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中國人史綱 柏楊 第1頁,共1頁

到了若阝城,就在楚王面前設定沙盤,演習攻防。公輸般用九種方法攻擊,墨翟用九種方法防禦。公輸般不能取勝,最後,公輸般說:「我還有最後的一著,但我不說出來。」墨翟說:「我知道你還有最後的一著,但我也不說出來。」楚王聽不懂他們的啞謎,墨翟說;「公輸般不過以為殺了我就可以解決問題,但我的三百餘門徒在禽滑釐率領下,已進入宋國,登城協防,等待作戰。」楚王於是下令取消這次軍事行動。

正因為博愛與和平之故,這位思想大師提出若干問題。諸如:為什麼在街上殺一人是犯罪,而在戰場上殺一萬人是英雄?為什麼搶奪別人的雞鴨是盜賊,而搶奪別人的國土是名將?為什麼人民要忍飢挨餓去供養統治者享樂揮霍?為什麼人民要把政權交給一家人世代相傳?為什麼一個人死後要用活人殉葬?為什麼埋葬一個死人。要花費那麼多錢?為什麼父母死了,兒子要守喪三年,不去從事勞動生產,卻平白受人供養?這些問題的提出,都冒犯到被隱蔽著的社會上的既得利益階層,顯示墨翟的高度智慧和高度勇氣。也顯示出墨家學派跟儒家學派恰恰相反,墨家學派追求的是一個新的社會秩序和新的人際關係。

墨翟死後(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逝世),他的門徒把他生前的言論編纂為一本書,命名《墨子》,作為墨家學派的經典。

李俚,我們對他所知道的太少,只知道他在本世紀(前五)末葉,擔任晉國高階官員。晉國分裂後,繼續擔任魏國高階官員。他指出米價太貴對消費者有害,米價太賤則對農人有害,他創辦「平糴法」,即控制米價在一個水平程度,使魏國成為戰國時代初期的超級霸權。李俚又參考各國的法律,綜合成為一部法典,命名為《法經》,是中國最古老的成文法典之一,內容全是刑事範圍,有「盜法」、「賊法」、「囚法」、「捕法」。法家學派認為,君主擁有絕對的權威,法律是幫助君主治理國家的重要手段。

儒家墨家都有創始人。他們雖沒有宣稱他們創造了一個學派,但孔丘和墨翟很明確地被承認是領袖人物。道家雖沒有創始人,但以後思想相同的學者卻追認李耳是道家的始祖。法家則真正是一個沒有首腦的思想巨流,李俚只不過時代最先,我們姑且用他來加強印象,事實上更先的還有五霸中第一霸齊國宰相管仲,他是一個典型的法家,而且用法家的政策使齊國強大。但所有被稱為法家的學人,並無意自稱一個學派,更無意組成一個類似儒家墨家那樣的門徒集團。他們只是共同具有法治思想,這思想跟上述三家思想相異,尤其是跟儒家,幾乎針鋒相對。

我們可以用幾句簡單的話作為總結,儒家思想是保守的,認為社會是退化的,最好的永遠是最好的,而最好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不如過去,未來不如現在,所以必須事事以古為法,至少也要保持現狀。道家的思想是逃避的,把人生的富貴尊榮,看得都像天際的浮雲,絕不追求,也不跟人競爭,如果有人競爭,他們就立刻退讓,使對方在沒有物件之下自行崩潰。墨家思想是宗教的,像一個苦行僧,無條件為他人分憂,在人類未能全部快樂之前,他們不單獨快樂。法家思想是一種統御術,認為崇古是一種罪惡,最好的時代不是過去,而是現在。只有君主嚴厲的實行法治,才能發揮國家的功能,完成秩序與和平。

五諸子百家

儒、道、墨、法四家思想,是大黃金時代四種重要的思想。

然而,不僅此四家而已,當時曾有「諸子百家」的稱謂,以形容新思潮的蓬勃奔放。不過在歷史上留下記載的重要思潮,包括儒道墨法在內,只有十一家。我們把它列出一表,註明它們的主要學者和主要著作,以代替長篇累牘敘述:

(《離騷》等入小說家只是作者的分法。與傳統的分法不同。傳統分法是有的入賦家,有的入楚辭類。——編者)

諸子中的「子」字,在大黃金時代最為流行,它有兩種意義,稱人時意義是「先生」,稱著作時意義是「全集」。如「孟子」,稱人時指「孟軻先生」,稱著作時指《孟軻全集》。如「公孫龍子」,稱人時指「公孫龍先生」,稱著作時指《公孫龍全集》。——只有李耳,據說因為他太老了的緣故,特別尊稱他為「老子」,同時也用此稱他的大作《道德經》。「諸子」,即「眾先生」,也即「各種著作全集」。有時候對各種著作,統稱為「諸子書」,這就比較清楚多了。在大黃金時代之後,為了表示推崇,對人偶爾還有「子」的稱呼,但對著作,稱「子」的混亂風氣才全部絕跡。

前四家我們稱它是一種學派,後七家實質上是一種專門知識或一種專門行業,跟哲學無關。但雖然跟哲學無關,卻踉學術思想有關,每一種都有它的理論基礎和重要著作,全部是大黃金時代新興的思潮,從前根本沒有,以後也很少出現——即使偶有出現,也被已經定為正統思想的儒家所排斥輕視。

促成這個偉大景觀的原因,大概有下列二項:

一社會結構劇烈變動中所產生的紛亂、黑暗、貧富不均和平民生活的痛苦,一些平民階層的知識分子,遂有高階情操上的反應,各人按照著各人認為正確的方向,提出拯救世界,消滅貧窮的方法。

二傳統的權威,即世襲貴族統治的瓦解,像從苗圃上搬開了沉重的石頭一樣,新的花草容易勃興。各國政府為了保持生存,不但不再支援舊的權威,反而打擊舊的權威,幫助新興力量建立新的權威。如各國國君大多數都拋棄貴族政治,競爭著從平民和奴隸群中,選拔人才——包括政治家、軍事家。對新興思潮,是一種強大鼓勵。

不僅僅百花惡放,百家爭鳴而已,中華人的思想已進入無涯的空間,充滿了想像力,奔騰馳騁,彩虹四起,處處是活潑的靈性和豐富的生命。大黃金時代是中華人最興奮的時代。

六戰國時代

讓我們從學術思想的天地中走出來,回到戰爭和政治的世界。

上世紀(前六)結束時,春秋時代五霸的最後一霸吳王國奪取到霸權。但就跟從前它在楚王國背後悄悄舉起利刃一樣,正當它氣焰萬丈時,一個文化程度更落後的越王國,也在它背後悄悄舉起利刃。

越民族的來歷沒有人知道,它的部落設在諸暨(浙江諸暨),酋長姒勾踐宣稱他們是夏王朝開國君主姒文命的後裔。實際上他們比楚民族距中國文化更遠,血統也更不相干。他們使用一種比楚王國更難懂的言語,過著一種更奇異更野蠻的風俗習慣生活。吳王吳光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草昧部落,當然看不上眼。紀元前四九七年,姒勾踐宣稱他不再是酋長,而是越王國的國王。明年(前四九六),吳光向他進攻,越王國在攜李(浙江海寧)迎戰,吳光大敗,腳趾中了越軍的毒箭,潰爛而死。兒子吳夫差繼位,他每頓飯都命衛士大聲問:「夫差,你忘記殺父之仇了嗎?」他肅然回答:「誓死不忘。」兩年後(前四九四),吳夫差作第二次進攻,取得決定性的勝利,生擒了姒勾踐。

對越王國如何處理,吳政府發生歧見,那位忠心耿耿,鞭屍案的主持人伍子胥堅決主張把越王國併入版圖。而另一位高階官員(伯喜否)則堅決主張把越王國收為尾巴國,他們都有非常充分的理由。當時吳、越兩國的形勢,跟上世紀(前六)鞭屍時吳、楚兩國的形勢不同,那時吳王國沒有力量併吞楚王國,現在吳王國已有足夠的力量併吞越王國了。可是,姒勾踐是一個可怕的敵人,他靠著諂媚和賄賂,使伯(喜否)提出與伍子胥相反的意見,並使吳夫差採納那個意見。吳夫差允許越王國存在,但越王姒勾踐必須拘留在吳王國的首都姑蘇(江蘇蘇州)當作人質。姒勾踐對這種苦難,只好接受,但他握有更重要的秘密武器——忍耐。有一次,吳夫差病了,姒勾踐親自去嘗吳夫差的糞便,然後用一種唯恐怕別人沒有聽到和傳播不廣的驚喜聲調喊:「病人的糞便如果是香的,性命就有危險。如果是臭的,表示生理正常。大王的糞便是臭的,一定會馬上痊癒。」

世界上只有少數像伍子胥那種智慧人物才能抵擋住諂媚和賄賂,吳夫差不過一個平凡角色而已,他被姒勾踐裝模作樣的愛心深深感動。於是,只三年光景,就在紀元前四九一年,把姒勾踐釋放回國。姒勾踐回國後第一件事就是挑選美女送給吳夫差,其中有一位西施,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美女之一,吳夫差特地在姑蘇(江蘇蘇州)城外建築一座最豪華的宮殿姑蘇臺,使西施居住。據說西施有一種「心痛」的病,大概是現代人稱的胃痛。每逢西施病發,她用手「捧心」(掬在胸前)的時候,正是她最美麗的時候,吳夫差會魂魄消散,忘掉軍國大事。姒勾踐正要他如此,越王國在姑蘇臺的歌舞聲中,秘密重整軍備。

只有伍子胥洞察到這個危機,但有遠見的人往往是悲哀的,他的警告沒有人聽,太多的警告反而使人憎惡。紀元前四八四年,吳王國進攻齊國,在艾陵(山東沂源)地方把齊國擊敗。吳夫差興高采烈地向大臣們誇耀他的本領,伍子胥說:「越王國才是我們的大患,齊國不過小毛病罷了。這次我們如果失敗,大王可能生出戒懼之心,反而是吳王國的福氣,如今不幸勝利,大王一定心高氣傲,再向中原進發,跟古老的晉國爭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