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估計他肯定不會這麼做。”卡西回答道。
“你說什麼?他不肯這麼做?”
“是的,我敢肯定他不會這麼做。”卡西又說。
“寶貝,你給我說清楚點!我想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呢?”烈格雷不屑地說。
“他覺得自己做得對,他在心裡面是這麼想的,所以他肯定不會再向你認錯。”
“去他媽的,他心裡面怎麼想,我才不想知道呢?他是我的奴隸,我是他的主人,他應該得聽我的,說些讓我開心的話才對,要不——”
“要不,要不你就把他再往死裡揍上一頓,讓他在這農忙季節裡不能下地幹活。然後,你就心甘情願地輸掉這次在棉花收成方面上的打賭。”
“但是,他不會再堅持多久——他會屈服。我太瞭解黑奴們的那種心理狀態了,過不了今天上午,他就會像條狗一樣爬到我面前求我原諒他。”
“你錯了!西蒙,你太不瞭解他了,你可以敲碎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頭,把他撕成碎片,但你絕對不能讓他在你面前認錯,請求你的饒恕。”
“你等著瞧吧!他現在在哪?”烈格雷問道,接著便大步走了出去。
“在堆放雜物的那間軋棉房裡。”卡西補充道。
儘管烈格雷跟卡西說話時,態度堅硬,始終持己主見,但是在他跨出門檻的片刻,心裡卻如潮水般洶湧——極不平靜。對他來說,這是以前從來沒有發現過的事。無可否認,卡西在他心裡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他害怕卡西在他的夢境裡出現,擔心她鄭重的勸告會變成現實。所有的疑慮讓他決定,他要悄悄地不被人知地跟湯姆見面。同時他也決定,如果苦刑不能讓湯姆屈服,那麼,等到農忙過後再跟他算總賬。
湯姆躺在那間破屋子裡,黎明的曙光從狹窄的窗戶射了進來。晨星漸漸隱沒在遙遠的天際,伴隨著莊嚴的話語:“我是上帝的後裔,又是大衛的根,我是聖潔的晨星。”卡西非同尋常的經歷和暗語並沒有讓湯姆氣餒,相反他感到體內有一股動力,他聽見了天堂的召喚。黎明和黑暗交替之際,他想到自己已經臨近了死亡的邊沿,馬上就要到他嚮往已久的無苦難和壓迫的美妙世界中去了,想到宏偉壯觀的寶庵,想到光芒四射的彩虹,想到許許多多慈眉善目的白衣少女,想到鮮花美酒和那些棕櫚,豎琴和桂冠……而如此美妙的一切,只要在他到了天堂以後,便可以全然地出現在他面前。想到這些,他不再恐慌和難過了,他的心因歡快而激動得顫慄。所以,在他聽到殘忍地傷害他的那人的腳步聲時,他沒有絲毫地退縮和害怕。
“起來!死傢伙!”烈格雷用力地踢了他一腳說道,“你終於醒來了!我先前就警告過你,要給你點顏色*看看。感覺怎麼樣,嘿!嘿!嘿!你那身賤骨頭撐不住了吧!想跟我鬥,恐怕你到死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錯在那裡,現在你還想給我講什麼仁義的大道理嗎?嗯!你敢嗎?”
湯姆沉默不語。
“畜牲,你想裝死嗎?還不快給我起來!”烈格雷詛咒道,不忘又踢了他一腳。
湯姆渾身是傷,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似的。他拼命地想立起身子,一個踉蹌又跌了下去。看到湯姆虛弱不堪的樣子,烈格雷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喂,湯姆!起來呀!今天早上你怎麼變得如此遲鈍呀?看你一副生病的樣子,想必昨天晚上著涼了吧!”
湯姆使出了全身力氣,終於站了起來,面對著烈格雷神色*出奇地鎮定,坦然。
“好樣的!算你有種,我想昨天晚上夠你受的吧!”烈格雷仔細打量著湯姆說道,“想跟我玩那套把戲,你行嗎?還不快給我跪下,請求我的饒恕,或許我還會考慮放你一馬。”
湯姆絲毫也沒有動彈。
“畜牲,你給我跪下!”烈格雷揮動馬鞭對著湯姆身上一陣猛抽,惡狠狠地說道。
“主人,想要我下跪認錯,我真的做不到,”湯姆平靜地說,“我認為自己並沒有錯,如果以後再有同樣的事情發生,我還會這麼做。不管你用怎麼樣的方式懲罰我,我都不會對那位可憐的女人下毒手。”
“是嗎?你想知道下一步我將用什麼樣的方式招待你嗎?湯姆!告訴你,昨天你受的懲罰只不過傷及皮毛,根本算不了什麼。現在,就請你想象一下,那種被人掛在樹枝上用火慢慢燒烤的滋味吧!那才不好受呢!跟我鬥,嗯!”
“烈格雷老爺!我相信您做得出來,你肯定下得了手。但是,您只能處死我的人;您永遠都處死不了我的靈魂,在我昇天以後,您就管不了我。那麼,在上帝面前,我將要得到永生。”湯姆十指交叉放在胸前,慢慢說道。
“永生”!烈格雷聽到這兩個字眼,就像被蠍子蜇了一下,渾身發抖。只用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湯姆,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湯姆說這話時,形色*像個沒有苦難完全獲得釋放的自由人,他用輕鬆而明快的語調繼續說道:
“我是您的奴僕,在你用金錢買下我的那一刻時,我的身子就完全地屬於了你,我願意做你最忠誠的奴隸,一刻不停地為你幹活,直到我死。但是,我的靈魂卻不屬於你。我相信上帝,並把他的宗旨放在任何命令之上,它將決不會向任何凡俗夫子屈服。不管我是死是活,我都會始終堅持這麼做。烈格雷老爺,您可以把我用鞭子抽死,用火燒死,我都不會怪你,相反我還會很高興,很感激你,因為你讓我去了我想要去的地方,提前讓我超生了。”
“即使這樣,我還是會讓你在這之前向我屈服的!不信,咱們走著瞧。”烈格雷胸有成竹地說道。
“會有人向我伸援手的,您休想讓我屈服!”湯姆回答道。
“你別做夢了,誰會向你伸援手呀?”烈格雷諷刺道。
“上帝——萬能的救世主!”湯姆肯定地說。
“他媽的,你去死吧!”烈格雷一拳把湯姆**在地上,怒斥道。
恰巧這個時候,一隻冰冷、柔軟的手輕輕地搭在烈格雷的肩上。他調轉頭去,是卡西,看見她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前天晚上做的那個惡夢,腦海裡再次呈現出那個令他恐怖驚慌的場面,一群惡鬼,那棵枯樹,懸崖和卡西推他的雙手,還有那位罩著面紗的奇怪女人。這些都讓烈格雷感到由衷地心悸。
“為什麼要惹他,你真是個大笨蛋!”卡西用法語對他說,“先前我是怎麼跟你說的呢?沒錯吧!他是不會向你認錯的,打死他也沒用。現在,讓我一個人來照顧他吧!使他早日康復,再回到地裡幫你幹活。”
傳說,水裡遊的鱷魚和陸地行走的犀牛身上都披有一層厚厚的盔甲——保護自己,盔甲刀槍不入,但它們身上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是敵人容易攻擊它們的地方。而烈格雷也跟其它殘酷無情、不敬神靈的人一樣有他的致命的弱點。他們對所有的妖魔鬼怪都有著莫名的恐懼和驚慌。烈格雷轉身走了過去,他已經決定暫時不管這件事情。
“好的,我就照你說的那樣去做吧。”他很不情願地說。
“湯姆,你給我好好聽著,”他氣呼呼地說,“現在正是農忙季節,人手不夠,所以我就暫且饒了你。聽著!絕對不是放過你,我會記著這筆賬。等秋收過後,再在你這張欠揍的黑皮身上討還。我勸你最好放聰明點。”
說完烈格雷就轉身走了出去。
“沒想到你還會給他來這套,這次算你幸運,我可憐的朋友,總有一天他會找你算老賬的。現在你的傷口感覺好點了嗎?”卡西關心地問道。
“上帝,感謝你使我逃脫了這次災難,是你派來了天使封住了獅子的嘴。”湯姆執拗地說。
“對,這次算你幸運,雖然現在災難沒有再次降臨到你的頭上,但你已經惹他恨了。這種恨意不會消失,它會像吸血蟲一樣附在你的血脈裡,一點一點地吸你的血,讓你慢慢在憂鬱中死去。我對他了解得太清楚了。”卡西說完這些,終於垂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