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北豪傑少 江南美人多

英雄刀 周顯 第1頁,共2頁

河北大豪燕凌天的巨堡,座落萬仞之巔,睨視天下。其堡金臺玉樓,瓊華室戶,豪奢猶如大內,堅固直勝金湯。觀此堡,盡見燕凌天在江湖的權勢和氣派。

凌天堡內,重重簷脊關卡之後,便是內堡所在。

內堡是燕凌天家眷的居所。曲路修竹,山石有致,夾雜八間小房子,各具雅清,相通而不相擾,正是燕凌天七名小妾及獨生子燕微生的住處。十五年前,燕凌天中年喪妻,親手撫大妻子遺下只得三歲的兒子,就是燕微生。

燕微生的師傅元有恥是前朝進士,精於三禮,連年仕途不展,憤而下官,為燕凌天甘詞重幣所請,以教兒子,一教就是十二年。元有恥從當年清風兩袖,瞭然一身,到今日家財產田百畝,妻妾兒女各一;亦從當年矯矯中年,而成今日弓腰蒼髮,齒牙動搖。

這日午正,元有恥上完早課,輕咳不斷,走出燕微生的房子。燕微生的房子分為前後兩進,前進是書房,上課聽書都在這兒,後進則是臥室,吃飯睡覺都在這兒。七名後母跟他八人相互間的感情並不好,是以八人均在自己的房子各自吃飯。事實上,燕微生年紀漸大,七名後母卻是年少風韻,為免多事,燕凌天亦不準兒子擅入後母的居所。

師傅一走,燕微生立刻竄出門外,忽然眼前飛來一個拳頭。

燕微生不慌不忙,隨手一拍,來人已給震退三四步,笑道:「好大的膽子,竟敢暗算老子?」

那人跟燕微生差不多年紀,唇紅齒白,甚為俊俏。他作小廝服飾,說道:「少爺學得好快,連‘老子’也學會說了。」

小廝叫六安,是老家了長福的兒子。他從小就來內堡陪著少爺伴讀,到少爺年紀長了,這兩三年,就變成服侍少爺的憧僕。二人年紀相若,一起長大,燕微生又沒有玩伴,是以二人名為主僕,熟落猶如好友。

燕微生顯是心情甚佳,得意洋洋道:「他媽的,老子不但懂得說‘老子’,連‘格老子’也學會了哩!」這些粗話,自然都是六安教的。

六安放作驚異之色,拍手道:「厲害厲害,少爺果然是天賦睿智,什麼難的話都是一學便會。」伸出拳頭,賊忒忒道:「少爺,你看看我帶來了什麼東西?」攤開手掌,赫然是三枚骰子。

燕微生搖手道:「不了,我連十歲時的壓歲錢都輸光給你了,還拿什麼跟你賭?」

六安道:「難道少爺我還信不過嗎?你記著賬不就成了?」

燕微生仍是大搖其頭:「這個不好,這個不好。」

六安鼓其如簧之舌道:「少爺,這半年來。你輸了這麼多,難道不想翻本嗎?」向著骰子吹了一口氣,又道:「說不定你今日開始轉手風,接連贏我三百場哩?」

燕微生不迭搖頭:「我決定從今天起,修心養住,專心讀書練武,他日像王青黎一般,成為威震一代的大俠。」說到王青黎,眼睛登時發了光。

六安脫著眼道:「真的不賭?」

燕微生道:「真的不賭。我已經是大人了,須得立志做人,戒絕賭錢這些陋習。」

六安怪叫起來:「賭錢怎會是陋習?老爺這樣大的本領,還不是常常賭錢?少爺你知不知,燕家單是在京城一帶的賭場,就有十三家之多,每年的收入哪,總得在百萬兩銀子之上。」

燕微生道:「這些我可不稀罕。我要像王青黎一樣,快意江湖,行俠仗義,不畏強權,縱橫無敵,這方是真正的英雄好漢!」

六安道:「少爺你呀,想法真是奇怪得緊。黃河燕、長江田,老爺在江湖的聲名權勢不知比王青黎大上多少,偏偏你就是一點也不崇拜老爺,就只對那姓王的拜服得五體投地,天天掛在口裡。」

燕微生道:「這些事情,你是不會明白的了。爹爹武功雖高,可是論到英雄肝膽,卻那裡及得上王青黎?西域迦薩宮的金龍象法王無惡不作,何等氣焰了?只是他武功絕頂,手下番僧七百,誰也不敢走去持他虎鬚。王青黎當時的年紀比我還小著一歲,一個人獨闖迦薩宮,力戰七百番僧,格殺金龍象法王。據說他出宮時,身上沒有一塊皮肉是完整的,宮中還剩下五百八十七名番僧,只是人人懾於他的聲勢,沒有一個敢上前跟他動手。這樣的人物,才真的稱得上是英雄哩!」

六安介面道:「六年前,惡人王為少林武當等十三派高手所圍殺,王青黎挺身保護其妻妾子女,力言婦人子女無罪,連鬥十三場,連敗十三派十三名一等一的高手,只為救得八名婦孺的性命,卻得罪了天下武林。這樣的特立獨行,才是英雄本色,對不對?少爺,你看,連我都懂得說了。」

燕微生道:「照呀,爹爹對他也是佩服不已,常常在我面前抱撼,說總是無緣見他一面。王青黎最精采的那一役,還是大行山那一役,為了一個不相識的農村老婦……」

六安靜靜聽他滔滔,忽道:「少爺,你今天吃過什麼東西?怎地忽然又說自己是大人,又說自己要戒賭,又說自己要發憤,哦,老爺昨晚回來過,今早又匆匆走了,莫非他已經賞了你一頓板子?」

燕微生道:「才不,爹爹還說我的功夫練得好哩!」眼中露出玄虛之色:「我呀,剛才這樣說,自然另有原因。」

六安好奇道:「是什麼原因?」

燕微生道:「佛曰:‘不可說,不可說。’」一副賣關子的模樣。

六安道:「你不說,我也猜到了。」

燕微生搖頭道:「我可以拿人頭來打賭,這個你一定猜不到的。」

六安嘆道:「你是我的少爺,我怎敢要你的人頭呢?我倒寧願要十兩銀算了。」

燕微生道:「你還好意思說跟我結十兩銀?前天我連最後的六兩人錢三分零一吊錢也輸光給你了!」

六安道:「我早說過,你是少爺,可以賒賬。怎樣了,賭不賭?」

燕微生還在躊躇:「照說嘛,你一定猜不中的,可不用賭了吧。」

六安眨了眨眼,說道:「那好得很了。我贏了你這麼多銀子,有點不好意思,正想輸回一點給你。我只猜一次,猜不中,十兩銀子便是你的。」

燕微生終於勉強答應:「也好,不過先此宣告,只准猜一次。」

六安道:「一言為定。好,我猜了。」

燕微生道:「慢著。你這人最會賴皮,先拿十兩銀子出來,照一照保才猜。」

六安怪叫道:「怎麼說我賴皮?我賭錢才不知多麼均真。你放心吧,十兩銀子就在我的身上,輸了包保賠給你。」

燕微生搖頭道:「不成。先拿出銀子來,才猜。」

六安萬分不情願,從口袋裡左掏右掏,終於掏出了九兩七錢一分,另外還有一大把銅錢,一邊數著銅錢,一邊喃喃道:「一錢是一分銀子,五十文是一貫,這裡一共有二百一十六、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八……」

燕微生道:「算了,將就一點,這裡便算十兩。誰教你是我的好朋友哩!」

六安大喜道:「少爺真是通情達理,六安要猜了。」抓耳弄腮,不斷道:「是什麼原因呢,是什麼原因呢?」

燕微生嘻笑道:「你猜吧,你猜一百次,也許會誤打正看,只猜一次,無論如何是不會猜著的。」

六安道:「既然如此,不如讓我多猜兩次,成不成?」

燕微生想了一想,點頭道:「也好,多給你兩次機會,讓你輸得心服口服。反正你無論如何,總不會猜得著。」

六安道:「讓我想一想。老爺昨天回來,今早才走……嗯,定是他傳授了你一套厲害的新武功,對不對?」

燕微生搖頭道:「爹爹一早已把燕家的刀譜傳了給我,那還有什麼未傳的新武功?再說,他這番回來,行色匆匆,怎有空傳我武功?」

六安道:「那麼,定是老爺帶回來什麼好玩的玩兒,送了給寶貝兒子,逗得你樂成這個樣子。」

燕微生道:「也不是。」頓了一頓,問道:「我的樣子真的很開心?」

六安大點其頭:「又開心,又緊張的樣子,像一頭正要去鄰居偷吃的貓,又像約了情郎在晚上私奔的大閨女。」

燕微生也不惱怒,呸道:「你是見過大閨女約了情郎私奔是怎個模樣嗎?」

六安道:「少爺,六安不是沒有對你說過,城裡不知多少漂亮的大閨女天天盼望著我約她們私奔去,我又焉會不知?」

燕微生半信半疑:「別說這個。還有一次,看你怎不能猜得中?」

六安忽地側耳傾聽:「什麼,什麼?哦,我知道了。」

燕微生奇道:「你在幹什麼?」

六安若無甚事道:「剛才太白金星偷偷說給我聽,你爹爹給你娶了一個媳婦兒,快要過門了,怪不得你這樣神氣。」

燕微生驚愕莫名,說道:「你怎麼知道的?」

六安狡檜道:「我不是說了嗎,是太白金星剛才告訴我的。」

燕微生喝道:「說!」輪起拳頭,作勢欲打。

六安毫不退懼,洋洋得意道:「我不單知道你要娶媳婦,還知道未來少奶便是江湖有名的俠女,玉面琴心義膽俠花玉香小姐,對不對?」

燕微生拳頭擊出,勁風颯然,吹得六安髮髻幾乎打散,六安嚇得魂飛魄散。燕微生道:「再不說,我這一拳便真的打下來了。」

六安忙道:「說了,說了。」

燕微生這才鬆下手來,說道:「真是敬酒不喝喝罰酒,不見棺材不流淚。」

六安清清喉嚨,才道:「老爺早兒就把少爺你大婚的訊息透露了出去,還著咱們著手籌備大婚。這當兒哪,全堡上上下下,有那個不知少爺你大婚之喜?六安今次來找少爺,就是向你道喜哩!」

燕微生蹙眉道:「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

六安道:「是呀。我還打聽了新少奶奶的來歷,正想報告給少爺你聽呢。」

燕微生忙道:「六安,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她是怎個模樣,快說來聽聽。」

六安道:「且慢。說之前,先算舊債。你輸了,欠我十兩。」

燕微生道:「是了是了,不會欠你的,快說吧。」

六安慢條斯理道:「未來少奶奶哪,原是江南大俠花百里的遺腹女兒。花百里大俠原是老爺的八拜之交,在十六年前,卻遭奸人暗算,兇手至今未獲。花大俠死後,遺下妻女孤苦無依,老爺本想接她們來凌天堡居住,誰知花夫人極有骨氣,婉拒了老爺的好意,堅持獨力把花小姐養大。」

燕微生不耐煩道:「這個爹早就不知跟我說過多少百次了,還用你說。我要知的是花小姐的樣貌、人品、武功!」

六安一笑道:「花小姐十三歲開始闖蕩江湖,至今好像來逢過敵手,武功自然是頂刮刮的。她行俠仗義,江湖聞名,更是有名的孝女,論到人品,也是頭挑頭的人選。只是嘛……」

燕微生急問道:「只是什麼?」

六安道:「只是花小姐從小出來跑江湖,據說精明幹練,潑辣難惹,行事不遜男兒。少爺,請恕六安多嘴,你出世未深,人又和善,只怕將來結婚之後,會被這位少奶奶欺負得抬不起頭來。」

燕微生頗有憂色:「我堂堂丈夫,豈會怕了婦人女子?只是夫妻相處,貴乎和諧,若然天天吵架,那便什麼味兒也沒有了。」

六安道:「可不是嘛。只怕老爺也是這個意思,少爺見你年紀漸大,恐防你不求長進,故意找個厲害的媳婦回來,管束住你。」

燕微生想了想,又問:「你知不知她樣貌長成怎樣?爹爹把她的人品武功贊個天上有地下無,偏偏一句沒提過她的容貌。我又不敢問爹。」

六安道:「花小姐外號玉面琴心義膽俠……」

燕微生拍腿道:「六安,幸虧你提醒了我。她既號稱‘玉面’,樣子只怕差不到那裡去。倒白擔心了一場心事。」

六安遲疑道:「少爺,恐怕不是。據說花小姐行走江湖之時,長期佩戴著一個白玉面具,是故方有‘玉面琴心’之稱。她的容貌沒有人見過,只怕……」

燕微生大為失望,嘆道:「不用說了。她既然長期戴著面具,只怕長相也高明不到那裡去。」

六安道:「堡中的袁夜驚大爺,不知少爺有沒有聽過他的名字?」

燕微生沒精打采,說道:「你別當我對堡裡的人事一無所知。爹雖然不准我過問,袁伯伯是爹爹的左右手,我見過他也有十次八次,怎會沒聽過他的名字?」

六安道:「前些時,我無意聽見袁大爺說起,他曾經見過花小姐一面。」

燕微生連忙道:「袁伯伯有沒有提起過花小姐的容貌如何?」

六安苦著臉道:「袁大爺說,那位花小姐樣貌和一般女子差不多,也算是中人之姿,只是一眼高一眼低,鼻子比平常女子大上一倍多點點,左邊臉頰有一大塊黑斑,右邊臉頰有一大塊贅肉而已。」

燕微生聽得呆了,死灰著臉道:「就是這樣了?」

六安點頭道:「就是這樣了。袁大爺說花小姐的樣子像無什麼,對了,是無糖,一點糖也沒有,少爺你看有多苦?」

燕微生聽不明白,繼而恍然大悟:「是無鹽,對不對?」

六安立刻道:「對,對,是無鹽,我記錯了。我當時想,對呀,菜裡沒放鹽,該是多麼難吃,那就可以想出花小姐的容貌如何了。」

燕微生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無鹽是戰國時代齊宣王的王后,本來叫作鍾離春,是無鹽地方的人,《列女傳》說她‘極醜無雙,臼頭深目,長指大節,仰鼻結喉,肥項少發。’即就是唱戲裡的鐘無豔。」

六安恍然道:「‘有事鍾無豔,無事夏迎春。’原來是老相識!六安真是讀書不長進,怪不得伴著少爺上了三年課,就給元師傅攆出了課堂……」叨叨嘮嘮的說著,忽見燕微生滿臉愁容,趕忙住口。

燕微生愁眉苦臉,怔怔望著藍天,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六安大著膽子道:「少爺,這是你的終生大事,可不能白白輕率過去了。要不要跟老爺說個清楚?」

燕微生苦笑道:「你說呢?你說我敢不敢。」

六安自然知道燕微生害怕老父猶如耗子怕貓,嘆氣道:「你當然不敢。」

燕微生又呆了半晌,忽然問道:「六安,你剛才說過什麼話來著?」

六安道:「少爺,我說你不敢跟老爺說個清楚。」

燕微生搖頭道:「不,我是問你再前一句。」

六安道:「我說這是少爺你的終身大事,可不能白白輕率過去了。」

燕微生道:「對了,就是這句!」

六安道:「少爺,你究竟想到什麼?」

燕微生一字字道:「我要出走,到江南去!」

六安好像嚇了一跳,差點叫了起來:「什麼?」

燕微生道:「上個月爹爹才向花夫人納采,提出婚事,他這番出堡,就是把我的生辰八字拿給媒人,讓媒人夾上花小姐的八字,到鐵板神仙李伯伯那裡問名。既然還未納吉,假如我失蹤了,這場婚事也就告吹不成了。」

六安傻傻問道:「少爺,什麼是納吉?」

燕微生道:「就是下文定、送聘禮,明白了嗎?」

六安點點頭,他似乎這刻才回復神智:「少爺,你好大的膽子,不怕老爺發覺之後,把你好好整治嗎?」

燕微生挺起胸膛道:「我這番下山,不單因為逃婚,還要在江湖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給人人知道,父是英雄兒好漢,燕凌天有這樣的一位兒子!待我成名以後,想來爹爹不會拿我怎樣!」

六安道:「少爺果然有志氣!」一雙腳卻在悄悄的開溜了。

燕微生擺臂捉住六安:「六安,你幫不幫我?」

六安苦著臉道:「少爺,不是六安不幫你。只是此事給老爺發覺,就算不給老爺要了我的小命,老爹子也非得把我活生生打死不可。」

燕微生道:「我是要你跟我一起走,大家一起闖蕩江湖,一起闖出萬兒,一起當大英雄、大豪傑,你明白嗎?」

六安不迭搖頭:「少爺,你放過我吧,我可不想給老爺捉住……」

燕微生正色道:「好,你不幫我,我便把你教我說粗話,教我賭錢還贏光了我的錢,還偷偷帶我下山的事都跟爹爹說出來……三次下山都說出來,連你強扯我進窯子喝花酒那次都說出來。」

六安怪叫道:「那是鬧著玩兒的。終於咱們也沒有走進那窯子哪!」

燕微生道:「那是因為我定力高深,不為你所誘,否則早就如你所言,在窯子失身給婊子,大把樂子了。」

六安喃喃道:「少爺真好記性,連這句話也記得……」

燕微生道:「我不但每一句都記得,還會加鹽加醋地向爹爹說,你六安逛窯子時,還惹上了花柳病差點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