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東籬把酒,探著南枝開遍未

蘇曠傳奇 飄燈 第2頁,共2頁

可是,不僅沈南枝,連冷箜篌也忍不住想要跳起來——蘇曠也感覺到腿上有麻酥酥的陣癢,似乎無數螞蟻正在爬來爬去。

他們來時明明塗抹了驅避蚊蟲的藥水,天下水樓的藏貨,本不應該再有這種情況。

只是現在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動彈,蘇曠右手緊緊掩著沈南枝的嘴,只覺得她軟軟的雙唇在掌心輕顫,淚水無聲划進指縫,整個身軀都在顫抖,想是她那邊的蟲豸更多了些。

駝鈴清越,由遠而近漸漸響成一串丁零,若非冷箜篌一眼認定,蘇曠絕對想不到眼前這群人竟是自己要找的物件——這些是大漠上的鏢客,不怕死的短途商人,通常仗著年輕有力氣,跑些別人不敢跑的或是加急的生意,畢竟半夜運貨,收益多半在白日的十倍朝上,與其在家餓死,不如試試運氣,跑個十回八趟不出大事,也就有了蓋房子娶媳婦的銀子。

這些人不常見,也不罕見,不招惹人,也不怕人惹,掙點賣命錢沒人眼紅,死在外頭,那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冷箜篌以目光示意,駝峰上皮袋鼓鼓囊囊,裝個把人那是綽綽有餘,蘇曠數了數,一共是七個袋子。

一個後生家,想必年輕剛剛入行,話略多了些:「叔,你說那些人是幹啥的?給俺們就給那麼多,那袋子裡到底裝得啥?」

「少廢話!」被他喚叔的人惱了,敲了他一記菸袋鍋:「暗貨不準打聽!官家知道了,可是殺頭的罪名!」

後生想必不服氣,半晌才反駁:「俺這不是問你麼,俺又沒亂說!」

當叔的嘆了口氣:「文元,你記著,幹咱們這行啊,錢高的準沒好貨!咱要能這趟回家,叔就不幹了,孃的,提心吊膽半輩子,駱駝比老婆親,叔老嘍。」

少年沒有搭腔,想是從叔父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後半生。

沈南枝顫抖地越來越厲害,呼吸急促地不能自已,駝隊剛剛消失,她就忍不住「啊」地一聲跳了起來。

螞蟻,巨大暗紅色的蟻群在火光下匯聚成紫黑色的小溪,從沈南枝剛剛俯臥的地方爬過,僅僅是看了一眼,沈南枝就掩住口鼻,忍不住想要乾嘔。她不是嬌滴滴的大家小姐,但是剛才那種無可遏制的噁心,已經超過了大多數女人生理的極限。

她轉過頭,決定不再看第二眼——但是就這麼一掃,她已經呆住,剛才擲下湯鍋的沙土上密密麻麻擠滿螞蟻,僵硬不動,已經是屍體。

湯裡有毒,冷汗從沈南枝手心沁了出來,她回過頭,看著冷箜篌。

她目光中並沒有質疑和詢問,但是就這一眼,已經足夠,冷箜篌冷冷道:「你看我幹什麼?你懷疑我?」

沈南枝理了理衣衫:「這鍋湯只有我們兩個人碰過,看來師姐沒有動過手腳,那就一定是我了。」

冷箜篌冷笑:「你自己承認,那是再好不過。」

沈南枝氣往上撞,但還是按捺:「師姐,你若說不是你做的,我信你就是。」

冷箜篌卻傲然:「你信我?沈南枝,我未必信得過你——非此即彼的道理,我一樣明白,你用不著先發制人。」

二人劍拔弩張,好像立即就要動手一樣。蘇曠一直蹲在地上,研究螞蟻的屍體,這才慢悠悠插話:「你們倆當我是死人?什麼叫非此即彼?難不成我蘇某人就不會下毒?」

沈南枝和冷箜篌一起「嗤」的輕笑一聲。

蘇曠站起身訥訥道:「想不通啊想不通,這毒明明不是你們下的,你們偏要來個非此即彼;兩位行家,你們剛才若是肯多看一眼,自然就明白了——你們哪隻眼睛看見湯裡有毒了?」

湯裡沒有毒,毒當然就在沙子裡,淺淺的沙坑中,橫七豎八,滿是白骨,細細看去,竟然全是人的四肢。白骨中含了劇毒,被湯水一浸,透上沙面來,覓食的蟻群這才集體斃命。

沈南枝和冷箜篌對望一眼,暗叫慚愧,蘇曠說得沒錯,她們若肯稍微用心,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不對來,但事發突然,第一反應竟然就是懷疑到了彼此的頭上。

沈南枝決定好好檢討一下自己,低下頭,剋制著胸口的噁心,把調查研究做得格外賣力:「腿骨裡有男有女,臂骨多半都是女孩子的——天啊,還多數是沒有長成人的小女孩兒,你們看……你們看……那個畜生,他怎麼下得去手?」

她翻出一根細細的手臂,看起來手臂的主人也只有十二三歲的年紀,臂上套著個金環,依稀看得出「長命百歲」四個字,白骨被丟棄應該不算太久,還看得見指甲上亂塗的蔻丹。

冷箜篌倒吸口冷氣:「是千手觀音。」

她取出把小刀,細細颳了些臂骨關節處的粉末,小心地託在一張紙上,遞給蘇曠和沈南枝過目:「觀音石乳凝聚成石,就是這個樣子。」

沈南枝已經怒不可遏:「她瘋了麼?她砍這麼多人的手腳做什麼?蘇曠,師姐——等我們找到她,也把她的手腳砍下來餵狗,你們說好不好?」

「也?」冷箜篌不置可否:「那是找到千手觀音之後的事,我們現在最好趕緊跟上去,不然他們走遠,可就追不上啦。」

蘇曠細細咀嚼:「千手觀音……也……是了……是了……」

千里香的指向,仍是西北,大漠夜行,一前一後的兩撥人走得都頗為費力,直到天色又再微明,不過走出了兩百里地。

冷箜篌忽然止住駱駝:「咦?停了?糟糕,香源不見了,就在西方十五里的地方。」

沈南枝急道:「香源不見?千里香怎麼會不見?」

即使人死了,香源也不該消失的。

冷箜篌想了想:「想必是到了老巢,進了什麼隱秘的所在,我們快追!」

三人一起向著西北,趕著駱駝快跑,他們本以為駱駝既大且蠢,沒有想到這龐然大物一旦發力,速度竟然也不下奔馬,而長途耐力百倍過之,不由連連稱奇。

沒走出四五里地,卻看見昨夜追趕的夜行商客嘻嘻哈哈地歸來,昨晚一臉愁容的老爺子笑得十分得意,想是這次不算辛苦,又賺足了銀子。

蘇曠對沈南枝使了個眼色——昨晚的後生,腳上赫然穿著沈東籬的靴子,這靴子沈南枝實在太熟悉,是她實在不喜歡蘇曠買回的皮靴,突發奇想,辛辛苦苦為四人縫製了四雙,既輕便又結實,專為這次入漠準備,可謂只此一家,絕無分號。

那後生笑得口沫橫飛:「媽呀,這次可算是看飽啦,一個男人被幾個女人按在水裡洗澡,那個豔福,嘖嘖。」

蘇曠想起數日前去找沈東籬那廝的拿腔作態,忍不住哈哈大笑。

沈南枝卻當先衝了上去,大聲問:「你的靴子哪裡來的?」

後生臉色一拉:「哥哥自己買的,怎麼著?」

他眼看對方不過一男兩女三個人,竟然動了歹念。

身後老爺子吩咐:「文元,少生是非,回家回家,你爹還等著你哪。」

沈南枝叫道:「你的靴子明明是我哥哥的,快些還我,不然要你好看。」

後生眼裡露出絲歹毒:「叔,你聽見了吧,這丫頭要我好看。」

走夜行道的,也沒幾個善類,那老的眼瞅著生意就要洩漏,竟默許了侄子的意思。

後生更加肆無忌憚,腰間摸出繩圈,在手上轉悠幾圈:「丫頭,看你後面的男人,嚇傻了吧?乖乖下來陪哥哥玩玩,哥哥心情好,放你過去。」

沈南枝聽說「後面的男人嚇傻了」,忍不住心花怒放,看著繩圈當頭套下,劈手奪過,當空一抖,劈啪兩聲響,就在後生面頰上抽了兩記,又是凌空一轉,勾住後生雙腳一帶,靴子遠遠飛起,那後生人也摔在地上,想是關節脫臼,半天哼哼著爬不起來。

「南枝快退!」冷箜篌忽然想起什麼,大驚失色。

那後生胯下的駱駝,一個駝峰腫得老高,通紅髮亮,偏那駱駝似乎沒甚感覺,悠然踱著步子。

沈南枝又不是傻子,一經提點立即反應過來,扭頭催著駱駝就跑。

那老者卻不明就裡,怒吼:「打了人想跑?給我追!」

他自己胯下的駝峰也越腫越高,看起來立即就要爆裂開來。

沈冷二人齊齊飛身而起,舍了駱駝不要,全力狂逃。

蘇曠急叫:「還不逃命!你們的駱駝裡有炸藥!」

後生在地上罵:「有你媽!」

沈南枝回頭一看,撕心裂肺地大吼:「蘇曠,不要命啦,快!」

冷箜篌見她停步要往回趕,一把摟住她肩頭,將她按倒在地上。

蘇曠雙足一蹬駝背,劈手抱起一袋水囊,藉著反激之力,身體貼著地面急急飛出,幾乎就在同時,那些人座下的駝峰一起炸開,漫天血肉橫飛,無數毒針毒水向四面八方暴射,蘇曠的駱駝首當其衝,哀嚎一聲滾了兩滾,立即沒了氣息。

這炸藥實在歹毒,駝背幾乎被整個掀開,露出白色的脊骨來,剛才還生龍活虎的一批人立即氣絕身亡,那毒水所及之處,化骨消肉,連人帶駱駝,化得只剩下些看不清面目的殘屍,血水之間,滾了幾錠元寶。

沈南枝喘著粗氣爬起來:「蘇曠!你沒事吧?」

「還好……還好……」蘇曠抱著水囊站起身子,也被這連環殺著震得目瞪口呆:「千手觀音……好漂亮的一筆買賣!」

三人面面相覷,只覺得千手觀音心思之狠,手段之毒,機關之巧,當世幾乎不作第二人想。

「走吧」,反倒是冷箜篌第一個回過神來:「到了那個人的老巢,機關暗算多著呢,反正樑子已經結下來,現在回頭也來不及,我們小心行事就是了。」

「不錯。」蘇曠點點頭,「既然她下手如此毒辣乾淨,想必老巢就在附近,冷姑娘,多謝你。」

冷箜篌低頭笑笑:「該來的總要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