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黑奴交易所

她已長逝升入天堂,

她已長逝升入天堂,

平安已到達幸福園。

母女倆的嗓音帶有柔美而憂鬱的特點,曲調的旋律彷彿流露出對塵世的厭倦和絕望、對天堂的嚮往和憧憬。歌聲帶著悲愴的意味,一段一段迴盪在黑暗的監房裡。

啊,保羅和希拉斯在哪裡?

啊,保羅和希拉斯在哪裡?

平安已到達幸福園。

他們已長逝升入天堂,

他們已長逝升入天堂,

平安已到達幸福園。

唱吧,苦命的人!長夜將逝,天明之後,你們將骨肉分離!

可是,天已經亮了,人們開始起床。什凱哥思大老闆喜氣洋洋的,忙得焦頭爛額,他正準備把一大批貨送去拍賣。他先督促大夥梳洗穿戴,又叮囑每個人裝出高興的樣子來。最後,黑奴們圍成一個圈子,在被送往交易所之前,等待老闆最後的檢閱。什凱哥思大老闆頭戴棕櫚帽,叼著雪茄煙,逐個檢查一遍,給他的商品最後潤潤色*。

“這是搞什麼名堂?”他走到蘇珊和埃米琳面前說,“你的捲髮跑哪兒去了?”

那姑娘膽怯地望了她母親一眼,她母親立刻以黑人常有的機敏答道:

“是我昨晚讓她把頭髮梳得整齊光亮些,不要一圈圈亂蓬蓬的,這樣看上去莊重些。”

“可惡!”那黑奴販子粗魯地說,接著就轉過臉向那姑娘命令道,“趕快去把頭髮捲起來,要卷得漂漂亮亮的!”他又把手中的藤條在地上“啪”地抽了一下,補充道,“弄完了趕緊回來,聽見了沒有?”

“你,快去幫她的忙,”他對她母親說,“把頭髮捲起來可以多賣一百塊錢呢!”

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圓穹頂下,聚集了不同國籍的各方人士;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穿梭著熙來攘往的人群。圓形大廳的四周有幾個小講壇或是拍賣站,那是為演說人或拍賣人設定的。大廳兩旁的講壇被兩位才華橫溢的人佔據著,他們正用夾雜著法語的英語催促看中某商品的行家們提交投標價碼。另一端的講壇還空著,周圍站著一群待賣的黑奴,聖克萊爾家的幾個僕人——湯姆和阿道夫等也在其中。蘇珊和埃米琳也在不安地等待著她們的判決時刻。這群黑奴前圍著許多看客,有的打算買,有的並不想買。他們一面用手隨意捏弄、檢查這些黑人,一面品頭論足,就像騎師們評價一匹馬的優劣似的。

“嗨,阿爾夫,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一位打扮時髦的青年用單柄眼鏡打量著阿爾夫,另一位闊少拍著那人的肩膀說道。

“哦,我正缺少一個跟班,聽說聖克萊爾的一批家奴要脫手,我就來看看——”

“我才不會買聖克萊爾家的僕人呢!全都放縱慣了,個個目中無人。”對方說。

“老兄,這個你放心,”那個阿爾夫說道,“我買了他們,不出幾天,就能打掉他們的臭架子。我讓他們瞧瞧,這個新主人可不像聖克萊爾先生那樣好對付。說實話,我看上了這個傢伙,他那副樣子,我喜歡!”

“養這麼個傢伙可得小心傾家蕩產喲!你看著吧,他可十足的氣派呢!”

“哼,他的確如此。不過,我馬上會讓這位仁兄知道,在我手下辦事可是威風不起來的。把他送到鞭笞站揍上幾回,挫挫他的銳氣,看他還敢不敢不乖乖地聽話?我早晚會把他給制服的,你等著瞧吧!就這麼說了,我決定買他了。”

湯姆一直站在那兒默默地觀察眼前走過的人,希望能覓到一個稱心如意的主人。先生,如果您也和湯姆在相同的處境下,被迫在二百人中挑選一個對你掌有生殺予奪大權的主人,恐怕你也會和他一樣,發現能讓你滿意的主顧簡直屈指可數,寥寥無幾。湯姆看見各種各樣的人,有肥胖、粗魯的大塊頭,有乾癟、精瘦的矮個子,有尖嘴猴腮的精明鬼,還有各式各樣長得像矮樹樁子、一無所長的人。他們按自己的眼光和喜好找到同類人,就像撿柴禾一樣漫不經心,扔到火爐裡或扔進籃子裡。可是,湯姆找不到像聖克萊爾那樣的人。

拍賣會就要開始前,一個矮小精幹的漢子從人群裡擠進來。他上身穿一件有格的襯衫,胸口袒露著,下身穿一條又髒又舊的馬褲。他那躍躍欲試的樣子,似乎滿心要做筆生意。他走到黑奴面前,挨個看起來。他走得越近,湯姆越感到恐懼和厭惡。這個人雖然個子矮小,卻顯得力大無比;他子彈形的腦袋、茶褐色*的眉毛、淺灰色*的眼睛和焦黃|色*的粗硬頭髮都讓人感到說不出的可惡。他粗糙的大嘴巴里嚼著菸葉,並以堅強的毅力和巨大的攻勢向外噴射出來。他的手奇大無比,又黑又髒,手背上盡是毛茸茸的汗斑。他指甲很長,非常的髒。這漢子大搖大擺地從黑奴前走過去,打量每個人。走到湯姆身邊時,他抓住湯姆的下巴,扳開他的嘴檢視他的牙齒,又叫他捲起袖子看他的肌肉,還讓他轉身跳了幾跳,試試他的腳力。

“你在哪兒長大的?”這漢子發問了。

“金特克,老爺。”湯姆一面回答,一面四處張望,希望這時出現一個救星。

“你幹過什麼活?”

“替東家管理農莊。”湯姆答道。

“說得倒像那麼回事!”那漢子簡短地說,繼續朝前走去。他在阿道夫面前停了一會兒,把一口菸葉吐到他擦得鋥亮的皮鞋上,輕蔑地哼一聲就過去了。然後,他又在蘇珊和埃米琳的面前停住腳,伸出一隻又髒又粗的手抓住那姑娘,從頸項一直摸到胸脯,又摸了摸胳膊,檢查了她的牙齒,把她向她母親身邊推去。從她母親的表情可以看出,那面目猙獰的陌生人的舉動讓她感到非常痛苦。

埃米琳嚇得哭出聲來。

“閉嘴,臭丫頭,”那黑奴販子厲聲喝道,“不準在這兒哭哭啼啼的,拍賣馬上就開始了。”說著,拍賣果真開始了。

剛才那位打算買阿道夫的闊少果真用高價把他買走了。接著,聖克萊爾家其餘幾個僕人也被買走了。

“輪到你了,夥計!聽到沒有?”拍賣人衝湯姆嚷道。

湯姆走上臺去,戰戰兢兢地環視了四周,場內一片喧囂。拍賣人又連珠炮似的用夾雜著法語的英語介紹湯姆的經歷,下面接連響起英語和法語的投標呼聲。一剎那,只聽“咚”的一聲,木槌敲了下去,拍賣人叫出了最後的成交價格。當那個“元”字落下去之後,現場交易——湯姆立即被推給新主人。

湯姆被推下臺來,那個子彈形腦袋粗暴地揪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一邊,惡聲惡氣地說:“站在那兒別動,聽到沒有?”

湯姆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片,稀裡糊塗的。周圍的投標仍在繼續著,聲浪一陣高過一陣,一會兒英語,一會兒法語。最後又是木槌“咚”的一聲,蘇珊找到了買主。她走下臺來,戀戀不捨地回頭望她的女兒,埃米琳向母親伸出了雙臂。蘇珊痛苦地看著她的新主人——一個慈祥、體面的中年紳士,她哀求道:

“求您發發慈悲,把我的女兒也買下來吧。”

“我倒是有意要買,只怕買不起啊!”那中年紳士說著,向臺上的姑娘望去。那姑娘正惶恐而羞澀地向四面張望。

姑娘蒼白的臉上蕩起了一陣痛苦的紅暈,她的雙眼灼灼閃光,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漂亮。她母親不由得痛苦地哼了一聲。拍賣人抓住大好時機,用夾雜著法語的英語,滔滔不絕地大肆渲染一番,人們接二連三地投起標來。

“我盡力而為吧。”中年紳士說,擠進人叢中投標去了。不過一會兒,投標數額超過了他口袋裡的錢,他就緘口不言了。拍賣人越叫越起勁,可投標聲越來越少了。最後只剩下一位氣派的闊佬和子彈形腦袋爭相叫價。老先生叫了好幾個回合,顯然對子彈形腦袋不屑一顧;可是,子彈形腦袋的耐力卻非常持久,而且錢包裡錢的數量也多些,最後老先生也敗下陣來。木槌終於敲了下來——子彈形腦袋從精神到肉體都佔有了埃米琳,除非老天爺來救她。

她的主人是烈格雷先生,他在紅河流域擁有一座棉花莊園。埃米琳被推向湯姆和其他幾個僕人一邊,她邊走邊抽泣起來。

那位中年紳士覺得非常抱歉,可是這樣的事情天天都在發生啊!在這種大拍賣中,母女分離、抱頭痛哭的場面每天都在上演著,好心人想助其一臂之力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於是,中年紳士只得帶著他新買的黑奴,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兩天後,紐約那家信奉基督教的b公司的代理律師把拍賣黑奴的款項寄給了該公司。在這張匯票的背面,讓他們記下那位偉大的“躲藏房先生”(他們總有一天要向他交代賬目的)說過的一句話:“當他血債血償時,不會忘記困苦人的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