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療傷二頭陀

罕世梟雄 公孫夢 第1頁,共2頁

然後,這位「二頭陀」拿了一顆金色的芬芳四溢約有龍眼大小的藥丸讓雷一金服下,做完了這些,他一拍手,長長地叮了口氣,有些兒疲乏地道:「行了,小友,你的傷口雖然重,但不幸之中萬幸哪,全沒有嚴重的傷著內臟,只是流血太多,元氣大損。不過嘛,方才咱為你用了最好的外傷創藥及內服炙丹,光制這些玩意,便幾幾乎乎耗去咱十多年的時光,你這一擦一抹,險些全給咱用盡了,你放心,至多休息十天半個月,便可痊癒如常,又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身子啦!」

現在,雷一金全身舒坦異常,先前的痛苦已消失了大半,代之而起的是一種鬆散,慰貼、清涼的感覺,就像在奔波了千百里後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再加上一番高明按摩後的舒適味道一樣,帶著些兒懶散疲睏,以及三萬六千根毛孔笑著在跳躍的輕快。

雷一金倦乏的一笑,低沉地道:「謝了,朋友!」

李志中一擺手,道:「莫謝莫謝,你得感激你爹孃給了你一付好身子骨,咱的乖乖,可真結實得像鐵鑄的一樣。」

雷一金潤潤乾燥的嘴唇,啞著聲道:「可以喝點水嗎?

我的嗓子好乾……」

李志中頷頷首道:「你是失血太多了,現在不能光喝水,咱給你一點補血固氣的‘長命漿’喝,包管有百益而無一害。」

他說著話,季懷南又迅速傾倒一銀盃色作碧綠,有似半明的液體來,這杯稠黏的液體,散發著一股奇特的,桂花般的芳香,尚未人口,已覺心腦俱爽,燥悶全消。於是,雷一金就唇湊杯,有些急迫地吸吮起來。

季懷南雙手拿走了銀盃,李志中從矮榻獸皮下抽出一條毛毯為雷一金蓋上,又笑眯眯地道:「方才給你吃的那顆金丹,老友,你可知道是什麼玩意?」

雷一金搖搖頭,道:「尚請示下。」

李志中道:「這顆金丹,咱給他取丁個名,叫‘反魂丹’,凡是中氣受損,心脈腑臟遭傷,傷口收痕,失血過多,虛脫衰疲,均有起死回生,加速痊癒的奇效。這‘返魂丹’是用關東特產五百年以上成形老參混合著烏炙首、脂玉冰,以及紅角翼蛇膽再加上其他三十九種珍藥材所制就。咱一共只配制了’十二顆,以前用去了五顆,再加上你服食的一顆,如今只剩下六顆。你這傷,要再耗一顆才夠得上勁,這一顆你明天再服用,一定好得快……」

雷一金閉閉眼,徐徐道:「李朋友,我實在從心中感激。」

李志中哈哈一笑,道:「罷了,咱們也定個交。」

這時,季懷南走了過來,恭敬地道:「大叔,用晚膳吧!」

李志中一摸他碩大鼓出的肚皮,道:「好,我就來,老友,你可以好好的先睡上一覺,明天我再為你換藥,到了明天,你定然精神抖摟,氣爽心清了。」

雷一金也著實疲睏的緊,裹了毛毯,輕輕將雙眼合上,但是,有那麼多摧心的憂煩纏繞著他,閉上眼,更越發覺得精神上的負荷沉重了。

於是,他聽到了李志中開門的腳步聲,季懷南的談話,以及,那個悅耳,銀鈴般的輕笑聲,間或有隱隱的酒肉香味傳來,但他卻不感覺飢餓,已快兩天未進點米了。

翌日。

當和煦的、清新的秋晨陽光,那般明朗悅人的自半啟開洞口中投入,雷一金已悠然醒轉,全身上下的傷雖然仍在隱隱作痛,但卻硬朗得多了。昨晚,宛如被徹底的換骨易筋了一般,那些會窒息的苦楚已離去了。現在,他除了有些疲乏,及蹣跚之感外,幾乎他認為就可以下榻振臂縱躍了。

於是,他不禁在唇角浮起一抹深沉的笑意,冥冥中自有天數,哪裡知道力竭以後碰上的獨腳大盜竟會搖身一變成為救傷之人呢?非但結交了一個朋友,更使自己在鬼門關上轉回來,那位「二頭陀」,嗯,別看他生得粗魯不文,一手醫術卻爐火純青。看人,的確不能以貌相呢!

雷一金正在思忖著,後面,一陣輕柔的腳步聲,已向這邊移來,那是一個體態輕盈婀娜的女子行路時所慣有的步履聲,一聽這走動的聲音,是如此文靜而端穩,便可明白這女子一定受過良好的教養。

有一陣淡淡的、蘭馨般高雅的芬芳飄了過來,其中,更滲揉著處於所特有的甜密與清新的氣息。同時,那悅耳的銀鈴般溫柔的語聲已怯怯地響在雷一金耳邊:「叔叔,你醒了?」

雷一金側過臉去,目光觸及的是一張甜甜的,柔柔的,如同嬰兒般純真而白嫩的面龐,很娟秀,很羞澀,那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尖,白中透紅的肌膚,實在都予人一種柔和可愛的安祥感覺,她的秀髮自然披拂在背後,齊耳一根杏黃色絲帶,隨意地束起,讓人看了,從心底都感到清爽、明淨,沒有一丁點做作,沒有一丁點矯情。

還給她和靄一笑,雷一金道:「醒了,謝謝姑娘。」

這少女嫣然一笑,帶著些兒羞怯地道:「昨晚可睡得好?李大叔叮嚀我們不要吵醒你。」

雷一金微微一笑,道:「這一覺睡得舒適極了,很久以來,沒有享受過如此酣暢的睡眠了,昨晚打擾了你們?」

少女搖搖頭,舔著嘴兒道:「哪裡,只是李大叔和季哥哥打了的鋪,其它也沒有什麼麻煩的……」

雷一金點點頭,又道:「李兄與季小友二位呢?」

少女朝洞外一指,道:「大叔去為你採集草藥熬湯,季哥哥到下面打柴去了,順便也找點野味回來,他們大約都要近午時才能返家,哦,對了……」

她笑了笑,露出頰邊的兩顆酒渦,甜甜地道:「我去為叔叔準備漱洗用具,另外弄點吃的做叔叔的早餐。」

雷一金也不客氣,頷首道了謝,這少女悄然離開,很快就端著瓷盆、面巾、剃刀、皂果、小毛刷,及一瓷罐清水轉了回來。

方想起身,雷一金又猛地想起自己尚未穿衣衫,全身裸露怎能起來?他「啊」了一聲,尷尬地又躺了回去,面龐卻帶了赤紅。

這少女似是未注意到這些,她忙著將東西一件一件擺好,親自走上來把雷一金蓋著的毛毯掖到頸下,邊笑嘻嘻地道:「大叔走前再三交待,不許叔叔你勞動,所以由我服侍叔叔梳洗,可能叔叔不大習慣,但過兩次就好了……」

雷一金推託不得,只好再次稱謝,任憑這位可愛的少女替他洗臉,刮鬍,淨齒,洗手……這女孩子做起來又是俐落、又是輕柔,那微涼玉滑的纖纖十指,觸到肌膚上,可真舒坦極了,熨貼極了,像燥熱的暑天嚥下一塊清涼的冰,一直溜到腸臟裡,那滋味,好受。

過了一陣,一塊軟厚的面巾仔細而輕柔地在雷一金臉上揩摸了一兩遍,這少女拿起面巾,站直了身子,喜悅地道:「好了——」

雷一金正要再說聲謝,站在榻前的這位姑娘卻像突然傻了一樣,目光定定地投在他的面容上,小嘴微微地張著,拿著面巾的兩手停在半空,那模樣,宛如一下子看到了開天門一般!

雷一金也吃了一驚,他急忙側首朝身後望去,又前後左右看了看,沒有什麼岔眼的事物呀,但是,呃,這姑娘是怎麼回事?

有些怔仲,雷一金輕咳了一聲,笑著道:「姑娘,有什麼不對嗎?」

於是,這位少女悚然驚悟,一張俏臉蛋兒不禁乏起一團紅霞,這團紅霞透自他白細的面龐上,就像一朵玫瑰花兒,她羞怯地退後一步,但卻毫不隱瞞地道:「叔叔,你長得好俊啊,沒有一處不美,眼睛鼻子都配合得恰到好處,比我們女孩子還生得俏。」

雷一金忍不住「噗嗤」一‘笑,埋怨道:「我還以為你忽然看見了什麼意外的事呢,原來竟是這樣,可把我嚇了一跳!」

姑娘嘻嘻一笑,道:「叔叔看你年紀輕輕的,假如不是你先和李叔叔結識,假如不是李叔叔要我們稱你叔叔,假如不是季哥哥先叫了,哼,我才不肯吃這種虧呢,你至多隻有二十歲,憑空就比我們尊上一輩,稱你一聲大哥,你就應該頂上天了,連季哥哥的年紀恐怕都不比你小。」

看著這少女天真純樸的樣子,雷一金真不敢相信她會有膽量與情人私訂終身,反抗親命,而且,看這情形,他們又好像相偕私奔出來的,但卻不知李志中和他們是什麼關係?

他們是來投靠李志中的?或是李志中因為某種原因收留下他們的?但無淪如何,這小兩口子生活在這環境中,總是不太適宜,這不是那種憧憬幸福生活年輕人所能完全接受的方式。

看看這位可愛的女孩子,雷一金平靜地道:「姑娘,你不把東西抬好,過來陪著叔叔聊天嗎?」

少女點點頭,笑眯眯地道:「好,我先把屋子弄乾淨,再為你端一碗燕窩湯來,你再喝一杯‘長命液’,然後,我陪你一直聊到做午飯的時候。」

說著,這身段窈窕婀娜的女孩子便匆匆地收拾一切,又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燕窩湯及一杯「長命液」給雷一金吃下,雷一金舔舔嘴唇,把玩著手中這支精巧燦亮的銀盃,笑了笑,他曉得,李二頭陀不會自己去花錢打造這種名貴的杯子,不用說,只是他無本生意的一件小收穫了。

女孩子搬了一支黑亮瓷鼓坐在雷一金榻前,雙手捏著一方絲絹擺在膝上,輕輕柔柔地道:「我們聊天吧,但是,聊什麼呢?」

看看她這嬌美的樣子,雷一金不禁又愉快地笑了笑,他道:「由一位美麗的姑娘陪著聊天,該是一種莫大的享受,是嗎?」

少女一皺鼻子狡詰地道:「叔叔,你不要故意說給我聽,我想,這假如是一種享受,叔叔你也一定享受過很多次了,是不是?」

雷一金哈哈一笑,道:「你不可亂猜,為叔從來未如此享受。」

女孩子搖搖頭,堅持道:「我不信,叔叔,你生得俊,年紀輕,談吐脫俗,氣質又高逸,舉止又從容,誰家的女兒看了會不喜歡?只怕挑燈籠也搶不到像你這種好男兒。叔叔,你家大門的檻兒都被提媒的人踩穿了吧?」

雷一金笑笑,道:「胡說,難道你看不出叔叔也是個草莽中的江湖浪子?」

少女嫣然一笑道:「看得出,但這又有什麼分別,男女相悅的情感是靠一個‘緣’字系在一個‘人’身上,而不論那人是從事什麼樣的生活,做高官也好,賣勞力也成,走江湖亦可,這都無關緊要,因為愛悅的是那人,而並非那人身份事業,對不?人的地位被世俗的由人本身分別了高下,但人的尊敬與氣質卻完全相同,那並沒有高低,都是一律相似的,對嗎?」

雷一金頗為驚異地點點頭,道:「對,但我料不到你一個黃毛丫頭竟還懂得這麼多,真不容易。」

少女又習慣地舔舔唇,道:「我只是喜歡常常想,這一生中,有很多事情值得我們去想的,依照一般人認為理所當然的事,仔細去推敲,卻往往發覺並非一定是對的,人們認為悖違常規的事,有些事卻值得效法。比如說,男女之間的婚姻,為什麼偏偏要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呢?把兩個素不相識,毫無瞭解,根本沒有情感可言的陌生男女硬拉在一塊,於一個詹下共度一生歲月,這不是太殘忍了嗎?而世人卻認為天經的義的事,若是一個女孩子愛上一個男孩子,或者這個男孩子愛上那個女孩子,他們情意投合,性情相符,進而產生了愛,哼,一些人就認為大逆不道,悖背倫常了。

為什麼有些多少年來留傳下來的而不合情理的規矩傳統仍被人們盲目地沿用著,卻不思加以更改和廢棄?那些傳統或者是善意的,但是,卻不合時宜,過於刻板了,叔叔,對不對呢?」

雷一金哈哈一笑,道:「對,對,姑娘,你說得有理,更比喻得有理,我頭一次遇見如此健談明爽的女孩子,好,好。」

少女小嘴兒一嘆,嗔道:「看你這付老氣橫秋的樣子,一點誠意都沒有,人家不說了。」

雷一金忙道:「說,說,我不再如此就是。對了,姑娘,我們一見如故,談了這麼多,卻連你的芳名都不知道,假如沒有什麼不便,可否見告?」

少女咬著唇兒沉吟了一下,悄細地道:「你出去以後可不許對別人說!」

雷一金點點頭,道:「當然。」

少女又猶豫了一會,又低低地道:「還有季哥哥的名字也不能說!」

雷一金笑了笑,道:「可以,但這不嫌太神秘了些?為什麼不能說呢?有骨氣的人都是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啊。」

少女唇兒一撇,道:「這不是改姓不改名,只是不願意……不願意讓別人知道。」

雷一金吁了口氣,道:「也罷,你說。」

少女輕輕地道:「我叫南宮燕。」

「南宮燕?」雷一金嘴裡唸了一遍,腦海中霎時靈光一閃,想起前一晚自己遇到的一樁事,那個主兒,也姓「南宮」,他開始注視這女孩子的面容,嗯,果然,眉宇之間,不是頗有南宮鐵的神韻嗎?他輕輕地笑了起來。

南宮燕有氣地道:「你笑什麼?我的姓名有什麼不好嗎?」雷一金眯著眼,半晌,他緩緩地道:「姑娘因為你姓南宮,使我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一段往事。」

南宮燕小瑤鼻一皺,道:「叔叔,什麼事值得你如此好笑.又為什麼與姓南宮的有關呢?」

雷一金問道:「那季懷南,姑娘,可是你的夫婿?」

南宮燕俏臉兒一熱,不由垂下頭去,羞澀地道:「還沒有正式成親。」

雷一金緊接著,又道:「那麼,你們孤男寡女,隱居於此,一定是私定終身,相偕私奔的了!」

南宮燕忐忑著,驚慌地道:「叔叔,你怎麼知道?」

雷一金微微一笑,道:「看這情形也可猜出來哪,由你方才所說的那篇宏論,證明你對婚姻之事有著強烈的自主觀念,而你承認與那季懷南有婚約卻又未曾正式成親,再加上你們稱呼只是稱呼李志中為大叔,又住在這山洞裡,生活於此等環境中,更怕將行止洩了出去,將這一段段的事情串連起來,不就完整地說明了你們是怎麼回來了嗎?」

南宮燕祈求哀懇地望著雷一金,憐生生地道:「叔叔,你說對了,但我求你不要傳揚出去……這是我們一生幸福的關頭,叔叔,你不知道我爹爹是誰,有多厲害,他若找著我一定會剝了我的皮,而懷南……懷南也沒有命了。」

雷一金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爹爹是誰,而且我們前晚才見過面,他正在尋找你們,‘雙鈸追魂’南宮鐵孤,是嗎?」

南宮燕驚叫一聲,花容失色,像一聲晴天霹靂響在她的頭頂,整個人在剎那間全傻了,連身軀也在不可抑止地顫抖著……

說在這瞬息間,方才的融洽親切的氣氛全部一掃而光,南宮燕畏怯恐懼地看著雷一金,雙目中淚波瑩瑩,那模樣,活像一支受驚的小綿羊,貓爪下的小鳥,憐煞人,又愛煞人!

雷一金淡淡一笑道:「南宮姑娘,你怕什麼了」

南宮燕帶著哽咽的聲音,瑟縮地道:「你……你要把我交給爹爹嗎?」

雷一金沒有直接答覆,和謁地道:「你爹爹是位好人,他風塵僕僕從燕魯趕來贛東,迢迢千萬裡,也吃夠霜雪奔勞之苦,你身為他的親生女兒,便不想給他一點心靈上慰藉嗎?」

南宮燕淚珠兒又是奪眶而出,低淚著道:「但你不瞭解我爹爹,叔叔,他會打死我的,他會殘忍地對付季哥哥,他永遠不可能答允我們的婚事,他是那麼獨斷專行的人,我是他女兒,知道爹爹的個性。叔叔,你要幫我們。」

雷一金輕輕地,道:「可是我遇見他的時候已經親口答應了他尋找你們。真巧,是嗎?」

南宮燕悲惶地道:「你不能見死不救。叔叔,你不能拆散我們,叔叔我們的幸福與你毫無關係,是嗎?我們的痛苦也不關你的痛癢,是嗎?你只要滿足你的允諾,而不管這允諾包含了多少血淚。」

雷一金眉梢子一挑,道:「好個利嘴利舌的丫頭!」

南宮燕自瓷鼓上站起,突然跪在雷一金榻前,她流著淚央求道:「不要告訴我爹爹。叔叔,我求你,將來我們子子孫孫都會供奉你的長生牌位。我們一輩子都會感激你。叔叔,你就成全我們吧!」

雷一金又不能起身扶掖,他急忙道:「起來起來,南宮姑娘,你快起來,我們慢慢商量,你這樣子可折煞我了,南宮姑娘,快起來……」南宮燕搖搖頭,道:「不,你不答應我就永遠不站起來,我要一頭撞死在你的面前,我要你一生都為此事內疚,永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