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黑暗之地

“來,我的寶貝!”他調過頭對埃米琳說道,“你跟我來吧。”

此時視窗閃現了一張黝黑、抑鬱而狂野的臉孔,朝著下面注視了好一會兒。當烈格雷先生開門進去時,有個女人用憤怒的口吻急促地說了些什麼。湯姆正憂心忡忡地看著埃米琳被帶了進去。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也聽到了烈格雷先生憤怒地回答:“蠢貨,你給我住嘴!老子想幹什麼輪得到你來管?”

後面他還說了些什麼,湯姆再已聽不見了。因為他已經跟在桑博的後面,被帶到了屬於自己的住處。這地方也在莊園裡,但地處偏僻,離主樓還有一大段路程,它是由木板搭起的一排破舊房子,狹窄得像一條小街。整個地方顯得荒涼而悽清。湯姆看到這些,不禁大所失望。他本來一直在慰藉自己,想象有屬於自己的一間安靜舒適的小屋。即使簡陋破舊一點也沒關係,只需裡面有個架子能給他放寶貝的《聖經》,他可以把它弄得乾乾淨淨,讓它每天保持著整潔。這樣的話,自己就能在勞作之後,獨自享用一份寧靜安逸了。他往房間四周打量了一下,發現裡面空蕩蕩的。除了凌亂地鋪在被無數雙腳踐踏後早已變得堅硬無比的泥土上的稻草之外,就再沒別的東西了。

“我該住在那兒呢?”湯姆溫馴地問桑博。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都一樣,就住這間吧,”桑博回答,“只有這間還能再容得下一個人;別的房間都被塞得滿滿的。我都不知道如果再有人來的話該往哪裡擱。”

夜很深了,月亮爬上了樹枝,住在這些房子裡的人才拖著沉重的步子、疲憊不堪、成群結隊地歸來——男男女女,沒有一個不精疲力竭,神色*消沉。他們身上穿的髒衣服這時候顯得更破更髒了,如同剛剛勞作完的驢子。這樣的心情下,誰也沒有多注意新來的人,也沒有人給他什麼好臉色*看。木匣子似的房間,瞬間就變得人聲鼎沸,嘈雜無比。幾個人在磨坊那邊大聲吵嚷,聲音嘶啞難聽。他們正站在磨盤旁邊等著將自己那少得可憐的玉米粒兒磨成麵粉,再烙成餅,好充當他們的晚餐。從天邊剛剛透出一絲光亮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被迫在地裡一直幹活。可惡的監工還不時地揮舞著手中的皮鞭,稍有不注意就會遭到一陣痛打。這是一年中最繁忙也最熱的季節,主人只好使出最狠的招式,迫使他們不遺餘力地為他幹活。“老實說,”一些悠閒自在、不務正業、吊兒郎當的人常常這麼談論,“摘棉花真算不上什麼苦活。”果真這樣嗎?想想吧。假如有一滴水滴到你的頭上,那當然算不上什麼。但如果一滴又一滴的水不停地滴在你頭上的同一個地方,就不能說,“算不上什麼了”。這何嘗算不上一種可怕的苦刑?同樣,摘棉花的本身並不是什麼苦事,但如果你被迫一分鐘接一分鐘不停地幹著這樣的事,甚至連想都不敢想怎麼減輕這種單調乏味、迴圈往復的乏味工作,那幹活也就成了一種活受罪、一種苦刑了。人潮湧進來的時候,在不同的面孔下,湯姆曾試圖尋找著,希望能夠找到一張友善點的面孔。但他所看見的只有抑鬱兇狠、愁眉不展的男人和虛弱不堪、萬分沮喪的女人,或者說不像女人的女人。弱肉強食——這種人類生存上的競爭本能、如同動物般赤裸裸的自私心在他們身上表現無遺。在他們那兒,休想得到絲毫善意,更無法找到高尚的東西了。人家像對待禽獸那樣地對待他們,他們從根本上已經失去了人類的情感和尊嚴,早已墮落到了近乎禽獸的地步。磨面的沉悶聲音一直持續到深夜。因為要與磨面的人數來比,磨子遠遠不夠。那些瘦弱疲憊無力的人被強健碩壯的人擠到隊伍的最末端,最後才輪到他們。

“喂!”桑博奸笑地走到混血女人的身邊,扔給她一小袋玉米,“你他媽的叫什麼名字呀!”

“露西,”那女人膽怯地回答。

“很好,露西,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女人了,你把這袋玉米磨了,再烙餅送來給我吃。聽到了沒有?”

“我可要狠狠地教訓你了,他抬起了腳。”桑博威脅她。

“要踢要打隨你的便!殺死我都成,越快越好!現在我和死人又有什麼區別呢?動手吧!”女人喊道。

“我說桑博,難道你想製造麻煩把這些幹活的人全都打傷打死嗎?我要告訴主人去。”昆博說。他剛才兇狠狠地趕走了兩三個疲憊不堪正等著磨面的女人,現在自己正在磨坊裡幹得歡呢。

“我才要向主人告狀呢!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麼好東西?我要告訴他,你不讓那些女人磨面,”桑博反駁道,“你這死驢子,少管我的事!”

湯姆趕了一天的路,早已精疲力盡,餓得發慌,因而迫切地希望能得到屬於自己的那份糧食。

“喂!給你!”桑博也扔給了他一隻粗布袋,裡面裝著瘦細的玉米粒。“接著,黑鬼!小心保管好你的糧食,這可是你一星期的糧食喲!”

湯姆等了好長時間,到很晚的時候,他才在磨坊裡佔了一個空位。磨完之後,他看了那邊有兩個疲憊不堪的婦女正費力地磨著她們的玉米,不禁同情起她們,便走過去幫助她們磨了起來。幹完之後,他將快要熄滅的炭火挑了挑——剛剛有很多人在這火上烙了他們的餅,接著湯姆便開始做起自己的晚餐。

湯姆剛剛替那兩個婦女磨面,在這個地方可算得上新鮮事,儘管這是不及一提的小事,但它卻感動了她們。她們粗糙的臉上浮起了一絲笑容。她們為他擀好面,又替他烙了餅。湯姆坐在火邊,拿起了《聖經》,想要從裡面得到自己需要的慰藉。

“那是什麼書啊?”其中一個女人問。

“《聖經》。”湯姆自豪地回答。

“天啦!從我離開肯塔基以後,我就沒再見到過《聖經》了,已經有好長時間了。”

“你在肯塔基長大的嗎?你以前也讀過《聖經》嗎?”湯姆很感興趣地問。

“是的,而且我還很有教養呢。我從未想到自己會落到今天這種地步。”那女人感嘆道。

“那究竟是本什麼樣的書啊?我不明白。”另一個女人問道。

“噢,我的天主——仁慈的上帝,《聖經》嘛!”

“天啦!《聖經》是什麼東西呀?”那女人又問。

“看你說的!你難道就從未聽說過嗎?”女人答道。

“在肯塔基的時候,我有時會聽到女主人念《聖經》;可在這鬼地方,天啦!除了幹活,除了聽到打人、罵人的聲音,我還能聽到什麼呢?”

“你給我念一段,好嗎?”另一個女人看到湯姆如此專注的神情,不由好奇地懇求道。

湯姆經不住她們的再三央求便開始唸了起來,“世間一切受苦難的人們,請到我這裡來,我會替你們消除苦難得到安息的。”

“這話說得真是太好了,”那女人又問,“可這究竟是誰說出來的呢?”

“上帝。”湯姆回答道。

“我真想知道在哪能夠找到他,請求他讓我消除苦難,”那女人又說道,“我真想去見他;看來這輩子我是不能得到安息了。每天在地裡幹活被累得腰痠背痛,渾身上下直打哆嗦;可桑博還是天天罵我,說我摘棉花動作太慢,笨得像豬。我每天干完活到半夜才能吃上晚飯。還沒來得及躺下打個盹兒,催命的起床號就響了,又得去幹那永遠都幹不完的活。要是我知道上帝在哪,我要去向他傾訴我的苦難。”

“他就在這兒,上帝是無處不在的。”湯姆肯定地說道。

“噢,我的傻瓜!你可千萬別相信這個,我知道他根本就不在這裡。”那女人又說,“唉,想這些有啥用呢?我們還是回去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兒吧。”

兩個女人前後跟著回到她們的小屋去了,湯姆獨自一個人坐在冒煙的柴火旁邊,搖曳不定的火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被染得通紅。

深藍色*的天空,月亮爬得更高了。皎潔的月光默默地把點點銀輝灑向大地;此時上帝也正在目睹著人間這苦難與不幸,目睹著他們慘遭欺壓凌辱。月光照在這個孤單的人身上,他正端坐在那兒,環抱著雙臂,膝蓋上攤放著他的《聖經》。

“上帝真的在這嗎?”唉,一個從未受教育的人,怎麼可能在這殘暴的苛政面前,在這無情的世道面前,在這露骨卻無人責怪的不仁的行為面前,始終如故地堅持著自己的信仰呢?湯姆淳樸的心靈中不自覺地經歷著一場劇烈的掙扎和搏鬥。那種撕心裂肺的農奴感覺,終身難逃受苦的兆頭,昨日一切希望的幻滅……所有這些都在他的心頭湧現。這正如一位即將溺亡的水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女兒和朋友的屍體在水面上時隱時現。難道此時人們還能大談什麼堅定地信仰上帝嗎?這不明明是違背常理強人所難嗎?難道在這種異常的遭遇下,還能堅信並忠誠於基督教的“信有上帝,且信他定會賞賜給那些苦苦尋覓乞求他的人”的說法嗎?

湯姆悶悶不樂地站了起來,步伐不穩地走進了指定安排給他的那間小屋。地上已經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疲憊睏乏的人。屋子裡那汙濁的空氣令湯姆作嘔,但屋子外面風寒露重,他也睏乏極了,便只好緊緊裹上那唯一一條用來禦寒的破毯子,和衣倒在稻草堆上睡覺。

夢中,他看見了一位仁慈的老人,聽到了一種柔和的聲音。他夢見自己正坐在龐恰特雷恩湖邊公園的長滿青苔的長椅上,而伊娃卻垂著那雙嚴肅而美麗的大眼睛,為他讀《聖經》。她念道:

“你從水中經過,我必與你同行;你淌水過河,水必不漫過你;你從烈火中行過,必不被燒;因為我是耶和華你仁慈的上帝,是以色*列的聖者你的救世主。”

這聲音如同人間最美妙的音樂一般,漸漸低落,漸漸消逝了。那似夢境般的小姑娘睜著她美麗深邃的大眼睛,依戀地注視著他。那種溫情而爽快的感覺從她的眼中傳到了他的胸中。最後,她又張開了明亮的翅膀,隨著音樂輕盈地飛上了天空,飛得好遠好遠。一顆顆如同星星一樣閃閃發亮的東西從她的身上飄落下來,轉眼她就消失不見了。

湯姆從睡夢中驚醒,渾身是汗。這難道是夢嗎?就算它是一場美麗的夢幻吧!但那可愛的小精靈曾是那麼樂於安慰人間受苦難的人們,給人間留下美麗的東西,誰又敢說她在飛上天后,上帝會對她的這種行為給予禁制呢?

這是一種美麗的信仰:

仁慈的靈魂,長著天使的翅膀。

在我們受苦難的時候

在我們的頭頂上

永遠地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