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療傷二頭陀

罕世梟雄 公孫夢 第2頁,共2頁

雷一金「唉」了兩聲,著急地道:「丫頭,你,你怎麼使起賴來了?你知不知道你爹爹焦慮成什麼樣子,你知不知道他有多憔悴,南宮姑娘,天下父母心,沒有一個父母不疼愛自己兒女的,你得想想,你爹爹為什麼不答允你們的婚事?

他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他的出發點也一定是為了愛你,為什麼你們不心平氣和地去哀求他,祈求他,而做出這樣衝動不理智的舉動呢?這種失顏的事,換了任何一家的父母,他都會氣怒不易放過啊!」

南宮燕抽噎著,悲悲切切地道:「你根本不明白我爹爹,他不許我跟季哥哥好,全是因為季哥哥,出身微寒,沒有身份,只是‘鐵旗門’中的一個小執事,僅僅為了季哥哥沒有地位,便一筆抹殺了季哥哥的誠懇、忠實、慈厚與上進,這是不公平的,是有偏見的。但爹爹有勢力,有權柄,他可以強行拆散我們,壓制我們。除了逃走,我們沒有選擇,我們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雷一金嘆了口氣,道:「可是,你們為何不將時間放長一點,慢慢地磨他?須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何況你們又是親父女,用水磨工夫必可生效!」

南宮燕淚珠兒又像斷了線的珠練般撲簌簌順著頰而落,泣嚥著道:「我何嘗沒有求他?求得太多了,爹爹先還厲顏斥拒,久了,他……他打我……打得好重,毫不給我置啄的餘地,不但這樣,爹爹竟加速地託人為我說親,要將我許配一家糧紳鉅富的獨子。而且,那是一個遠近聞名的紈誇子弟,浪蕩公子,爹爹全不顧我的懇求、悲傷,他只是一個勁地硬幹!」

雷一金沉默了半晌,徐緩地道:「說不定你爹爹是為了你終身幸福著想,將你許配給那糧紳的兒子,是指望你一生過得安定富足,無慮衣食之苦,這在你爹來說,出發點是為你好,沒有什麼不該的,是嗎?」

南宮燕悲憤地、激昂地道:「但爹爹為何不為我想一想,我與那公子哥兒根本毫無情感,意趣不投,況且,他又是那樣放蕩輕狂,庸俗不堪。胸無點墨,粗魯不才,聽說他尚未正式成婚,外面與家中奉養的侍妾已有五六個,像這種人難道還能依託我的終身嗎?予我一生幸福嗎?把我一輩子掩隱在珠寶金銀之內?叔叔,你該知道,一個人要的是靈性,是情感,而不是財富和地位,叔叔,你一定明白這些,你的年紀輕輕,不會腐朽昏庸吧。」

雷一金苦笑了一聲,道:「姑娘,連我也一起罵了!」

頓了頓,他又道:「你先起來,姑娘,我們慢慢談。」

「不!」

南宮燕仍跪著,固執地道:「叔叔若不應允,我就永不站起!」

雷一金感到有些左右為難,他不能眼看著新結盟的大哥——「雙鈸追魂」南宮鐵孤在迷荒荊野中漫無頭緒地奔尋而不顧,又不便將這一對小兒女的行蹤洩漏,以免引起無可收拾的悲劇。這,該怎麼辦呢?兩頭都不好應付,都難煞人。

雷一金低沉地,道:「這樣好不,姑娘,我們來商量一個折衷的辦法,你與你季哥哥由我陪同前去晉謁你爹爹,再由我勸說你爹,要他答允你們的婚事,如此一來,非但皆大歡喜,更可免了你們父女間的誤解,你們小兩口也不用成天提心吊膽地東逃西躲,掩掩藏藏,好嗎?」

南宮燕用手背拭去面頰上的淚痕,疑惑地道:「你,你能說動我爹爹嗎?這不是你的詭謀吧」」

雷一金正色道:「姑娘,怎可如此多疑,我以我的聲譽承諾此事,並證實這決非詭謀!」

南宮燕睜著淚水未乾的眼睛,搖著頭,不相信地道:「你很年輕,和季哥哥年紀不相上下,雖然你認識我爹,但未必能壓得住他,他不一定會買你的賬。我不是江湖人,但武林中人的兒女,你可能在江湖上有點名望,但卻比不上我爹,所謂技差一著,縛手縛腳,的位差得太遠,你該明白我爹是一門之主。」

雷一金淡淡一笑,道:「說來說去,你只有一句話,擔心我沒有什麼身份,你父親不會重視我的勸告,是嗎?我告訴你,江湖無輩,達者為尊,一個理字能壓死人,你爹雖然是一門之主,但他不能不講理。」

南宮燕老老實實地點頭,道:「是的……」

雷一金正想再說什麼,洞口人影一閃,李志中胖大的身體已竄了起來,他人還沒有站穩,已哈哈大笑道:「多夠輕快,小友,沒負著你,咱一個人直上直下便如履平地那樣簡便——」

還沒說完,這位「二頭陀」已看清了洞中的情形,他怪叫一聲,滿頭霧水地道:「咦?這是怎麼回子事呀?你怎麼跪在這位小友的榻前?呃,有什麼不對嗎?」

雷一金苦笑一聲,道:「李兄,你回來得正好,快叫南宮姑娘起來,我是怎麼勸也勸不起她,弄得毫無辦法……」

李志中眼珠子一轉,把手上的一包東西放下,忙道:「燕兒,你先站起來,有什麼事說給大叔聽,讓大叔也好替你拿捏一個主意!」

南宮燕口中泣叫一聲:「大叔」,猛然撲進了這位「二頭陀」的懷裡,李志中趕慌攬著她,一面輕拍她的肩頭,邊呵護邊撫地道:「別哭,傻孩子,別哭,有什麼事說給大叔聽聽,動不動就流眼淚,也不怕人家這位叔叔見笑……」

南宮燕一跺腳,嬌小的軀體扭股糖般在李志中懷裡使勁地扭動著,氣恨恨地道:「都是你不好,大叔,你把這位叔叔救回洞來……如今他已探明我的身份,要到我爹爹那裡去告發我們。」

李志中怔了怔,愣愣地道:「小友,燕兒此言可說是真話?」

雷一金無可奈何地道:「大體上不錯,但她卻誤解了我的意思。」

「好啊,你可真夠朋友!」李志中驀的怪叫起來,他一把推開了懷中的南宮燕,挽起了袖子氣呼呼地大吼道:「咱細心為你治傷,親自出去替你採藥,弄到頭來你倒要拆咱的窩,掀咱的底,你說,咱是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他奶奶的!」

雷一金搖搖手,道:「李兄,你且先息怒,不要弄不清黑白便冒邪火,事情的經過你何不問問這位姑娘以後再斷語。」

李志中扳著臉,怒道:「燕兒,你給咱說清楚!」

南宮燕雙手扭在一起,抽噎了一會,斷斷續續地將方才與雷一金談黠地經過從頭敘述了一遍,說過之後,她抹著淚道:「我求他不要告訴我爹,他一直不肯答允,還說要帶我們一起去見爹,由他勸說爹爹成全我們……但他也不想想他自己是何許人?一個弄不好,就連他也到時吃不了兜著走!」

南宮燕這一番敘述,才算消了李志中大半的火氣,他卻仍然悻悻地道:「小友,看這情形,你與‘鐵旗門’的南宮門主還有那麼三分交情了?」

雷一金點點頭,道:「交情談不上,只是認識而已,不過,大家的印象都還不錯。」

李志中重重一哼,火爆地吼叫:「你自己能吃幾碗乾飯,小友,你卻要有個底,那南宮門主武學精深,威名赫赫,就憑你這兩下子只怕罩不住他,到頭來,若是一個搞不好,你自己逞能送了性命不管,這一雙可憐的孩子叫南宮鐵孤給硬行拆散,糟塌了,我‘二頭陀’實在心不甘,情不願!」

雷一金笑了笑,道:「我若剖明利害,曉以大義,南宮鐵孤不是糊塗人,他未必真個要弄得悲悲慘慘,不可收拾!」

李志中尖叫一聲,道:「你小子紅口白牙,不要這般天真,南宮鐵孤豈是吃這一套的?他到時一個翻下臉來六親不認,你叫咱找誰算這筆賬去?」

雷一金躺在矮榻上的身子微微抬起,道:「那麼,李兄,你便聽任這位姑娘的父親焦慮急惶地尋找下去?你便領著頭帶他們躲躲藏藏,永生不敢出面做人?造成他們父女之間不可消除的誤會與悲哀、怨恨?甚者,你更願和‘鐵旗門’結仇。眼看著他們高手四出,偵騎遍野?李兄,我不知你是什麼心理,什麼腦筋?」

李志中呆了半晌,跳著腳道:「照你說,你這樣就算對了?假若南宮鐵孤不理你這一套,你你你,你便怎麼樣向他們小兩口交待?」

雷一金緩緩地道:「你怎會知道南宮鐵孤不理我這一套?李兄。」

李志中齜牙咧嘴,火辣辣地吼道:「你又是什麼人王?

你又不是什麼武林翹楚,江湖霸主,人微言輕,再加上南宮鐵孤看你年紀輕輕,胎毛未脫,他又怎會重視你的勸告?」

雷一金深沉一笑,道:「你以為我是誰?」

李志中嘴巴一張,又猛地愕住了,是的,他,呸,他是誰呢?搞到現在,連他是誰也不知道,這,不是太荒唐嗎?

李志中尷尬之極打個哈哈,又忽然一扳臉,怒仲忡地道:「你是誰呢?你說你還會是誰?」

雷一金徐徐地道:「江湖上有幾句流傳的歌訣,你總有個耳聞吧,李兄。」

李志中毫不思索地念道:「南刀北劍,雨恨風悽,乾元真氣天罡掌,大漠鷹揚飛虹上。」

雷一金道:「你知道‘南刀’是誰?」

李志中哈哈大笑道:「少來考我了,小友,誰不知道‘南刀’說是‘龍圖修羅’的‘龍圖刀’,他老人家雖然已有十多年未履江湖,但在武林人心目中依然是君臨江湖,受人敬仰他的話就是金科玉律,皇上聖旨!」雷一金微微一笑,徐徐地道:「我只要一句話,李兄,你在贛境甚至整個江湖都無法立足。」

李志中呆了一呆,又不禁哈哈大笑,道:「少說大話了,老友,你自己在昨晚就差點完蛋操了,還要叫我立不住腳?

真他娘滑天下之大稽!」雷一金吁了口氣,淡淡地道:「過這種日子,往往便免不了這種風險,這其實算不上什麼,我們講求是報償,昨晚的血債,我會很快索還回來……」

說著,雷一金伸手從獸皮墊子榻褥之下,摸出那把龍圖刀遞給李志中,邊沉緩地道:「你看過這把刀,應該知道我是誰了,看完之後,你再大放狂言不遲。」

李志中接刀在手,那是一柄長度只有一尺半的刀,寬度約是一掌,刀鋒呈現極其均勻優美的線條,而刃質的本身是完善得無懈可擊,它泛著那種單純得毫無雜色的瑩澈的青光,光的來源來自刃的表與裡,看上去,似是半透明的一泓秋水。又似凝霜寒聚的月弧,不用探展,刀身的光波便已時時流動眩燦,這刀像是活的。

雷一金目注李志中,柔和地道:「看見了?」

握著純鋼上反纏經褐色牛皮條的白玉刀柄,李志中的眉心緊結,似在苦苦思索一個問題,一個他似曾記憶,此刻竟有此迷亂恍忽的問題,喃喃地道:「這刀,我好像有些熟悉,我以前沒有見過,但我必曾聽人提起。」

雷一金嘆了口氣,:「那‘龍圖刀’,二大爺!」

李志中整個身子猛然一變,接著咧開大嘴一個勁地呵呵笑著,笑得有些尷尬,有些窘迫,更有些驚喜,一時之間,竟連手腳都不知該怎麼放了。

一旁,南宮燕怔怔地瞧著她這位大叔,擔心地道:「大叔,大叔,你……你沒有毛病吧?」

李志中沒有理她,急毛竄火地躍到矮榻之前,又是抱拳,又是彎腰,笑容裡包括著掩示不住不寵幸與惶恐:「該死該死,真個見了真主不識龍顏,咱‘二頭陀’李志中拜見過‘龍圖刀’雷俠者!」

雷一金呆了一呆,道:「李兄怎會知道在下賤名?」

李志中道:「江湖傳言本來就是一陣風,何況是這等重大之事,這兩天只要是人見著人,談的事都是廬山一戰的事,他們都說‘龍圖刀’的主人,開始管理武林是非,人間善惡了!」

雷一金在榻上一拱手,笑道:「李兄太過誇獎了!」

同時,一聲驚叫出自南宮燕這妮子的嘴裡,她怔仲著,手捂著唇,急急地叫:「什麼?你……你就是雷一金,‘龍圖刀’的第二代主人,近日傳遍整個武林的第一高手?綠林邪魔剋星的年輕霸主?」

雷一金微微一笑,有意整一整這妮子,伸手從百寶囊內取出南宮鐵孤給他的‘鐵旗令’往南宮燕腳前一丟:「姑娘,你看看這是什麼?」

嚅囁地道:「你……你有我爹的‘鐵旗令’?」

雷一金微微一笑,道:「姑娘,你看這檔事,我還夠資格管嗎?」

「二頭陀」李志中急忙回頭喝道:「笨丫頭,還不趕快過來拜見雷一金叔叔!」

南宮燕卻也靈巧,聞言之後,拾起的上鐵旗令,匆匆走近,雙膝跪倒於地,怯生生地道:「侄女南宮燕叩見雷叔叔,尚請叔叔代為作主。」說罷,雙手遞上鐵旗令。

雷一金伸手接過,笑了笑,道:「姑娘免禮,我既已允諾,自當承擔,方才答應你的時候我也是我,並未因道破身份之後便換了另一個人,你說是嗎?」

南宮燕俏臉兒一紅,垂著頭道:「侄女方才失禮,叔叔大人大量,萬莫見責才是……」

雷一金連道:「當然,當然,若我為了這件小事而斤斤計較,那煩也得煩死了。」

南宮燕忍不住「噗嗤」一笑,抬起那張沾著淚痕的甜密臉蛋兒悄悄窺視了雷一金一眼,她那模樣,可真叫又俏又調皮。

李志中搓著手,得意洋洋地道:「好了,這下可好了,遇上了龍圖刀,南宮鐵孤可算碰對了主兒,這筆賬,他不賣也得賣啦,咱也用不著再成天他奶奶的提心吊膽,坐臥不寧了。唉,自從收留下你們這對寶貝,不知害咱受了多少驚,吃了多少怕,一天到晚防著你那狗熊老爹,摸了上來,咱雖也不懼,卻擔心你們小兩口子吃虧哪。」

忽然,雷一金插了一句:「李兄,南宮姑娘與那位季老弟,他們,可已同房了?」

南宮燕臉蛋兒突紅又白,她接著淚水盈盈地道:「沒有……雷叔叔,我們沒有,我們一直清清白白……」

李志中也道:「我可以用這條老命擔保,他們兩個人絕對沒有那些狗屁倒灶亂七八糟的事,這點你可以放心!」

雷一金笑了笑,道:「這樣最好,以後在你父親面前替你們說話時,更能抓住理。」

雷一金看了南宮燕一眼.又倜侃地道:「現在,小妮子,你看我的分量夠不夠重?你爹爹就算有名望,我相信他也不會太過藐視我的苦諫,太刷我這剛結盟不久的弟弟的面子吧?我們一起到你爹爹面前講明瞭,是不是比你們成天到晚偷偷摸摸來得好呢?」

南宮燕甜甜的俏臉兒紅豔豔的,宛如塗上了一層珠砂,羞怯地道:「人家不來了,雷叔叔就喜歡逗弄人家……」

李志中哈哈大笑著,雙手捧過「龍圖刀」眉開眼笑道:「燕丫頭,你放心‘龍圖修羅’在江湖上簡直就是二皇帝,他的傳人還能差嗎?聖旨一下,急急如律令,你那老爹爹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

雷一金不禁莞爾笑道:「老兄,你休要將我捧得太高,須知捧得高,摔得重!」

李志中又打了個哈哈,道:「虧得昨夜鬼使神差地碰上雷大使你吶,要不這緣分到哪裡去找,老實說,咱佩服你雷大使就差點便跪到地上去了,自心眼兒裡服貼啦,雷大俠,咱二頭陀說的可全是真言真語,並非當著你的面捧你的場!」

雷一金拱拱手,笑道:「謝了,這番知遇之恩,容許我雷一金後報啦!」

李志中連連躬身說著不敢,南宮燕那妮子一轉一回又用銀盃盛滿了「長命液」雙手捧敬雷一金,接過來,雷一金不禁睨著南宮燕作會心的一笑,這一笑,笑得南宮燕几乎連頭都羞得抬不起來啦。

李志中一拍手,道:「哈哈,你這丫頭可真會拿著大叔的東西做人情哪!」

於是,雷一金剛剛就唇於杯,洞外已響起了三聲清朗「咕」「咕」之聲,李志中笑對南宮燕道:「快丟下皮索下去吧,你那心肝回來了。」

南宮燕嚶嚀一聲,羞澀地奔向洞口,將盤結在一根粗大石筍上的皮索擲向洞外,她自己站在那裡等著,片刻後,季懷南已挽著一捆柴氣呼呼地攀了上來,一張樸實的面孔漲得紅通通的。

季懷南還沒有放下背上的柴枝,南宮燕已急忙拉著他到了洞室一隅,唧唧咕咕在他耳邊嘀咕了好一陣,於是,季懷南的臉色連連變化著,目光,也不時又驚又喜地投向這邊,末了,他丟下背上的枯柴,偕同南宮燕三步並作兩步地奔到矮榻之前,雙雙「撲通」跪了下去,誠懇地道:「侄兒季懷南謝雷叔叔成全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