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愁眉苦臉道:「少爺,你即是想我死吧。」
燕微生悠然道:「目下在你面前,一條是生路,一條是死路,倒得看你的選擇了。」
六安長嘆道:「我還有選擇嗎?」
燕微生大喜,拍著六安的肩頭,大笑道:「六安,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好知己!」
六安道:「少爺,你準備何時出走?」
燕微生其實早就決定了:「擇日不如撞日,你等我一會,我收拾一點東西,我們就走!」
六安嚇得幾乎癱倒地上,顫聲道:「即……即時就走?」
燕微生道:「不錯。不能讓爹爹比我們快。爹一旦給我和花玉香配了八字,就會著手搞聘禮,事情傳將開去,只會更加砸鍋。」
六安期期艾艾道:「我得花點時候,收拾,收拾行裝。」
燕微生瞪眼道:「收拾什麼行裝?咱們去闖蕩江湖,不是享尊處優,早該存了吃苦之心。王青黎初出道,力殺山東三霸之前,窮得三天三夜沒有粒米下肚,連上衣也沒有錢買,精赤著上身上路,還不是一樣殲霸殺敵,流為了大英雄?」
六安道:「我們就這樣出堡,一分錢也不帶,一路之上吃些什麼?」
燕微生怔道:「原來吃飯要錢的,我倒差點忘了。你有多少錢?」
六安怪叫道:「什麼?你是少爺,打主意出走的也是你,我還要冒著性命之險來跟你一塊出走,你居然還打著我的錢的主意?」
燕微生道:「我成名之後,雙倍,不,十倍還你!」
六安不迭搖頭道:「不成,不成。你不是不知,我身上只得九兩多銀子,就是全數繳了出來,也不夠用。對了,少爺別忘記,你還欠我十兩。」
燕微生進:「你家沒有了嗎?我輸給你的錢呢?」
六安道:「我先前跟你說逛窯子、喝花酒、泡賭場,聽得你眉飛色舞,你以為是胡吹出來的嗎?這些都是花錢的玩意,贏你的錢非但老早就花光,連我的老本也花得七七八八了。」
燕微生呆呆問道:「十兩,不,九兩七錢銀子可以花上多久?」
六安道:「視乎你要豪花,還是儉花?」
燕微生道:「豪花呢?」
六安道:「也還能挺得上一段時候。」
燕微生道:「多久?」
六安數著指頭:「大概……半個時辰罷?」
燕微生叫道:「什麼?九兩多才只能花半個時辰?」
六安道:「鮑參翅肚多少錢一斤,你知道嗎?上好的飯館吃一頓飯要多少錢,你知道嗎?擺一趟花酒,連大茶壺的打賞,也算上在內,要多少錢,你知道嗎?住一晚好的客棧,要多少錢,你知道嗎?」
燕微生答不上來,唯有道:「那麼儉花呢?」
六安搖頭道:「你辦不到儉花的?」
燕微生道:「別以為我吃不到苦。我也吃過土豆,不知多麼滋味,我想我不怕吃這些苦。」
六安道:「吃上一天不知多麼滋味,天天吃呢?」
燕微生道:「成的。」
六安道:「這點不跟你分辨。你要到江南去,你懂不懂泳術?」
燕微生道:「你該知我自小在這裡長大,連魚池也沒見過,怎會懂得泳術?」
六安道:「你到江南,總不能不橫渡長江吧?你可知渡費要多少?」
燕微生答不上來,問道:「要多少錢?」
六安道:「我也不知……這樣才麻煩。」
燕微生長長嘆道:「不錯!不知才最麻煩。」
六安道:「你買馬不買?」
燕微生道:「怎麼不買!策馬江湖,是我自小的夢想。下山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買馬!」
六安道:「馬匹至少得三十兩銀子一匹,而且還是最差劣的那種,只能馱重,不能快跑的那種。」
燕微生急道:「這怎麼辦?這怎麼辦?」
六安也像是十分著急,不住道:「江湖之上,沒錢寸步難走。這該如何是好?」
二人對坐想了許久,也是不得要領。
最後六安道:「少爺,你有沒有值錢的東酉?」
燕微生問道:「什麼是值錢的東西?絲綢衣服算不算?你賣給我的紅頭蟋蟀算不算?」
六安皺眉道:「蟋蟀不算,衣服算,但值不了多少錢。有沒有黃金,金剛鑽之類?」
燕微生一拍額頭:「你早點說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少珠寶飾物,都是叔叔伯伯過年過節的禮物,好像當我是女孩兒家的,討厭得很。我倒寧願他們送長弓大箭,寶刀寶劍,或者索性送些蟋蟀螳螂之類,反倒更為好玩。你倒說說看,那些勞什子,可以值上多少錢?」
六安道:「這個我也不知。不過你的叔叔伯伯送的年節禮物,出手自不會低。你把所有這些珠寶飾物都帶在身上,想來足夠我們在途上花用有餘了。」
燕微生道:「很好。我連壓箱底的財貨也一併帶走。你在這裡稍等,我收拾好行裝,就跟你一起下山。」
六安道:「少爺,我也有行裝要收拾的啊。」
燕微生這才省悟:「對,對,差點忘了。我們分頭收拾,兩個時辰之後,在這裡會合。」
六安道:「兩個時辰,我恐怕收拾不了。」
燕微生瞪眼道:「你羅裡羅嗦的幹嗎?是不是想退縮?信不信老子一拍兩散,告訴爹爹,你教我賭錢、逛窯子……」
六安忙道:「不是,不是。不過六安想,咱們一起逃走,太過惹眼,我又沒有少爺你這般的好身手,阻手礙腳,恐怕反而誤了少爺的大事。」
燕微生道:「咱們偷偷下山,也已經下過三次了,有什麼不成的?」
六安道:「那時是咱們兩個人,今次是兩個人帶著一大堆包袱、財物,少爺不是不知,偷偷下山的秘道須得攀攀爬爬,多有不便哪。」
燕微生道:「還不是一樣,有什麼不方便?」
六安道:「少爺武功高,力氣大,自然方便得很。可是六安人小體質弱……」
燕微生不耐煩道:「別煩著了,你的一份,我也替你拿著便了。」
六安連忙道:「六安這可不敢。不過,六安另有一個好主意。」
燕微生道:「還有什麼話,爽爽快快說出來吧。」
六安道:「少爺,你該知道,六安要出堡,隨便在何時何候,無論帶著什麼包袱行李,守衛都不會阻止半句。問題只在少爺身上。」
燕微生本欲叱道:「我有什麼問題?」迴心一想:「唉,我的問題就是不準出堡!」
六安續道:「六安的主意是,我與少爺分頭下山。明早五更天,在五里外的鐵索橋等。這樣子,少爺下山時,便不用怕給六安的笨手笨腳連累到了。」
燕微生這才恍然:他是怕一起逃走,若然給人發覺捉住,拐帶少主之罪,他可擔當不起。若然分頭出走,燕微生便是半途給人捉住,六安也大可抵賴過去。
他雖微感不悅,卻也同情六安的處境,況且此時但求六安一起出走,天大的條件也都要應承了,遂點頭道:「好,明早五更天,五里外的鐵索橋,不見不散。」
六安心道:「他奶奶的熊,若然你在半途給老猴子、大胖豬他們捉住,老子豈不是要在鐵索橋等到明年?這個不見不散,該當改成不見就散才對嘍。」正欲回答燕微生一句「不見不散」,心念一動,說道:「少爺,你臨走時,不妨在房中留下字條。說在堡裡覺得氣悶,要到城裡大玩三天。」
燕微生詫道:「為什麼?」
六安道:「這樣一來,堡內的人就是不等上你三天,待你回來再算,也必定先派人去城裡去找,先耽擱了幾天時光,到時我們已經身在蘇杭,在江南希裡花拉了。這叫做聲東擊西,不,聲南擊北之計。」
燕微生躊躇道:「此計誠然大妙。不過,豈不是要說謊話瞞騙爹爹……」
六安心道:「他奶奶的,真是迂腐!」說道:「老爺既然不在,你的留言自然不是給他看的,也就說不上欺騙老爺了。你只消寫上留言,不必署名給誰,這是你自己寫給自己騙自己的,誰教袁大爺、莫大爺偷看呢?」說到這裡,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來。
燕微生一想,點頭道:「這也可以。」忽然又道:「不妥。」
六安奇道:「還有什麼不妥?」
燕微生道:「爹爹正為我跟花姑娘的婚事問名。假如他以為我只是下山遊玩一個半月,很快便會回山;他問名之後,就會到花家納吉,敲定婚事,豈非大事不妙?」
六安道:「新郎走掉,婚事還會成嗎?」
燕微生道:「六安,你的想法真是要不得。花姑娘是黃花閨女,如果婚事底定,才發覺逃婚,她的面子何存?」
六安道:「原來如此。少爺少擔心,你只須另寫一封信。給老爺,詳述此事,不就成了嗎。」
燕微生嘆道:「你還不明白?我一寫信給爹爹,豈不是立刻穿幫?恐怕咱們未到淮河,已給他揪回凌天堡啦。」
六安吐了吐舌頭:「給老爺揪回凌天堡,這可乖乖不得了,恐怕少爺和我都活不成了。」
燕微生道:「這不就是。」
六安靈機一觸道:「我有法子。」
燕微生忙道:「快說。」
六安道:「信你照寫。寫好之後,交給我,我託一名心腹朋友,著他七天之後,才把信交給老爺。七天之後,咱們早就煙花三月下到揚州,老爺再也捉不回咱們了。」
燕微生暗自算計父親的行走日程,七天之後,想來還未及到花家納吉,遂點頭道:「六安,你這個主意挺好。不過七天後爹爹未必在堡中,你託人把信交給袁大爺便成了。」
六安道:「六安曉得的了。」
燕微生道:「你跟我來。」
六安會意,跟著燕微生走進書房,不待少爺吩咐,先自添水磨墨。
這封信實在不易寫,既要言情並茂,又不能越父親的權威,筆跡更不能有絲毫不整塗汙。燕微生寫了又撕,撕了又寫,足足寫了大半個時辰,方才放下筆來。
燕微生把信摺了個方勝,放入封皮,交給六安,慎重道:「六安,你打算把這信交託給誰人,此事事關重大,可不要擰砸了。」
六安道:「六安以人頭作保,這人絕對可靠。城門守衛副總管張可靠,少爺認不認識?」
燕微生搖首道:「不識。」
六安道:「總之,這個人名叫可靠,人也可靠,辦事決不會漏了一條毫毛,少爺請放一百二十萬個心。」
燕微生道:「事到如今,我難道還有不放心的餘地嗎?」
六安道:「那我先走了。記著,五更天時分……」
燕微生接道:「鐵索橋,不見不散。」
六安急步離去。燕微生看著六安走後,心裡泛起一年前的一個晚上的情景……
那一晚,燕微生徹夜未眠,因為,他爹爹燕凌天在這天回堡。燕凌天答應過兒子,在外堡辦完正事後,便與兒子一聚。
一直等到四更時分,燕凌天才走進兒子的臥室,大聲道。「好兒子,你看爹帶了什麼回來?」
燕微生本來已等得睡眼惺忪,見到爹爹,不禁精神一振,站立行禮道:「爹。」
燕凌天手頭拿著兩卷畫軸,開啟第一卷,說道:「這是先朝張擇端的名畫《清明上河圖》,我千方百計,才從京城王太監那裡借得來觀賞數天。這畫描繪的,是江南形勝繁華的景象……」
那一卷《清明上河圖》極長,攤在桌上,須得一段一段,一邊卷著軸,一邊收著軸來看,燕凌天解說著:那個江南哪,巨鋪林立,盡陳異國奇貨、珍玩綢緞;那個江南哪,人流形形色色,車馬絡繹不絕;那個江南哪,草長鶯飛,芳香遍道,花草四時不謝……
燕微生只看得不勝神往,暗暗立誓,趁著青春年少,必得往走江南一趟,方算不枉了此生。
足足花了半個時辰,才看完了一卷《清明上河圖》,燕凌天拿出第二卷畫軸來。
燕微生道:「爹,我真的困啦,這一幅,明天再看吧。」
燕凌天道:「不成,我明天就要離開凌天堡,把畫還給京裡的王太監。這幅畫,你不看看,一定終生抱撼。」
燕微生道:「不信。難道這一幅還能比剛才的《清明上河圖》精采不成?」
燕凌天神秘一笑道:「各有千秋。」開啟卷軸。
燕微生一看之下,血脈賁張,腦袋一轟,竟然完全說不出話來。
畫中是一名少女:
臉若銀盆,眼同水杏,柳眉橫翠,櫻唇杏丹,外著荊釵布裙,內蘊蛾眉絕色,形容姣姣似明月,舉止翩翩如天仙;天下間竟有這等美人!
過了不知多久,燕微生才吶吶道:「她,她是誰?」
燕凌天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樣子,失笑道:「她便是江南第一美人,沈素心。」
燕微生念著這名字:「沈素心,沈素心,沈素心……」
燕凌天逗著兒子道:「瞧你這個失魂落魄的樣子。要不要爹為你上門提親,娶這個江南第一美人回凌家作媳婦?」
燕微生脹紅著臉,答不上話來。
想不到,燕凌天今日為兒子提的親事,新娘子卻不是江南第一美人沈素心,而是玉面琴心義膽俠花玉香!
就在燕微生知道這門親事的一刻,已經決定了偷走去江南的「大計」,先前對六安的一番說話,卻是在昨晚已經盤算定當了。
燕微生年少害臊,沒有向六安提起沈素心的這番心事,六安自然也不會知曉。
那個江山如畫的江南哪,出了多少英雄豪傑,出了長江四田,出了王青黎;還有,那個靈氣所鐘的江南哪,出了多少美人快女,袁公的越女,滅吳的西施,還有,燕微生夢裡的「她」……
想到「她」,燕微生不禁心中一熱,繼而豪氣勃生:「我須得創一番大事業之後,然後堂堂正正的向她求婚,方才不枉了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