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俠

鐵雲 沈默 第1頁,共2頁

月光從窗欞篩下,孤零零的,彷佛異鄉遊子──一葉血楓飄落岸上一般──一種純靜式的光輝,席捲室內。這是一間書房。淡淡淨淨。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必要的生活品物,諸如桌椅、架子之類的。用空曠來形容蔓延於書房被的空氣,坦白說,相當的適宜。先天性的適宜。冷凜凜的。滄桑沉澱在這樣的空間底。青春走不入。唯獨寂寞亙久的充斥著。孤獨的化身。

一個背影,寥寥然地枯坐椅上。彷佛溪邊獨自垂釣的老翁。歲月在撲殺。風也被某種力量薰染得戚澀非常。宛若殘月。霜白。一個人。夜色悽迷。窗外一樹孤枝,哀哀而佇;滄桑在其間。

宇凌心。在書房。沉思中。

在光影肢體的膠合錯體下,他的面目,恍然然,十分模糊。不具象的風景一般。隨時都準備從眼界底,流逝殆盡。無止盡的,由視線抽離開來。然而,那一對眸,卻異乎鮮明的清澄著。煙雨浩緲中的一縷光火。燦明的龐然愁傷。

宇凌心右手食指輕輕撫擦鼻樑。拇指微微觸撐於臉頰。中、無名指生根般的釘在嘴際。

小指懸空。雙眉蹙起,糾結一如湖傍的石巖。驕傲而孤單。像是飽覽人間風霜的智者。

「一心,你──終於還是重出江湖了。終於啊…為何要再踏進你所鄙視的醜陋江湖──為什麼──是因為我嗎?一心啊一心………」宇凌心看著那白霜般的月光,臉上的悲色,愈發凝厚;猶如女人的妝粉。慘白與悽紅的組構。

他悽悽愁愁的低語著。

雪女在風雪間的低嚎。森冷的憂重。話語被吸入一股流蕩於幽暗之間的深河。瞬忽即沒。空氣棉花一樣的,將語聲彈散,彷佛一開始就沒有發生。密-室的完全結構體。宇凌心深陷其中。

心的密-室。戀的密-室。自我的密-室。

他的眉間推擠出更多的迷霧。

一如層層疊疊的海滔──線條繁複──沒有止盡的失速。

「我究竟該怎麼做?………到,底──我該怎麼做?………」

間斷的自語,不住的往外擴散。一絲一縷的,解體。融入夜之萬花千叢──惡是否會因此發酵?!

就如同[俠]之為[俠],這個江湖,亦只有一個[夫人]!

[俠]的夫人,才是[夫人]。某種制約一樣,武林中,無人敢取易[俠]之封號。而[夫人]自此亦成為宇凌心妻子──本名朱天伶而今易為宇天伶──的專有屬號。除她宇天伶之外,天下再無其他的[夫人]。即便是《俠帖》裡的「織」蘭夫人,亦只是蘭夫人,而非[夫人]。普天之下,除卻[俠]之妻,再無人可以是[夫人],再無人擔當得起這個尊銜。如斯的狀況,一方面當然是由於[俠]慈懷大恩遍滿天下的緣故;另一方面,則是由於她本身的確具備有被供稱為[夫人]的心胸與資格。

宇天伶出身於【朱大家族】,是如今【朱大家族】族長朱殿疼惜異常的掌上千金。【朱大家族】可謂富甲天下,當世第一,擁有最多錢鋪、商號、樓棧、船隊、鹽行………的武林第一家族。提到掌握江湖金錢命脈的【朱大家族】,誰都得必恭必敬。甭提朱殿族長了,單單是族中幾位大佬級人物,只要放出些許風聲,就能夠造成江湖大震動,產生連鎖反應,甚而導致各大門派勢力的重新洗盤與及整合。因此,有這麼一說──「足以左右天下大勢的地下王朝」──用以形容【朱大家族】,確實再好不過。

雖則,【朱大家族】實際上並沒有成立任何門派,但卻與白道的各大門派,有著千絲萬縷、緊密聯絡、難以斷離的關係。甚至,有相當數量的門派,在其後都接受著【朱大家族】

的支援和控制。以「錢即權」、「憑藉黃金之潮的力量,徵雄武林」等理念,於江湖獨樹一幟的【朱大家族】,可說是武林白道的霸尊。是以,【朱大家族】於白道的重要性,與黑道第一幫【涉寒幫】,分庭抗禮、不相上下。兩者一明、一暗,宛若雙頭蛇,彼此不停的於各方面拉鋸著。是以,也有不少人私下揣測,[鐵-雲]之所以能夠那麼迅速的登上《俠帖》的原因,或者與鐵毅打擊【涉寒幫】致使其於黑道獨霸的聲勢,短時間裡下滑許多,有著相當程度的干係。

總之,宇天伶就是這麼樣一個有著龐大勢力家族的成員。然而,她並沒有一般豪族世家的千金脾氣。反倒以慈悲心聞名。常常發起救濟貧苦民眾的行動,於武林中有著相當的活躍。在宇天伶嫁與宇凌心之前,相當多人皆以「菩薩」,來稱呼宇天伶。還有值得一提的是,宇天伶亦是江湖美人榜上,赫然有名的絕代佳人。由斯可見得,宇天伶不論在私或者在公,都有著一定的特殊性與標誌性──從比較利益而殘酷的面上來思慮的話,就是宇天伶對【朱大家族】來說,是一個可資利用的瑰-寶。亦因此,宇天伶的婚姻大事,也就普遍受到江湖人的關矚。

當宇凌心和宇天伶欲要成親的事底定之時,武林人莫不樂見其成。那是一樁看似簡直沒有道理不幸福的美滿結合。同時,理所當然的,[俠]與宇天伶的婚結,更在相當程度上,提升且改易【朱大家族】難以避免的為富不仁的形象。

可謂是皆大歡喜──關於宇凌心和宇天伶的姻親之事!

然則,究竟是否真的一如表面上所見?

──天曉得!

總而言之,宇天伶成了[夫人]。

無可疑怠、亦是獨一無二的[夫人]。

優雅而閒然、十分熟悉的腳步聲,在房門外,輕輕漾揚。

不久後,便響起敲門聲:「叩、叩!」

宇凌心眉頭那緊密糾結,恍若瘤塊的肉團,一下子褪盡。紋路在謊言之內。

他抽開右手,姆、中指相扣,運勁一彈,一股凝勁,油然飛出,震開房門。

「娘子,請進!」他說。

門外。

款款然的,一個身影,遊了進來。

好一個絕世容姿的美人!

一頭柔順烏黑長髮,挽起於頂,紮了髻;彷佛空谷底的一株奇花異卉,幽然地仰望著天際。靈山飛雨盈盈流蕩的秀龐,細緻得像一股股交織的溫潤的光澤。好若蝶舞之姿的櫻口,曼妙依懸於其所在部位。挺鼻的直線,一如長空的一線透藍,深然而壓倒式的絕對著。而一對眸,更似揉融谷間的悽迷、峰端的遼遠,組媾成一副既亂暈,卻又澄然的天與地合歡之景。………是這麼樣的一個女子。

月光大片大片的潑了進來。

密-室的崩解。

宇凌心瞬忽間立起來,迎前,攙著宇天伶。

宇天伶很自然的將一對潤澤光纖的皓腕,掛在宇凌心的手臂。

宇凌心左手在身後微一拂。門受勁一引,合上。

「娘子,這末夜了,如此清冷,怎麼還起身?若是著涼,可怎麼辦才好?總得護著肚底的骨肉啊…」溫溫和和的語聲,比雨露還晶瑩還輕透。宇凌心動作之溫柔的,將宇天伶扶至一旁椅上。

宇天伶大腹便便。流雲逸擺的裙裳之下,高高隆起。離臨盆日,似已不遠。雖則如此,她看來依然光麗、依然動人非常。關乎宇天伶有孕之事,亦為近日武林的大事之一。尤其,【朱大家族】更大肆為這還未出生的嬰孩,舉辦個三天三夜的「祈生會」。希欲這即將來到世間的孩子能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因之,這還不具備「生命之實質」的小人兒,可說是備受矚目──或者用三千寵愛集一身,來稱述之,亦未嘗非是適宜的。

宇天伶嫻靜宛似空中樓閣的一尾歸燕,安逸而寧謐。她說著:「不礙事的。產婆也說了的,偶爾起身走動走動,對胎兒有相當好處的。倒是夜深了,相公又怎麼不入寢?」

宇凌心亦坐了下來。「嗯,還有些事兒沒處理完。再一會兒,便能睡了。」

「相公,是否有心事?看你近來總是眉目深鎖的。有什麼事不妨說出。雖天伶也許並不懂得相公的難處。但一人計短,兩人計長。或者,天伶亦能為相公參詳參詳出什麼法子來哩…」

宇凌心笑著搖了搖頭,「沒的事。只是近來江湖諸多瑣事煩心。並無什麼心事。讓娘子掛慮了,真是──哎、哎,我這個丈夫,可相當不成材,總使娘子替為夫操煩啊…這真是──」

「耶…相公這是什麼話來的?天伶可是你的妻。不操煩你,為誰操煩來?何況,天伶肚裡已有著你的血肉──正所謂‘血肉連心’,不是有這麼樣的說法嗎?就算不想為你心煩,亦不能夠。不是這麼樣嗎?」

「是。是。娘子說的是。是為夫失言了。娘子恕罪則個!」宇凌心賠罪道。

宇天伶斜睨了宇凌心一眼。隨即轉開了頭。神情似笑非笑的。她說:「有時,天伶真覺得,相公與我分外陌生呀…總是隔著千層霧、萬重紗似的。朦朧朧的,像是對生人般對著我。唉…相公你究竟──」

「沒這回事。娘子多慮了。」宇凌心不待宇天伶說完,便截斷她的話語。

「是嗎?」

「當然是的。為夫又怎會欺瞞娘子?」宇凌心正視他的妻。浩浩然的。無盡之勢。只是那一份坦蕩之後,卻有著確實的抑鬱,在閃動著。彷佛一個孤單的國王,獨對著空無一人的城國。

宇天伶輕輕的一息。沒再說什麼。

「夜了,娘子該休息了。讓為夫送娘子回房。」宇凌心勸解似的說道。

「是夜了。的確是──夜了。」宇天伶起身。

宇凌心趕緊也站起。

「別。相公還是快快將事處理了,才能好生安寢。這段路,不妨事。天伶自個兒走回便是,相公就別送了。只是,可別太晚睡。明兒,爺他們要來呢…還得偏勞相公你代為好生招待哩…」

「這、這──娘子這是哪兒的話?爹來了,為夫這個做女婿的,自是會竭能招待。只是,咱們這兒窮鄉僻壤的,說是招待,可真不知要如何招待起。亦不知爹他老人家能否滿意?」

「沒的事。爺並不在意這些。有誠則順。總之,一切偏煩相公。我先回房了。相公別送。天伶自個兒可以的。」說完,宇天伶逕顧的立起。纖腰微扭,往外去了。門的「咿呀」

聲,猶如畫卷底的一抹淡淡煙愁,飄啊旋的,於夜空之間,瞬息起歿。

宇凌心就那麼樣的佇於原地。一臉的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想似的。只是目送著。

宇天伶緩緩行走的姿式,看來真有清風愉然的樣態。在門初開之際,驀然,一股、一股的光輝竄進。以銀河般的聲勢,灌滿室內。密-室又一度的崩解。好若被月光鑿穿一樣。宇天伶的背影,突地化作琉璃式的透明感──悽愴至極的哀傷。

欲走還留。宇天伶回首又睇了宇凌心一眼。………痴痴愁愁,人間幾回休?………眼底是一重又一重幽深的怨。月娘的絲線,像是發光的水母──柔軟的觸鬚,一條條的,於空虛之間,彎彎回回的遊動著,將宇天伶渲染個直若光的本體。

原本,木然於原地的宇凌心,頓時乍醒,便待迎前。

但宇天伶像是知曉了什麼。深閨底的愁亂。她揮了揮衣袖,沒說什麼,就走了。

宇凌心的步履,自然而然的停下。彷若鯨的擱淺,有種可怕的荒涼感。落寞爬滿宇凌心的眸子。蕭索非常。森闃的林。寂寞的寂靜。宇凌心怔立看著宇天伶的離去。但眸神那般的空茫,卻又是什麼都沒看入眼似的。………

是的。夜深了………

隔日。一大早。雞啼之前。

宇凌心人已在院子。練著功。他拿著手中名器焚書劍,隨心揮灑,滿天精芒。

「‘武’是江湖人的根本命脈。」與其說那是個通識性的認知。毋寧說是個賦含絕對意義的生存之法則。對淌著血過日子的武林人來說,生命是沒有保障的。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比-誰-都-還-要-強。那是唯一能夠稱得上「保障」的法子。是以,真正的高手,每日定時定量的自我修煉,是必須的。那是和隱蘊於軀體底的某份脈動,深深凝合的需求。猶如陽光、空氣、水。甚或用「慾望」──人的核心地帶的悸求──來形容,亦十分符合。………宇凌心顯然很清楚這樣的法則。

焚書劍光急溜,長空之間,赫然閃過一道一道劇烈──蠕動著──的光狀。

劈風四起,恍若平地捲開一席又一席的小型風暴。狂掃、狂掃。速度和空氣擦出花火。

光豔,驚人。宇凌心的身影,於劍輝底褪沒。像是天地間唯有光之風、光之暴存續著。

殘-景。

院裡的風光,在宇凌心這一輪劍與勁──[焚劍之篇]與【正意集】[正意浩然功]真氣──的完美結合下,碎化成一幕幕瘡痍。慘不忍睹。枝斷、業零、花折。佔地廣大的院,左方一排的老樹,被劍力割得遍體鱗傷。地面則是縱橫交錯的劍痕,有若麒麟之獸暴走後的悽絕樣;簡直柔腸寸斷。甚者,院的石牆,也都仿如被頑童狠狠摔在路面的魚屍,鱗片俱崩,滿是可悲的嘲諷式的裂口。而且,還留有餘燼。

焚劍;劍之焚。

[焚劍之篇]──

宇凌心運劍宛若風舞。颶風之舞。焚焚而舞的風。焚-風。

風-在-焚。書-在-焚。劍-亦-在-焚。

焚焚焚!!!

炙熱而狂野的劍鋒之風,將宇凌心周遭的一切,都捲入萬劫不復的光漩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