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程秀忙抬起頭,一不小心正盯進他眼睛裡,見那邵總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心裡一片慌亂。
「謝謝,謝謝邵總。」
那邵總不動聲色的笑著,隨口問道,「李師傅全名叫什麼呀。」
李程秀愣住了,不僅揣測他是不是也認出了他來,一想到這種可能,心就一緊一緊的,有種莫名的忐忑。
張經理見他跟發條娃娃似的,擰一下也就能對付個一下,然後接著發愣,心裡氣的想拿鞋底抽他,在後邊兒拼命懟他,「小李,邵總問你話呢。」
「我……」
邵總眨著眼睛笑著,「李師傅這麼緊張做什麼?緊張的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李程秀強自鎮定心神,看著一雙雙注視他的眼睛,騎虎難下,小聲道,「我叫李程秀。」
邵總髮出長長的一聲「哦」,聽的李程秀心驚膽戰。
李程秀拼命在心裡安慰自己,都有十三四年了,都是小時候的事了,他未必是那個邵群,就算是也未必記得他了,就算記得他,他有什麼可心虛緊張的,做了壞事的,又不是他。
這麼一想,他心裡就平靜了不少,只是眼下海上派對的活兒,著實讓他犯愁。這麼好的差事他一點都不想放棄,可是如果這人真是那個邵群,他就真的不想去了。
這個人給他的感覺,跟小時候相去不遠。渾身撒發著高人一等的盛氣,只不過年少時張揚狂妄,現在卻是在表面上鍍了一層修養和禮貌的外殼,雖不至於惹人反感,但骨子裡的傲慢總能讓人瞧出點端倪,所以同樣的讓人難於接近,只想遠遠地避開。
那邵總笑了笑,「挺意外李師傅這麼年輕的,不過也好,這個派對要提前定選單,採購什麼的你最好也參與一下,到了當天也會特別忙,年紀大了反而怕人吃不消,不過你也不用有負擔,你們老闆答應多借幾個人給我,到時候都供你差遣。」
李程秀尷尬的扭著手,那個邵總的語氣尤其的篤定,彷彿根本不給人拒絕的餘地。他很想將這事推掉,可是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他知道自己多說話肯定要出錯,自己丟人事小,給他老闆丟了人,麻煩就大了。
他們酒店的陳老闆在旁邊附和著,「好啊小李,還不趕緊謝謝邵總啊。」
李程秀小心的拿眼睛偷瞄了他一眼,小聲道,「謝,謝邵總。」
陳老闆微微皺了皺眉頭,隨即帶著幾分討好笑道,「邵公子呀,也就是你,不然我們酒店的師傅,是輕易不外借的,但是咱哥倆嘛,好說,你儘管用。就是我們這個小李師傅,小時候環境可能不太好,有點自閉,講話什麼的,不是特別利索,其實也不影響什麼,廚藝那是一頂一的好,你多擔待點兒,別給你添麻煩了。」
邵總含笑點頭,眼睛一直就沒離開李程秀,「不礙事,廚師嘛,舌頭能嘗味兒就行了。」
那「嘗味兒」三個字的語調聽在李程秀耳朵裡,總覺得有些怪異,讓他不太舒服。
陳老闆一揮手,衝張經理示意的抬了抬下巴,「那就這樣吧,你們回去忙吧。」
張經理和李程秀都如獲大赦,轉身就走。
邵總突然道,「李師傅。」
李程秀身子一頓,僵硬的轉過身來。
邵總微笑著看著他,「小李師傅,那麼我過幾天來接你,我們好好商量商量。」
李程秀看著張經理高大厚實的背,從出了包廂就猶豫了一路,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小聲叫道,「張經理。」
張經理皺著眉回過頭來。
他對這個李程秀,平時接觸不多,也說不上反感,真要說,就是有那麼點兒看不上吧。
一個年近三十的男人,瘦弱的跟高中生似的,怎麼形容呢,就是弱不禁風,一個男人啊,讓人覺得弱不禁風,還有救嗎。這也就算了,講話聲兒小的讓人恨不得給他嘴上按個喇叭,一副低眉順眼的娘們兒樣,就這樣的穿個裙子走出八里地,都不帶有人看出不對勁兒的。
他知道他們酒店有些年輕的小工,愛背地裡學他說話和走路姿勢,還要額外配個蘭花指吊吊眉角什麼的。他知道他只是娘了點兒,到不至於跟社會上有些不三不四的人那樣妖妖叨叨的,可是就是這個窩囊勁兒,也夠讓張經理彆扭的了。
今天他的表現,比他想象中還要差,進去連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來,竟低著頭看腳丫子了。也就是今天來的都是老闆的熟客,要不惹著客人不高興,到時候還得他的收拾爛攤子。
想到這裡張經理對他的那麼點兒看不上,就有點兒升級,口氣也不太好,「怎麼的?」
李程秀有些膽怯的看了他一眼,遲疑道,「張經理,能,能不去嗎。」
張經理一眯眼睛,把耳朵靠近他,「你說什麼,大聲點兒。」
「那個,海上,派對,能,能不去嗎。」
張經理這回聽清了,嘖了一聲,「不去,為什麼?」
李程秀低下頭,想不出什麼說辭,只是又重複了一遍,「能不去嗎。」
張經理臉色有點不好看了,「不是,不去?你怎麼想的啊?那個邵總別看年輕,你知道多大的背景嗎?他家直通著那個呢。」張經理沒明說,指了指拐角處燈箱上中南海酒的廣告,「就這樣的你去一趟能少得了這個數不?」張經理把那個手又伸到他眼前,不過這次展開了五個手指頭,「你倆月累死累活的也不過就這樣,你有什麼毛病,為什麼不去?」
李程秀臉憋紅了,突然問了句讓張經理意外的,「他,他全名,是什麼。」
「什麼?」
「全名,邵,邵什麼。」
張經理皺著眉頭,眼神嚴厲了幾分,「你一個廚子,打聽這個幹什麼。」
「我......」
「你老老實實做飯就行,別想些不該想的,我告訴你小李,那種人不是你想攀就能攀的。」
「我不是......」
「我真不知道你想什麼呢都,這事兒老闆親口給答應下來了,改是不可能改了。你要有那個本事,好好表現,讓邵總多給你點兒。可是你可不能給咱們老闆丟人啊,老闆最好面子,脾氣上來了,說開人就開人,你在咱們酒店幹了好幾年了,算上在總店的時候,再多混幾年興許能當廚師長了,別怪我沒提醒你,踏踏實實的,好好幹,不然機會砸你自己手裡,你可怨不得別人。」
張經理說的話句句在理,李程秀一個字都反駁不出。
人話說完了就徑自走了。
李程秀沉默的看著酒店空蕩蕩的長廊,明黃的燈光一盞一盞的延伸到底,盡頭處幾乎覆蓋整面牆的衣裝鏡將長廊折射成了無限延展的空間,看上去富麗華美,可也空的嚇人。明明是暖色調的佈局,卻被冷硬的大理石地板裝束出了幾分清冷寂寥,李程秀單薄的身影就那麼突兀的點綴在了空闊的景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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