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嗖」「嗖」的銳氣破空之聲尚梟繞在人們的耳朵裡,「虎鬚」胡茂的一顆大好頭顱早已帶著滿腔灑濺的鮮血飛上了半空。他粗大的身體猶在蹌踉奔走——那是一種極其怪誕恐怖的情景,「金扣草鞋」何大娘正噓著氣連連跳躍,她的大腿上,肩背上,赫然裂開了七道血糟,「黑心棒錘」趙標歪歪斜斜地用那根紅木棒錘咬牙切齒地柱著地,他的胸前整整有四處被削脫,現露了血糊糊、白麻麻的胸骨來。好險,只要再進一絲絲,他的內腑恐怕也要被拉下來。
「獨眼狼」孫超卻挺立在五步之外,不言不動,手上的緬刀高高舉著,好像他還蠻有一個架勢——但是,他那架勢卻好不生硬,好不古怪,當人的目光看仔細了,每個人都不禁涼氣自背脊升起,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這位二堂主業已氣絕多時了。
全場是一片死樣的沉寂,「浮圖崗」的人們都震懾住了,他們驚駭地呆望著這眼前悽慘的一幕。這令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悽慘一幕。四個「浮圖崗」上一流的好手,竟然就在這瞬息的接觸間便全數遭到了傷亡。對方身手俱有一種什麼樣的武功?一種什麼魔鬼似的武功?四個在江湖上全為響噹噹的好手,就這麼一剎那間便通通栽了筋斗?而有半數現在卻爬不起來了。
雷一金仍然站在原處,神態平靜地像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他連正眼都不向四周的敵人看一下,管自執著衣衫的下襬在拭擦他那柄「龍圖刀」,「龍圖刀」的細窄刀刃上,血跡深濃。
齊承浩彷彿才由一個夢魔中驚醒,努力地吸了口氣,勉強壓制住心頭的激動與惶悚,他艱澀地道:「雷一金,你好歹毒?」
雷一金笑了笑,道:「一旦動上手,就談不上仁慈了,讓你們也見識一下我這記‘千手飛虹’的威力……」
齊承浩咬著牙,道:「你不要得意,雷一金,你今夜逃不掉的,血債必用血來償,你要受盡痛苦來抵償你滿手血腥的罪惡。」
雷一金淡淡地笑道:「早已警告過你們不要逼我出手,你們不聽,非要嚐到了苦頭才知道後悔,我曾要你們搞清楚我雷一金的分量輕重,你們都迷信於你們的人多勢眾,以為可以吃住我。老齊,你們錯了,的的確確錯了,你以為我是浪得虛名嗎?武林中的名望豈是這麼容易就可騙到手的?
那是我多少年來血與汗的累積所得,沒有一丁一點是僥倖。
老齊,你們是一群自狂自大實際上卻狗屁不如的井底之蛙,在自己小圈子裡陶醉,滿足於不值一笑的些許成就,真是可悲。」
齊承浩長鬍波動,目眥欲裂,他尖吼道:「雷一金,這只是開始,隔著結束還遠得很,你不妨睜眼瞧著,看看是我們全軍覆沒,還是你屍橫就地。」雷一金冷冷地道:「我就正在等候這個結果。」
受傷頗重的趙標咬著牙,語聲拼至唇縫:「大當家,就算今夜我們全死絕了,也不能放過這畜牲……大當家,弟兄們的血不能白流,命不能白拋。」
齊承浩喃喃道:「老夫會這樣做的。」
雷一金目光寒冷似冰,緩緩地道:「那麼,你們還等什麼?」
齊承浩「咯」「咯」咬著牙,右手回抄。「錚」聲輕響,一柄長只兩尺,卻寬有三寸鋒利短刀已到了手上,他左手再翻,將背後斜揹著的一面銀色圓盾套上了腕,他這面銀盾的大小隻如一頂斗笠,盾面上卻有大小不一的尖錐,看上去兇惡極了,也扎眼極了。忽然——「黑心棒錘」趙標啞著嗓子叫:「大當家,且慢……」
齊承浩眸如血染,氣沖牛斗道:「什麼事?」
一拐一拐的趙標到了齊承浩身邊,他喘息著,額上黃豆大的汗珠滾滾流淌,模樣顯得十分痛苦道:「大當家,我有幾句話說……」
望了望對面穩如山嶽的雷一金,齊承浩恨聲道:「說吧。」
趙標舔了舔乾裂失血的嘴唇,低促地道:「大當家,雷一金的藝業已臻上乘,‘龍圖刀’快速絕倫,簡直叫人不敢置信……他一齣刀,對方便極難躲閃,光芒眨花了人眼,擋都無從擋起,況且,他能在一次出手中同時攻擊幾十個甚至幾百個不同的方位,更是防不勝防。大當家,我們除非改換戰法,動動腦筋,否則,恐怕還有人要喪在他的刀下。」
齊承浩嚥了口唾沫,澀澀地道:「這一點,老夫也看得出來。」
趙標又喘了口氣,重重地將木棒柱好,道:「大當家,如果只有一個人與他正面相鬥,機會也就更形微小,因此,我們還得以多人圍攻,就不定尚有一分制勝的希望。」
齊承浩哼了哼,重重地道:「趙堂主,你也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龍圖刀’固然凌霸一方,而我‘秦廣王’這麼多年也不是白混到今天的的位。」
趙標忍住了心頭的火氣,低啞地道:「是,大當家的本事,我們全知道,但大當家何苦冒這個險呢?否則,如果有了差錯,「浮圖崗」只怕就難以收場了。大當家,現在不是逞意氣的時候,總得想個法子放倒雷一金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齊承浩勉強地道:「你莫非有了腹案?」
傷處痛得趙標一抽搐,他咬著牙道:「我的意思是這樣,由大當家你佯做正面攻擊,牽住他的動作重點,然後,由‘白幡魂使’鍾榮、‘黑白無常’方良、呂才、以及獨於本堂‘嚴家三煞’貼地卷撲,此外,雷一金一定以為我和何大姐已失去了力量,無法再作博殺。實則,我兩人還能再幹一下,當你們全力展開攻襲之際,我便和何大姐飛騰於空,由半空中穿進去當頂各擊,如此一來,分上中下三路同時猛罩,成功的希望比較有把握得多……大當家意下如何?」
齊承浩沉吟了一下,終於頷首道:「好,就用你的法子,但必須配合好。」
說著,他招手叫過來那邊「白幡魂使」鍾榮,附耳低語,鍾榮點頭,然後,又繞著圈子傳話動員了。
齊承浩獰笑一聲,道:「除非這小子是大羅神仙,多臂神魔,老夫看他這一次如何逃過這麼多高手的合力擊殺。」
趙標痛得直咬牙,卻也滿懷希望地道:「大當家說得對……我就不信天下尚有能以敵得住我們這麼多的硬把子聯手攻撲的人。」
齊承浩一掖袍襟,低聲道:「你去和何堂主打個招呼,到時候再一起當頭狠擊,但是要注意將時間與空間拿捏準了。」
趙標點點頭,道:「大當家放心,看我一棒敲碎他的狗頭。」
齊承浩哈哈一笑,似乎像是已經看見雷一金那頭碎身濺的情景一樣,又是興奮,又是得意地道:「趙堂主,看你的了,別忘了再施展一次你的‘黑心棒錘’,露一手給大夥開眼。」
趙標微微躬身道:「錯不了,大當家,你等著瞧吧?」
等趙標一拐一拐走開後,齊承浩踏前三步,大聲道:「雷一金,老夫來領教你的不世刀法。」
冷眼觀察了好久的雷一金,知道對方咕噥過這一會,定然已策劃妥當一條毒計來應付他了,但他並不慌亂,更不驚疑,他抱定了「以不變應萬變」的宗旨,仍決定以他慣常「出手快,制機先」的原則來爭取這場險惡拼戰的勝利,出生人死的場面經多了,再怎樣惡劣艱困的環境也會渡過,他自信仍可以闖過眼前的這一關,就如同他前幾次全在無比的危險中活了出來一樣。
雷一金冷漠地一笑,道:「老齊,你也同樣討不了便宜,不信你試試看。」
齊承浩陰側側道:「雷一金,幸運不會老跟著你,今夜你若能逃出,以後你可以唾吐老夫的臉。」
雷一金冷冷清清的一笑,道:「說不定今夜你就將臉丟盡了,以後哪裡還有臉來給我唾吐?」
齊承浩大喝一聲,吼道:「雷一金,老夫看你還能狂到幾時!」
那邊,趙標提著氣嘶啞地叫:「大當家,咱們幹了!」
於是,齊承浩雙足一墊,「呼」地一聲飛騰,在半空中急速翻滾,而就在他那快不可言的翻騰裡,刀揮流光千條,銀盾旋舞有如團團閃耀的月弧,風聲疾厲,猛罩雷一金。
雷一金不吭不響,身形微動,「龍圖刀」宛似一抹空中映起的電芒,「嗖」聲暴起,怪蛇一樣向對方燦耀的刀光盾影中穿射而入。
狂嘯穿雲,齊承浩黑胡蓬張,根根倒豎,寬面短刀與銀色錐盾在剎那間做幅度極小,卻波顫奇快地閃動。頓時,凝成了一種令人驚歎的閃光映形,那麼急,那麼疾,那麼流閃燦光,一溜溜的,一條條的,一股股的光帶,加雜著一團團,一圈圈,一輪輪的弧影,相互交織縱橫,在銳風呼嘯中,「當」
「當」「當」幾十聲撞響融成的一聲暴喝,他竟硬生生地將雷一金首度出手的攻擊擋了過去。
雷一金滑出三步,「龍圖刀」斜粘,「嗖」的一聲又像一抹流星的曳尾般繞了回來,就在這時,沉黑中白影晃掠,一條有如長龍般的白色布幡捲了過來,不分先後,「黑無常」方浩的「三菱劍」、「白無常」呂才的「薄刃彎刀」,加上那三個形容冷木的青年——「嚴家三煞」的三柄月牙短鏟,也全像一陣風似的撲進,多少個武家高手將力量貫注在他們的兵器中,然後,將攻擊的物件凝聚成一個焦點,雷一金即是那個焦點的代表了。
此刻,正對面,齊承浩又射卷向前,短刀與銀盾合併,招呼過來。雷一金「呸」了一聲,身形倏而彈起,於是,又是冷電精芒並射四周,又是有如一團巨大的光球在幻眼間破裂時所流縱飛戮的光之刃,似是千千萬萬顆隕石劃空而過,條條溜溜的冷芒眩花了人眼。
這仍是「龍圖刀」中的那式「千手飛虹」,雷一金這揮刀取敵的動作是這麼凌厲,快速法,看上去,就真像一個千手魔神在同時做著千手千臂的動作一樣。
耀眼的光彩,閃動的人影,各式兵刃的掠形,加上人尖厲的喊叫,憤怒的叱喝,痛苦的嗥號,霎時形成了一種慘怖的血淋淋的情景,「嚴家三煞」的三柄月牙短鏟頓時齊齊折斷,三個人同時手捂咽喉,窒息般呻吟橫摔出去,他們射濺的血珠子卻與「黑白無常」喉嚨裡狂噴的鮮血滲溶到了一起,這二位無常也驀地跳升了幾尺,又重重地跌出老遠——。
丈長的白幡「喳」的被削去一半,「白幡魂使」鍾榮一個猛旋仰出丈餘,但是,就在這個微小得毫不足道的空間,齊承浩的寬刃短刀已插進了雷一金肩膊,他的銀色錐盾卻也在「當」的一震中被雷一金飛流的刀尖搗落,「龍圖刀」「嗖」
聲暴削,齊承浩的一支左手跟著揚上了半空,與身子分了家。
雙方的接觸是如此地快捷,如此地迅速,在瞬息裡發生,又在眨眼間結束,整個過程猶不及人們呼吸一次的時間。當人們還沒有看清情況的演變,早已分判出明確的勝負優劣了。
突然間——又有兩條人影分兩個方向直瀉而下,一根紅木棒錘走著奇異的波浪形式,挾著狂勁的力道含括了半天,另一柄「叉鏟」卻在一片晶瑩的光華里遊閃不定地直指向雷一金全身十七處要害。
蠟白的面容微微透出一抹激憤的紅暈,雷一金咬牙騰旋,「龍圖刀」突向前伸,在一晃之下成為兩條光箭,分指這趁虛而人的兩個敵人——趙標與何大娘。
怪叫一聲,何大娘的「叉鏟」竭力往下一撐,將前竄出去的勢往後仰,寒光過處,她的一絡頭髮蓬飛,但趙標卻出人意料的不躲不避,硬生生仍照原來的勢撲下,於是,射向他的一抹冷芒「嗤」的透胸而過,熱騰騰的鮮血像炸了一樣噴射,他的紅木棒錘卻也兜肩加肋一傢伙將雷一金砸得向後退了數步。
令人毛髮悚然的狂號著,趙標「轟隆」一聲摔跌下來,但是,他又一骨碌地掙扎著爬起,頭髮披散,面孔扭曲,渾身上下全叫鮮血浸透了,他睜著一雙怪眼,扁裂著嘴,發出那種叫人聽了就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淒厲嘯吼,手舞紅木棒錘,又蹌蹌踉踉地衝向雷一金那邊。
雷一金站穩之後發覺,他的左肩胛上插著齊承浩的那把寬刃短刀,臂膊處及肋下全是一片僵麻,火辣辣的僵麻,隱隱有一種木頓,頓的疼痛,就好像剛才捱了棒子的部位已經不屬於他身體上的了,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他尚未來得及喘口氣,趙標又猶同瘋子一樣衝到前面。
雷一金乾澀澀地一笑,大叫道:「嘿,你可真‘死’不甘心呢!」
趙標瞳孔散亂,臉色死灰地大張著嘴巴,「呼嚕」「呼嚕」
地吐著氣,趙標不知道是否聽清楚雷一金的話,揮起紅木棒子劈頭就砸。
雷一金唇角含著一絲殘忍的微笑,他原地不動,待到對方棒子揮至半空,斗然出手,青森森的光線直飛如虹,猛地戮穿了趙標咽喉,一下子將這位「黑心棒錘」撞出去七八步,方始四仰八叉地橫倒地下。
斜刺里人影一晃,何大娘的「叉鏟」暴現,在一片勁風怪嘯裡對著雷一金的腰眼又插了過來。
雷一金連看也不看一眼,「龍圖刀」自他肋邊反穿而出,而準又狠地沿著對方的「叉鏟」的沿杆「哧溜」一聲倒削上去,何大娘的飛鐵尚差半寸才夠著雷一金的腰眼,當她剛聽到「哧溜」的金鐵刮響聲時,她握在杆身的右手五指業已在血花湧現中齊根被削落了。
「哇……唉唷!」
何大娘驟遭這痛澈心脾的創傷,不由整個人像吃多了「跳豆」似的猛然跳起,口中鬼叫著,右手直拋在一滴滴鮮血灑濺中,她的「叉鏟」也早丟到一邊了。
「浮圖崗」的十一名好手,如今,除了「白幡魂使」鍾榮還是冷冰冰地站在那裡未曾受傷外,其餘的,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在那裡呻吟不絕,就沒有一個還是正常完好的了。
齊承浩已被兩名下手扶起,他那支自腕斬斷的左手猶在顫索索地擺動著,斷口處露出紅顫顫、黏糊糊的嫩肉及皮指中夾層的筋脈來,甚至還可以看見白森森的骨頭,以及那滴滴瀝瀝往下流淌的血水。
齊承浩喘著氣,幾乎連站也站不住了,他翻著眼皮,嘶厲地喊:「別……別……放他走……掉……兒郎們……務必要……截殺雷一金……於此……我們……不能……白……白遭受……此等……慘烈……犧牲呀!」
痛得張牙裂嘴,面上神色全變的何大娘也在聲嘶力竭地喊:「鍾榮……鍾榮啊……現在只有你一個還能圈住他……你可不能放他走啊……這麼多人喪在他手上,他就像宰雞一樣宰了我們……若不零割了他又怎對得起我們傷亡的兄弟?鍾榮,你可別他娘老站著發愣啊!」
齊承浩嗆咳了幾聲,也哆嗦著叫:「鍾魂使……雷一金雜碎業已受了重傷……他的功力也一定遭到影響,你……
你率領一干孩兒上前……給老……夫捉下來……活剝……了他娘……的雜碎。」
「白幡魂使」鍾榮冷漠又生硬地道:「大當家放心,我會截住他。」
齊承浩灰白的臉上幾乎連皺摺都像顯得枯縮了,劇烈嗆咳了一陣,顫巍巍地道:「好……好……鍾魂使……今夜復仇雪恥……擔子就會在……你身上了。」
鍾榮緩緩地道:「自當傾力以赴,大當家。」
搖搖晃晃,氣色泛青的雷一金還是那樣吊兒郎當,蠻不在乎,他吃力地大笑著道:「那就來‘傾力以赴’吧,我的兒。」
齊承浩慘烈地咆哮道:「雷一金……你笑……我看你這……甕中之鱉……還……能笑到幾時?」
雷一金強行壓制住自己暈眩的感覺與半邊身子的熱麻反應,他故意以一種目空一切的狂態道:「齊承浩,只配用鬥斛量而已,就憑你這不登大雅之堂的風範氣度,也能將我整進‘甕’裡裝‘鱉’?呸!你做夢!」
幾乎氣得一口氣喘不上來,齊承浩哇哇大叫:「鍾榮,你還在等什麼?」
只剩下半截的白幡突然「霍」地一展迎風暴卷,在白幡飛躍的一剎,幡後支撐的鐵桿尖端已詭不可測地猝刺雷一金眉心。
以雷一金如今的體力來說,他是經不起劇烈的奔躍了,當然,他自己對自己的身體耐力是絕對清楚的,因此,當鍾榮的白幡捲到,他原地不動,抖手之下,「龍圖刀」如電穿射,「嗤」的一聲,將鍾榮逼出三步。
於是,這位「白幡魂使」不再正面攻撲,他流水行雲般以快若翩鴻的身法圍繞著雷一金遊旋起來,半截白幡兜風飛展,發出「噗」的聲音,撐幡的鐵桿倏吐倏吞彷彿蛇信閃縮,神鬼難測。
雷一金十分清楚,別看鍾榮那面幡旗只是用雙層厚白布縫製,拿在他手中施展出來,其力道卻不啻一面鐵板,無論卷著掃著,全能將人砸個肉碎骨折,端的非同小可,尤其那撐幡的鐵桿,尖端如箭,伸縮不定,紮上一下子,包管兩頭對穿,一插雙洞。
不管鍾榮如何團團圍轉,招出如飛,雷一金就是原地立定不動,他的「龍圖刀」掣掠縱橫,尖嘯銳泣,閃動如流光千條,又俱是稍縱即反,不漏破綻,根本不容對方有一點可乘之機。
以雷一金一身武功造詣來說,鍾榮絕非他的對手——固然,鍾榮也是武功極強的能者——若非如今他肩胛,臂膀、肋腰等處受傷甚重,他可以趕得對方到處跑,但眼前他卻辦不到了,只因為他不能隨意移動,所以,他只好站立原地,以「龍圖刀」的旋射回掠來保護自己——如果鍾榮不冒險進襲,始終在他刃端所指的範圍之外的話,他就不易傷到對方了。
「白幡魂使」鍾榮表面上雖然冷木如昔,但他內心的焦灼與憤恨是無可言喻的,不但是他同伴們的血仇所報全賴於他,當家的律令壓頭,就算他自己的老命吧,也全繫於這一戰上,可是,看情勢,除非冒險進攻,恐怕是取勝無望,像這麼繞圈子游轉下去,他也明白,就算繞到天亮,也不會繞出個結果來。但若冒險逼近,固然他有希望博殺敵人,不過,敵人也同樣有機會將他博殺。兩相比較,他不禁有點寒心——因為,若是逼近,只怕對方擺平他的可能要來得大些,技擊之道,絲毫不能勉強而求其僥倖,這點,鍾榮也十分了解的,而今雙方的功力深淺,乃是一看即知,用不著爭辯的事。
鍾榮心裡一急,在持續的遊轉中,振吭大喝:「兒郎們,併肩子上。」
接著他的吆喝,一陣並不如何熱烈的喊殺聲響了起來,圍在外圍的四五十名大漢立即一擁而上,攻向雷一金。
一列的鬼頭刀在寒光閃映中甫始砍向雷一金,隔著還有好幾尺遠,雷一金的「龍圖刀」已經似活蛇一樣「嗤」地反絞,交芒如雨中,十幾溜殷紅的鮮血狂噴,十幾個黑袍人也就慘呼連聲地撞跌成一片。
觀準時機,鍾榮身貼白幡,暴射而出進,幡旗「霍」地一聲卷向敵人下盤,幡杆卻狠戮對方咽喉。
情勢迫急之下,雷一金猛偏身讓過斜刺裡砍來的六七柄鬼頭刀,雙手緊握「龍圖刀」的白玉柄,狂揮猛絞,「削」一聲尖嘯立起,飛舞的青光白芒穿縱橫,「喳」「喳」裂帛之聲不絕,白幡幡面寸寸斷落飄揚,但是,幡杆卻在他偏身的一殺斜插進了他的背肉之中。
痛得雷一金猛一咬牙,猝然撲地,幡杆尚未從他肉中拔出,「龍圖刀」「嗖」聲暴回,「咔」的一聲脆響,鍾榮一雙大腿業已齊根斬斷。
當鍾榮只剩下半截的身體尚未墜地之際,雷一金厲吼著飛掠,「龍圖刀」的千百道精芒宛如浩浩千百疊浪排湧,青光掠舞中,鍾榮身上的骨肉皮毛塊塊拋擲,五臟六腑寸寸彈甩,含著血,滲著漿,這位魂使者業已脫除臭皮囊,四大皆空的真正地成了魂使了。
一種恐怖的,驚震過度的駭然嚎叫出自那些殘餘的黑袍人口中,沒有一個人膽敢再上前攻截圍撲,他們全像見了鬼一樣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奔逃,一個個就宛如連神智都嚇暈了。坐騎仍在路邊,「龍圖刀」飛揚而起,灑過一溜血水,「錚」的一聲迴歸鞘內,雷一金蹣跚地,夷然無懼地、頭也不回地跨上了停在路邊的小白龍,一抖鞭,潑刺刺急馳而去。
坐在地下的何大娘,片刻的驚懾平復之後,突然爆出一陣呼天搶地的哭喊:「天啊……完了……全完了……浮圖崗的威名……大當家的霸業……趙標、孫超、嚴家三兄弟、胡茂、黑白無常、鍾榮,他們也都死不瞑目啊……多少年的心血……多少年的辛勞,俱成泡影了,我們以後再怎麼混下去啊……天啦……」
面色灰白,形容已極憔悴的齊承浩,哆嗦著兩片泛黑的幹嘴唇,衰弱的叱責:「還……哭什麼?何堂主……哭也沒有用……反而……反而越發留人……笑柄!」
何大娘裂著一張血盆大口,滿臉銅錢的大麻子裡也沾著淚水:「怎麼辦啊?大當家,我們可怎麼啊?任什麼顏面都丟盡了」
齊承浩模糊地視線裡,望著那些自四周畏畏縮縮磨蹭著回來的手下,不禁搖頭悲嘆。
何大娘眉心似打著結,衰弱地道:「幸虧……‘大盛堂’的人沒來……」
齊承浩沉沉地問:「怎麼說?」
何大娘顫了一下,抽噎著道:「若是來了……怕也一個不剩……」
齊承浩一翻白眼,重重一哼,怒道:「你說點好聽的吧!」
何大娘不敢再說什麼,唯唯諾諾地答應著。
半晌——何大娘湊上兩步,奉承地道:「大當家,這小子逃不掉的,別說我們,三元會又怎會輕易饒過他?你老看著吧,早晚雷一金要死在我們手裡!」
齊承浩怔怔地看著遠處的煙霧,默默嘆了口氣,搖搖頭,挪開步子緩緩行去,每一步足痕都是那般沉重而艱辛,泥地的腳印子,也似更沉陷了幾分。
東方天際開始透出了隱隱地魚肚白色,這白,白得朦朧而清晰,一層雲疊著一層雲,彩色中滲著紅淡淡的光暈,空氣涼得爽利,看樣子,今天,將是一個晴朗的日子。
一條黃土大道蜿蜒地向西邊伸去,黃土大道的那邊,小白龍自遠處奔來,鞍上駝著衰弱而搖晃不穩的雷一金,他的身上染滿了血,小白龍的毛皮也染滿血,這些斑斑的血跡,都是雷一金的。
雷一金沒有再繼續沿著大道馳下去,睜著那雙滿布了血絲的眼睛,偏向馬路邊的一條小徑上,這條小徑穿過路旁的疏林,穿過林草迷離的荒野,一直轉入那邊的起伏崗陵中去了。
小白龍緩緩地、小心地慢跑著,它也像知道了主人的創傷,也像知道了主人受不起顛簸,用小碎步跑著,甚至連噴一聲鼻都是那般的低沉。
空中,陽光已由東方升起,晨間的朝陽和煦的光線灑在地下,反映著雷一金身上尚未乾涸的斑斑血跡,空氣飄蕩著殺伐後淒涼意味!
雷一金目光朦朧地往周圍打量著,眼前,就彷彿浮著一層隱隱的霧,自這層薄薄的霧中看去萬物都是這般模糊,都是這般浮沉,他喘息著,間或夾雜著帶血的嗆咳,身上刺骨的痛楚齧咬著他,但他卻忍受著振作著,他知道他不能現在倒下去,只要一倒下去,只怕便永遠也醒不來了。
他在想,假如不是中了「活僵粉」的毒,這些人還沒能力把他坑倒,自己絕對不會受傷,即使會,也只是輕微的,皮肉的而已!
耿玉珍,這女人,真是個好演員,唱作俱佳,自己竟被她矇混得相信了。
女人,雷一金沒近過女人,當然更不瞭解女人,從外表看來,耿玉珍好像任性、潑辣,其實她內心卻寂寞、非常孤單,渴望與人接近,殷盼有人能關懷她,縱然她的行為使人無法饒恕,她內心卻是善良的,並沒有什麼大惡,她之所以要如此做,光景全是被逼的,尤其是最後雷一金將她救出火窟,而且沒有殺她,那一刻,她幾乎被感動得真的哭了……
沉悶的蹄聲傳蕩在梢林崗陵之間,單調地響出去,又乏味地飄過來,聽著蹄聲,雷一金輕輕地合上了雙眼。
江湖,就像是一支人染缸,只要一掉進去,便永也甩不開,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