窘困到這種程度,根本無法生存。小朝廷勉強維持四年,到了三一六年,漢趙帝國兵臨城下,司馬鄴只好投降。劉聰打獵時,教司馬鄴手執兵器,在前開路。去廁所時,又教司馬鄴給他扇扇子,然而最後仍是殺了他。
——本世紀(四)○○年代和一十年代,中國境內三國並立漢趙帝國、成漢帝國、晉帝國。在晉政府不能控制全國的時候,我們不再稱它為王朝。
四五國並立
五胡十九國都是短命王國,主要原因是,統治階級一開始就嚴重的腐敗,不知道珍惜他們的政權,加以它不是它所能負擔的囗喪,使它一旦進入瓶頸,甚至還沒有進入瓶頸,即行粉碎。我們用猴戲來說明,班主必須珍惜他衣食生命所寄託的猴子,假如不斷使它飢餓,鞭打它,甚至亂刀砍它,它恐怕只有死翹翹。五胡十九國充滿了不珍惜猴子的班主,當他們把猴子虐待死時,他們自己也只有跟著死,而且是慘死。
虐待猴子最尖銳的是漢趙帝國第二任皇帝劉聰,他的帝國即令在一連殺了兩個晉帝國的皇帝之後,版圖仍小得可憐,誠如他的大臣張賓所言:「不過漢王朝的一個郡而已。」但劉聰荒淫兇惡的程度,即令大一統的暴君們都會震驚。在皇宮中,僅只正式皇后,就有五位,姬妾多達一萬餘人,常常幾個月不出皇宮,不跟群臣見面,一心一意營建宮殿和蒐羅美女。在誣陷他弟弟劉囗親王謀反的一案中,千萬高階幹部於挖眼火烤酷刑後處死,首都平陽(山西臨汾)幾乎空了一半。三一八年,劉聰逝世,兒子劉粲比他父親更荒唐更兇暴,即位後第一件事就是跟五位年齡都還不滿二十歲的皇太后(也就是他父親劉聰的五位皇后),日夜姦淫,不問國家大事。不到兩個月,他的岳父(也是他父親的岳父)宰相靳準殺掉劉粲。不但殺掉他一個人,而且把劉姓皇族,不管男女老幼,全部屠殺。劉姓皇族墳墓,包括劉淵、劉聰的在內,全部剖棺焚屍。
——靳準為什麼發動這場政變,是歷史上的一個謎。從他殺人掘墓行為,可瞭解他對劉姓皇族怨恨入骨。但為什麼怨恨入骨,沒有人知道。
政變發生後,鎮守襄國(河北邢臺)的大將石勒和鎮守長安的親王劉曜,分別向平陽進軍。靳姓家族無論男女老幼也被如法炮製,全部屠殺。劉姓皇族已經死盡,平陽已殘破的成為荒城,劉曜繼任皇帝,把首都遷到長安。
明年(三一九),石勒派了一個代表團到長安,向劉曜獻禮致敬。石勒名義上雖然是漢趙帝國的大將,但漢趙政府並拘束不住他,石勒自己擁有一支龐大善戰的部隊,漢趙帝國一半以上的土地是石勒從晉帝國手中奪取,而且由他控制的。所以他派代表團入朝,象徵中央政府的穩固。劉曜自然大喜過望,下詔封石勒為趙王,正副代表,也都封為侯爵,厚厚地賞賜,送他們回去。可是,代表團中有一個猶大型的小職員,願留在長安,為了表功,他向劉曜打小報告說:「石勒所以進貢,並不是效忠中央,而是另有其他的陰謀,目的在探聽中央虛實。代表團早晨返回,石勒晚上就發兵攻擊了。」劉曜那個簡單的頭腦,一霎時震怒起來,把已踏上歸途的代表團追回,不由分說,全體處斬。
這又是一件無法理解的事,世界上從沒有用激怒的方法能夠阻止對方攻擊的,只有劉曜認為能夠。代表團中只剩下副代表逃命回去,石勒立即宣佈獨立,脫離漢趙政府,在他軍事力量所及地區,建立後趙帝國。
後趙帝國建立的明年(三二○),西北邊陲晉帝國的涼州(甘肅武威)州長(刺史)張囗逝世,他的弟弟張茂繼位後,悄悄地稱王,於是又出現了一個扭扭捏捏,既不敢明目張膽的叛變,卻又做出叛變之事的前涼王國。前涼的獨立沒有明顯的日期,由地方割據發展為獨立政權,往往如此。
——本世紀(四)二十年代初期,中國境內五國並立:漢趙帝國、後趙帝國、成漢帝國、前涼帝國、晉帝國。
漢趙帝國和後趙帝國先天的仇深似海,不能和平共存。三二八年,在洛陽爆發決戰,兩國皇帝親自出陣。然而,石勒如果是猛虎,劉曜則只能算是一頭豬。當石勒小心翼翼佈置戰場的時候,劉曜卻每天跟他的親信賭博飲酒,凡是勸他接近軍務,多體惜戰士的,都被認為妖言惑眾,一律處斬。決戰開始時,劉曜拼命喝酒,已經沉醉如泥,上馬之後,為了表示他從容不迫,再度喝了又喝。於是兩軍一旦接觸,他就墜馬被擒。明年(三二九),他的兒子也被擒,父子同時處決。漢趙帝國短短二十六年,是五胡十九國最先滅亡的一國。
——本世紀(四)二十年代末期,中國境內四國並立:後趙帝國、成漢帝國、前涼王國、晉帝國。
五晉帝國侷促一隅
當三一七年,長安陷落,晉帝國皇帝司馬鄴被俘時,鎮守建康(江蘇南京)的親王司馬睿,他是司馬鄴的堂叔,宣佈繼位。在地圖上看,晉帝國仍擁有淮河以南廣大的南中國地區。但那時候長江以南還沒有充分開發,廣州(廣東及廣西)、交州(越南北部)一帶,遍地毒蛇猛獸,行人稀少。版圖固然很大,資源和兵源卻十分貧乏。司馬睿雖然口頭上吶喊要北伐復國,但他內心並不願意救出那個可憐的侄皇帝,而把自己從寶座上擠下來,所以他滿足他的小朝廷局面。曾有一位將領祖逛,集結流亡的鄉民,組成一支反攻部隊,要求政府發給武器糧秣。司馬睿不能、也不敢公開地拒絕祖逖反攻,但他卻恐懼祖逖反攻成功,因之只發給他一些朽敗的武器,糧秣則完全沒有。但祖逖仍然出發,在橫渡長江時,他敲著槳揖說:「我如果不能恢復中原,便像長江二樣,永不再返。」他經過大小數十戰,好不容易在與後趙帝國鄰界地方建立一個據點,司馬睿卻派了一位親信大臣當他的上司管轄他,祖逖憂鬱而死。
當權人物如果自私無能,一定激起內變。司馬睿又猜忌鎮守武昌(湖北鄂州)的大將王敦,引用另一批親信大臣跟他抗衡。王敦比祖逖的反應強烈十倍,因為他握有當時晉帝國最大的兵力。於是,他起兵東下,宣稱要肅清君主身旁的奸臣。三二二年,攻陷建康,把司馬睿所有的親信大臣殺了個淨光,但仍維持司馬睿的帝位。就在當年,司馬睿一病而死,兒子司馬紹繼位。三二四年,司馬紹下詔討伐王敦,王敦再起兵東下,這一次他決心取消司馬家的統治。但他沒有上一次那麼好的運氣,在圍攻建康(江蘇南京)時,他病卒軍營,軍隊潰散。
司馬紹只當了三年皇帝,於三二五年逝世,他的五歲兒子司馬衍繼位,由二十餘歲的年輕母親庾太后抱著孩子聽政,庾太后的兄長庾亮當宰相。庾亮跟鎮守歷陽(安徽和縣)的大將蘇峻不睦,他下令徵調蘇峻當農林部長(大司農),在動亂的時代裡,沒有一個將領肯心甘情願地放棄軍權,蘇峻不能例外。他上報告說,寧願調到北方邊界青州(山東北部)與敵人作戰。庾亮硬是不準,蘇峻遂起兵叛變。三二八年,蘇峻攻陷建康,庾亮逃走,他的妹妹庾太后自殺。不過蘇峻在不久之後的一次戰役中,坐騎忽然跌倒,被勤王軍射死,內戰才告一段落。
晉帝國除了不斷地打內戰,還面臨著另一個形勢,即北方大批流亡客跟江南土著人士之間,發生嚴重的衝突。這些流亡客大多數由一個家族集團或一個鄉里集團組成,他們並不以逃難者自居,反而以征服者自居。到達一個地方,立即著手開懇荒地,或藉著政治力量,向土著的耕地侵蝕,更壟斷山川湖泊,成為當地的新主人。我們舉一個不著名的小地主孔靈符為例說明。孔靈符身無一文的逃到江南,但不久就在永興(浙江蕭山)擁有一個周圍十六公里的龐大莊園,包括二百六十畝農田,兩個山嶺和九所菜園。孔靈符不過是一個官員的弟弟而已,本身還不是官員。我們可以合理的推斷其他幹萬個孔靈符和千萬個比孔靈符更有勢力的人,所加到土著身上的迫害。
南遷的晉政府實質上是一個流亡政府,由一些在北方幸而沒有被殺,又幸而逃到江南計程車大夫組成,統治一個他們不很瞭解的世界。稍久之後,流亡政府漸變為殖民政府,上著人士在政府中沒有多少地位,且受到輕視。上著人士也用輕視來回報,稱呼流亡客人為「傖人」,意思是沒有教養的俗漢。主客互相仇恨的結果,弓愧不斷的摩擦,甚至流血。最早發生於三一五、三一六兩年的民變,殺死吳興(浙江湖州)郡長(太守),就是土著人士的武裝反抗。
至此,晉帝國不能反攻復國的原因,至為明顯。一個沒有民眾基礎,而又不停內鬥的流亡政府,像用火柴搭起來的亭臺樓閣,能維持現狀,已是老天爺保佑了。
六北中國的大混戰
後趙帝國開國皇帝石勒於三三三年逝世,這個傳奇人物,是五胡十九國中最英明的君主之一,他如果早日南征,晉帝國可能抵禦不住,他會統一中國。但年齡衰老使他壯志消磨,他死後,兒子石弘繼位,石勒的侄兒石虎把石弘殺掉,自己上臺,自襄國(河北邢臺)遷都鄴城(河北臨漳)。
石虎上臺後不久,三三七年,晉帝國最東北邊陲的平州(遼寧)州長(刺史),鮮卑酋長之一慕容就,在棘城(遼寧義縣)建立前燕王國(他的兒子慕容囗改為帝國)。但晉帝國雖然失去東北,卻很實惠地收回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