何等人物都要鬥上一鬥!」一頓續道:「你尊姓大名,可否賜告?」

萬古雷聽他口氣客氣起來,便道:「不敢,在下姓萬,名古雷,卓爺姓氏可否賜告?」

卓爺道:「卓彤,人稱鐵金剛,知曉嗎?」

萬古雷道:「原來是鐵金剛卓老前輩……」

「我並不老,稱前輩可以,免去老字。」

「是是。前輩何以被囚於此?」

「我與熊震宇這廝有過節,整整找了他八年。一次在山東偶聽人說起,這廝已投效了晉王,混得人模人樣。我於是趕來太原府,一打聽便問出來了,他當了王爺府的總管,權勢炙手可熱。我便寫了封書信,叫人送去。他便派來四個王府衛士,邀我到他府上見面。我於是隨那四個衛士來到了王爺府,他在一幢樓裡等我。一見面我就要與他動手,他說八年不見怎麼還是這般火氣大,要動手分出高下,吃完飯有的是閒空,何必急在一時。我說少嚕嗦,打完了事。他說不吃這頓飯就不與我動手,他會叫衛士與我撕打,他一邊袖手旁觀。我向來說一不二,豈肯聽他支配,拔出我的喪魂刀就砍。他果然命手下人把我圍在當中,自己朝室內逃去。我大喝一聲,騰空躍起,躥進了室中,雙足剛落地,天花板上突然落下一張大網將我罩住,他從側室裡哈哈笑著走出來,道:‘卓彤呀卓彤,憑你這點道行也想與你熊大爺鬥鬥,真是自不量力,如今知道熊大爺的厲害了吧!’我罵他道:‘無恥小人,有種的一對一決出生死!’他道:‘姓卓的,你以為你是誰,配與熊大爺動手?告訴你,熊大爺身份高過你不知多少,手下有的是精兵強將,要你的命只需一句話,何用我親自動手?你真是太不自量!’接著他又以好言相勸,要我別再在江湖上混,投效王爺,在他手底下做事,包我享盡榮華富貴。要做官可以做官,要銀子有銀子,要美女有美女。我不聽他那一套,臭罵了他一頓,他便把我關進地牢,說我只要投效王爺,馬上就把我尊為上賓,但我一生最恨這等卑鄙小人,寧肯丟掉一條命,也決不向這王八羔子低頭!」

萬古雷道:「關在此地有多長了?」

卓彤道:「也不長,大約一年多吧。」

萬古雷道:「前輩不為財色所動,晚輩十分欽佩,這熊震宇也太過陰險毒辣!」

卓彤道:「錦衣衛指揮使是誰,該你說了,我的事這牢房裡的人都已聽膩了!」

萬古雷避而不答,反問道:「這牢中一共囚了幾人?是為了何事被關進來的?」

卓彤道:「這兒關著二十多人,大半是王爺府裡的差役,因一些小過失被關進來的,這位晉王爺十分殘暴,動輒就要打人殺人。只有我們少數幾人是外間的好漢,由他們自薦吧。」

對面囚籠裡的人道:「在下張義,是太原府的總捕頭,只因王爺府裡的人強佔民女,打死女子的爹孃,在下聞聽後要拘捕兇手,知府大人叫在下別管閒事,在下不服,據理力爭,被大人責罵了一頓。哪知第二天王府衛士反找上府臺衙門,說在下抓了王府的差役,將在下捉到這地牢裡關押了年餘,有冤無處訴!」

另一側籠裡的人道:「在下陳靈,四個月前途經太原府,在街市上見兩個壯漢毆打店鋪的小二,路見不平上前制止,他二人便與咱相打,被咱打了一頓。沒料到他們叫了人來,咱寡不敵眾,被打翻在地,關押於此。」

萬古雷道:「原來各位都有冤屈,王府裡的人也未免過於霸道,叫人氣難平!」

卓彤道:「不說這些,你還沒有說新任錦衣衛指揮使的姓名呢,他究竟是誰?」

萬古雷道:「此人姓皇甫,單名一個‘楠’字,未到錦衣衛之前,不知在何處任職……」

卓彤聲音有些異樣,似乎是十分驚詫:「你說此人叫皇甫楠?沒有弄錯吧!」

「沒有錯,在下見過此人一面。」

「能說說他的年歲和相貌嗎?」

「大約四十一二歲,長方臉,氣度不凡……」

「是了是了,一定是他!」

「前輩認識皇甫楠!」

卓彤語氣又變得冷淡:「不認識。」一頓續道:「天下同名同姓者有的是……」

話雖未說完,但意思還是讓人聽懂了,萬古雷試探道:「前輩不妨說說認識的那個皇甫楠,他的出身來歷、武功路數……」

卓彤道:「我為何要告訴你?和你剛見面,你的話又半真半假,誰知你是什麼貨色!」

萬古雷一怔,這人怎麼又變臉了。江湖傳說鐵金剛卓彤亦正亦邪、性情乖僻,最喜獨來獨往,很少與人搭伴,一言不合,他就會拂袖而去。有時他打抱不平,有時他無理取鬧。仗著武功高超,在江湖上闖下了響亮的萬兒。這種人喜怒無常,還是少和他套近乎吧。

這樣一想,不再接腔,轉思脫身之法。

他肩上扛的鐵枷又厚又重,無法掙開。腳上的鐵鏈又粗又長,鎖著一把大銅鎖。若是無人開啟,他就無法脫身。

從小到大,他這是第一次吃苦頭,江南神劍再也「神」不起來,只有讓人挑斷腳筋、穿通琵琶骨,送回京師問罪,一命嗚呼。家仇難報,私情難酬,人落到這種地步,還有什麼盼頭?

他不禁發起愁來。

他再一次領略到人心難測的苦味。

最先是大管家陸文茂,攜款到青州效忠齊王爺去了。

後來是楊管家、梁護院、沙師母離開了萬家,事先他一點都不知道。這一次又是陸熙父子背叛,去晉王府報信,引來虎狼,使他上當被擒。為什麼你信任的人會欺騙你?為什麼受你大恩的人要辜負你?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難道公平嗎?看來,處人處事今後得多留個心眼兒,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話確有幾分道理……

「喂,你小子怎麼不說話了!」卓彤問。

萬古雷被打斷了思路,但沒回話。

卓彤又道:「你小子八成是在打逃跑的主意。告訴你吧,這鐵枷鐵鏈你休想掙脫,連大爺我都無法可想,何況是你這個無名小卒……」

黎成怒道:「你休要小看了我們少東家!」

萬古雷忙道:「黎兄,養養精神吧。」

卓彤道:「你少東家敢與皇甫楠鬥,這份膽量我看得起。不過人光憑膽量也不行,還得靠真功夫。這鐵枷我都掙不開,你少東家成嗎?這又怎麼算小看你少東家了?」

萬古雷道:「小可自不如前輩,但總不能坐著等死吧,事在人為,多想想辦法。」

卓彤冷笑道:「明知不可為而為,這種人不是呆子就是傻子,不過妄費心機而已!」

萬古雷不再理他,一門心思放在鐵枷上。

鐵枷分兩片,合攏套在頸上,靠一把鎖鎖住鐵鏈。只要開了鎖,解開鐵鏈,就能取下鐵枷。但雙手也套在枷上,不能伸縮,能不能靠手指把鐵鏈拉動,將鎖移到面前來呢?

於是他竭力伸開手指勾掛在鐵枷前的鐵鏈,就差著幾寸無法勾到。他想了想,把身子往一側移動,然後轉過身正對柵籠,再把頭往前靠,鐵枷觸在鐵籠的柵條上,把鐵鏈往回頂,手指終於勾住了鐵鏈,然後往上拉。但另一隻手無法協助,光一隻無法把鎖從下面提上來,他只好放棄,另想辦法。想了一會,把腳往回縮,身子向前俯,手抓腳鏈往一邊拉,把鎖抓在手裡,這把銅鎖又長又大,他一手捏住鎖尾,一手捏住鎖頭,運起玉蟾神功,「卡嗒」一聲硬生生抽了出來,兩隻腳便去了束縛。

卓彤聽見響聲忙道:「怎麼,你開了鎖?」

萬古雷道:「腳上的鎖被我拉開了。」

卓彤大驚:「啊喲,你小子當真有一手!」

張義問:「少東家,你怎麼弄的?」

陳靈也道:「快把辦法教給咱!」

萬古雷把辦法說了,三人忙照著施力。

最先開鎖的是陳靈,他的鎖小,不怎麼費勁。其次是張義,他的鎖也不大。只有卓彤的鎖和萬古雷差不多大,他費勁拉扯最後弄開。

三人都大大舒了口氣,腳上去了鐵鏈,舒服多了,但頸上枷鎖去不掉,仍然走不脫。

卓彤讚揚道:「少東家你並不笨,早知如此容易,我也該想出來的。你快想想,怎樣把頸上的枷鎖開了,好好想想吧,全靠你啦!」

黎成未被戴上枷鎖,腳上也無鐵鏈,但他受了一番折磨,體力未復,此刻專心打坐練功,是以沒有出聲。萬古雷的舉動他也不知道。

一個時辰後,他坐息醒來,精力已復。地牢中靜悄悄的,沒人說話。他走到鐵籠加鎖處,伸出雙手握住大銅鎖,提起十成功力一拉,未能將鎖拉開。又深吸一口氣,正待施出全力,忽聽臺階腳步響,上面來了人,只得又坐回籠中,等待機會。只見來了五人,把萬古雷籠上掛著的燈點亮,看見萬古雷閉目坐著,此刻剛睜開了眼,對來人道:「馮爺,要提審嗎?」

馮爺獰笑道:「不提不提,萬公子你就放心吧,馮大爺來替你挑腳筋穿琵琶骨的,好讓你明天赴京師時,乖乖兒坐在囚籠裡,又風光又體面,想跑跑不掉,想死死不成,哈……」

其餘四人也大笑起來,十分得意。

萬古雷驚道:「真要挑腳筋穿琵琶骨嗎?」

趙爺笑道:「你說呢?大爺和你尋開心嗎?你別怕,大爺們幹這事麻利得很,一刀就能割斷腳筋,等一會你就嚐到滋味啦!」

此時有人開了柵門上的大鎖,道:「萬古雷,自己出來吧,若要大爺拉你……」

卓彤忽然大喝道:「王八羔子,你們怎敢如此狠毒,叫那熊震宇龜孫來見爺爺!」

馮爺提著燈轉過身,照著卓彤罵道:「死囚,你還敢張狂,小心大爺挑了你腳筋!」

萬古雷藉著燈光,這才看見卓彤的模樣。只見他身材瘦削,滿面鬍鬚,一臉猙獰,看不出年歲有多大。此時他雙目盡赤,形同野獸,一下撲到籠前大吼道:「賊囚,大爺劈了你!」

馮爺忙退開一步,吼道:「大爺先挑了那小子的腳筋,再來收拾你這匹夫!」

卓彤大叫道:「你敢!大爺奉陪!」

趙爺道:「馮兄,別理這畜牲,先把事做了,再上去稟明熊爺,穿了這廝的琵琶骨!」

馮爺把燈掛好,道:「把賊囚拖出來!」

卓彤喝道:「你們敢動他一根毫毛,卓大爺誓把你這幾個龜孫撕成兩半餵狗!」

就在此時,又有人下石階,一個女子聲音叫道:「馮管事……」

馮爺詫道:「咦,是誰來了?」

不一會,兩個女子出現在燈光下,萬古雷看得清楚,正是那夜在豐樂樓別後就失蹤了的春桃和秋菊。他的心跳了起來,兩位姑娘是晉王府的人,能背叛主子救他嗎?這實在不敢想,便默默注視著她們的舉動。

此時馮爺道:「哦,是丁姑娘鍾姑娘,二位怎麼到這裡來了,有事嗎?」

春桃道:「奉祝夫人之命,探視囚犯。」

趙管事道:「祝夫人是內宅總護院,為何要探視囚犯,這不是離譜了嗎?」

春桃道:「趙管事,祝夫人要我們來驗查囚犯萬古雷,是不是真的,別抓錯了……」

馮管事道:「二位又何以知道真假呢?」

秋菊道:「我們在京師見過,自然知道。」

趙管事陰陽怪氣地說道:「啊,對了對了,兩位姑娘在京師幹賣笑營生,敢情和這小白臉有一腿,那自然是相識的了,嘿嘿嘿……」

馮管事等人也哈哈大笑起來,氣得春桃、秋菊不約而同地大叫道:「住口,嘴放乾淨些……」兩人又羞又惱,又急又怒。

趙管事道:「怎麼,咱說的不對?你二人做都做了,還在爺們跟前裝什麼正經!」

春桃竭力忍著,不理睬他們,秋菊還要吵罵,被她拉著往鐵籠來。辦大事要緊,與這些畜牲爭高下,值嗎?可是馮管事張開雙臂擋住了她們,道:「我等奉熊總管之命,將犯人萬古雷挑掉腳筋,穿通琵琶骨,你二位走吧!」

春桃、秋菊大驚道:「什麼?你們……」

趙管事得意地說道:「二位想開開眼界嗎?那不妨就站在一邊,看個清楚吧!」

春桃心驚肉跳,道:「讓開,我看看犯人,好回內宅向祝夫人覆命,你聽見了沒有?」

見馮管事不動,秋菊道:「你不讓看也可以,你自己向祝夫人交代吧!」說著一拉春桃要走。馮管事只好道:「好,讓你們看上一眼!」

春桃、秋菊乘他讓開之際,連忙一步躍向鐵籠,萬古雷瞧著她們微笑道:「二位姑娘,別來無恙?想不到會在此地見面,在下這副模樣十分不雅,還望二位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