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團聚

“那就有勞您了。”湯姆感激地說,“老爺念起來就清楚多了。”

聖克萊爾看了一眼湯姆念過的地方,就唸起用粗線劃過的一段《聖經》來,這一段經文是這樣的:

“基督耶穌集榮耀之光同諸天使下臨人間時,要坐在他尊貴榮耀的寶座上,萬民都聚集在他周圍。他將把他們分開,就像牧羊人把羊分開一樣。”聖克萊爾聲調激昂,一直唸到最後一節。

“然後主對人們說,‘你們這些受詛咒的人,遠離我到那不滅的烈火中去吧,因為我飢餓時,你們不給我食物;我口渴時,你們不給我水喝;我漂流他鄉時,你們不讓我住宿;我赤身**時,你們不給我衣服;我病在獄中時,你們不來看望我。’人們會說,‘主啊,我們什麼時候看見您餓了,渴了,流落在外或赤身**或病倒牢中沒人照顧呢?’主會回答說,‘這些事你們不做在我這些兄弟中最小的一個身上,也就是沒做在我身上。’”

聖克萊爾被這一段深深打動了,他念了兩遍。念第二遍時,他的速度非常緩慢,好像在用心地領會每個字每句話的意義。

“湯姆,”他說,“我的所作所為與這些受嚴懲的人有什麼區別呢?一輩子過著寬裕安逸、錦衣玉食的生活,卻從來沒去想過我的兄弟還有多少人在受凍捱餓、疾病纏身或身陷囹圄。”

湯姆沒有回答。

聖克萊爾站起身來,若有所思地在走廊上踱起步來,外面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以至於午茶鈴響也沒有聽見,直到湯姆提醒了他兩遍,這才回過神來。

整個午茶時,聖克萊爾都滿腹心事,思緒重重。喝過午茶後,他、瑪麗以及奧菲利亞小姐各自走進客廳,誰也不開口說話。

瑪麗躺在一張掛有絲綢蚊帳的躺椅上,沒多會兒就沉沉入夢了。奧菲利亞小姐默默地織著毛線。聖克萊爾坐到鋼琴前,開始彈奏一段有低音伴奏的舒緩而憂鬱的樂章,他彷彿潛入冥想之中,正通過音樂來傾訴。過了一會兒,他開啟一個抽屜,取出一本泛黃的舊樂譜翻閱起來。

“你瞧,”他對奧菲利亞小姐說,“這本子是我母親的,這兒還有她的親筆字呢,你過來看看。這是她從莫札特的《安魂曲》中摘錄下來編輯成冊的。”奧菲利亞小姐聞聲走過來。

“這是她過去常唱的一支曲子,”聖克萊爾說,“現在我仍彷彿能聽見她在唱。”

他彈了幾段優美的和絃,便唱起那首莊嚴、古老的拉丁曲子《最後審判日》。

湯姆一直站在走廊外聽著,這會兒又被美妙的琴聲吸引到門邊,他站在那兒熱切地聽著。雖然他聽不懂拉丁語的歌詞,但那優美的旋律和聖克萊爾臉上的表情卻讓他深深感動,尤其是聖克萊爾唱到傷感的地方。如果湯姆能聽懂那優美的歌詞,他內心一定會產生強烈的共鳴。

啊,耶穌,為什麼,

你忍受了人世間的凌辱和背棄,

卻不忍將我拋棄,即便在那可怕的歲月裡,

為了尋覓我,你疲乏的雙腳急急奔忙,

十字架上,你的靈魂經歷了死亡;

但願這一切的辛勞不會付諸東流。

聖克萊爾懷著深深的憂傷唱完了這首歌,逝去的歲月的影子又隱隱約約地浮了上來,他彷彿聽見他的母親的歌聲在導引著他。歌聲、琴聲如此撩人心絃,又如此生動逼真,完全把離世前的莫札特創作《安魂曲》的情景再現出來了。

聖克萊爾唱完之後,頭枕在手上靠了一會兒,就起身到客廳裡踱起步來。

“最後的審判日是一種崇高的構想啊!”

聖克萊爾說,“千古的冤案都會昭雪,無上的智慧會解決一切道德問題,這的確是一種偉大的設想啊!”

“可對我們來說都是一種可怕的設想。”奧菲利亞小姐說。

“正是如此。”聖克萊爾說,他沉思了會兒,接著說,“今天下午我給湯姆念《馬太福音》,講到最後審判日那章時,真是慨嘆良多。人們總以為被排除在天堂之外的人都是犯了滔天大罪,其實並非如此,他們只是在世時沒有行善積德,而這似乎就將一切可能的有害行為都囊括了,所以他們也受到了懲罰。”

“或許如此,”奧菲利亞小姐說,“一個不做善事的人不可能沒做壞事。”

“那麼,你怎麼看待這樣一個人,”聖克萊爾心不在焉但卻深情地說,“這個人的良心,他所受的良好的教育以及社會的需要都召喚他去做一番高尚的事業,可是他並沒有那麼做。人類在為掙脫苦難而鬥爭,在蒙冤受屈,他本該有所行動,可他卻置之不理,糊里糊塗地隨波逐流。你對這種人有什麼看法?”

“依我說,”奧菲利亞小姐說,“他得痛改前非,馬上就行動起來。”

“你總是那麼實事求是,又毫不容情!”聖克萊爾笑著說,“你從來不給別人一點全盤考慮的餘地。姐姐,你總是讓我面對現實,你也老是考慮現在,你心裡總是裝著這個。”

“對,我最關心的就是現實。”奧菲利亞小姐說。

“伊娃,我親愛的孩子,這個小可憐,”聖克萊爾說,“她曾經試圖用她那顆幼稚赤誠的心來感染我。”

這是伊娃去世後,聖克萊爾說的第一句關於她的話。說這話時,他顯然在壓抑著內心強烈的情感。

聖克萊爾接著說:“我對基督教的看法是:如果一個人一貫篤信基督教,他就必須全力以赴地去反對這個已成為社會基礎的可怕罪惡的制度,必要時,不惜肝腦塗地。如果我是基督徒的話,我就會這麼幹。但是我接觸了許多文明而且開通的基督徒,他們並沒有這麼做。說實話,他們其實是無動於衷的,對那些駭人聽聞的暴行只當是事不關己,充耳不聞,這就讓我不禁對基督教更增幾分懷疑。”

“既然你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徹,那你為什麼不採取行動呢?”奧菲利亞小姐說。

“唉,因為我只會躺在沙發上指指點點,詛咒教會和牧師們沒有殉道精神,沒有聽取懺悔的耐心。我的善心止乎此。要知道,任何人對別人的事總是一目瞭然,所謂旁觀者清嘛。”

“那麼你打算改變以往的做法嗎?”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以後的事只有老天知道,”聖克萊爾說,“我現在比以前勇敢多了,因為我一無所有。一個沒什麼可失去的人是敢冒任何風險的。”

“那你打算如何呢?”

“我必須先弄清楚對那些窮苦卑微的黑人的責任,”聖克萊爾說,“這之後,我就打算從我的僕人身上著手,迄今我還沒為他們做過什麼呢。或許將來的某一天,我會為整個黑人階層做點什麼。目前,我們的文明處於一種錯位的狀態,我應該竭力使它擺脫這種尷尬。”

“那你認為一個國家有可能自動解放奴隸嗎?”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說不準,”聖克萊爾說,“這個時代是誕生偉大行動的時代,世界各地的英雄主義和無私精神都在蓬勃發展,匈牙利貴族損失了大量金錢,卻解放了好幾百萬農奴;說不定我們當中也有這樣大公無私、願意慷慨解囊的人物。他們衡量榮譽和公理的尺度將不再是美元和美分。”

“我不敢深信。”奧菲利亞小姐說。

“不過,假使明天我們就解放了全國的奴隸,那由誰來教育這數以萬計的黑奴呢,誰來教導他們使用自己的自由權利?在這兒,人們是不會有所行動的——這裡的人們懶散慣了,不切實際,連做人的基本的勤儉艱苦的道理都沒法傳授給他們。他們必須到北方去,那兒勞動已成為一種風氣和習慣。這樣的話,請你告訴我,你們北方各州是否有足夠的基督寬容精神來忍受教育、提高黑奴的漫長過程?你們把大量的金錢投往國外資助教會,可是如果將這些異教徒送到你們的城鎮和鄉村去,需要你們花費人力、財力和時間去教育他們,你們會樂意嗎?在你們的城市裡,有多少人家願意收容一個黑種男人或女人,教育他們並與之融洽相處,使之成為基督徒呢?如果讓阿道夫去做一個店員,有多少商家願意接受他呢?要麼,讓他去學一門手藝,有多少技師肯收留他呢?如果讓簡和羅莎去上學,有多少學校願意招收她們呢?有多少人家願意為她們提供食宿呢?事實上,她們的皮膚無論是在北方,還是在南方,都和許多人相差不遠哪!姐姐,你看,你們得對我們公正一些,我們的處境非常糟糕,因為南方對黑人的壓迫較為明顯,可是北方各州對黑人的歧視同樣違背基督教義,這並不比南方強到哪兒去呀!”

“的確,我承認情況確如你所言,”奧菲利亞小姐說,“實際上,過去我自身就是這樣的。後來我才認識到應該改變這種態度,現在我相信自己已經轉變了。北方各州有許多善良的人,只要他們被告知應盡何種職責,他們就會去做的。比起讓傳教士到異教徒中去傳教,我認為在自己家中接受異教徒更需要一種克己獻身的精神。不過,我相信我們還是願意做出這種犧牲的。”

“你當然會做到,我相信,”聖克萊爾說,“只要你認為有責任去做某件事,我還沒見過你做不到的呢!”

“噢,我並不是什麼超凡脫俗的聖人,”奧菲利亞小姐說,“如果有人看問題的角度和我一樣,他也會這麼做的。我回去時,決定把託普西帶走,我想家裡人起先會感到奇怪,不過最終他們會理解我的做法的。何況,北方有許多人都正做著你說的那些事情。”

“不錯,不過他們畢竟是少數。如果我們真的大規模解放黑奴的話,我相信很快就能聽見你們的迴音。”

奧菲利亞小姐並不回答,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聖克萊爾的臉上突然籠上一層迷惘哀傷。

“不知為什麼今晚我總是想起我的母親。”他說,“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她近在咫尺,我老是想起她過去常說的事情。真是神奇啊,不知怎麼回事,過去的一幕幕竟然那麼生動地逼現眼前。”

聖克萊爾在房間踱了一會兒,說:“我想到街上遛遛,聽聽今晚的新聞。”他拿起帽子走了出去。

湯姆跟著他走到院子外的走道上,問是否需要有人陪著。

“不用了,湯姆,”聖克萊爾說,“一小時後我就回來。”

湯姆在走廊上坐下來,這是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他坐在那兒凝望噴泉上飛濺的小水珠,聽著那低低的水聲,想起了自己的家,想到自己很快就會成為一個自由人,想到什麼時候就可以回家了。他想著怎樣拼命幹活,好把妻兒趕緊贖出來。一想到他的臂膀就要成為自己的,能幹活來換取一家的自由了,他忍不住滿足地撫摸自己胳膊上結實的肌肉。而後,他又想起年輕高貴的主人,就為他禱告起來,一想起主人就止不住為他禱告,這已成了湯姆的習慣了。他的思緒又轉到可愛的伊娃身上,他想她已成為天使中的一員了,他想著想著,似乎覺得那個披滿金髮的小腦袋,那張燦爛明媚的笑臉正透過噴泉的水霧望著他呢。這樣想著,他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夢中依稀看見伊娃蹦蹦跳跳地朝他走來。和以往一樣,她頭上戴著一頂玫瑰花編的花冠,兩頰發光,雙眼裡迸射出喜悅的光芒。可是,當湯姆再定睛看時,伊娃又彷彿是從地底下走出來似的,兩頰蒼白,眼睛裡放射出深邃而聖潔的光輝,頭上罩著一輪金色*的光環,轉眼間,她就消失無影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和門外喧譁的人聲把湯姆驚醒了,他趕緊把門開啟。隨著低低的人聲和沉滯的腳步聲進來幾個人,他們抬著一扇百葉窗,上面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袍子。當馬燈照到這個躺著的人臉上時,湯姆禁不住震驚而絕望地哀叫一聲,聲音響徹整個走廊。那幾個人抬著百葉窗繼續朝前走去,一直抬到客廳門口,奧菲利亞小姐正坐在那兒織毛線。

事情是這樣的:剛才聖克萊爾走進一家咖啡館,想看看晚報,他正在看報時,兩個醉氣醺天的漢子發生了衝突;聖克萊爾和另外一人想把他們倆拉開,不料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把獵刀,聖克萊爾想把刀奪下來,卻在腰間受了致命的一刀。屋裡頓時充滿了痛哭,哀號,尖叫聲,僕人們撲倒在地板上,有的捶胸頓足,拼命撕扯自己的頭髮,有的張惶失措地四處奔竄。只有湯姆和奧菲利亞小姐還保持著一點鎮定。瑪麗那嚴重的歇斯底里的痙攣症又發作了。在奧菲利亞小姐的指揮下,門廳裡的一張躺椅很快被佈置妥當,那具流血的軀體被抬了上去。由於劇痛和失血過多,聖克萊爾已昏迷不醒,奧菲利亞小姐做了些急救措施,他才甦醒過來,眼睛定定地望著他們,轉而又環視屋內,看屋子裡每一樣東西。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他母親的畫像上。

醫生來了,開始檢查。從他的表情一望而知,聖克萊爾是沒救了。然而,他還是盡力包紮傷口。醫生、奧菲利亞小姐和湯姆正從容冷靜地包紮傷口,僕人們卻失魂落魄地蜷縮在門口、窗戶下,哭聲震天。

“現在,我們得將僕人們全部趕走,”醫生說,“一切就在於能否保持絕對的安靜。”

正當奧菲利亞小姐和醫生催促僕人們離開時,聖克萊爾又睜開了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不幸的人們。“可憐的人們!”說著,痛苦的自責之色*顯現在他臉上。阿道夫橫躺在地板上,死活也不肯出去,恐懼已讓他失去了一切理智。其餘的人聽奧菲利亞小姐說主人的生命就懸於一線之間,必須保持絕對的肅靜,就陸續離開了客廳。

聖克萊爾已經快說不出話了,他躺在那兒,痛苦地緊閉雙眼,內心卻經歷著痛苦的掙扎。

過了一會兒,他將手搭在跪在他身邊的湯姆的手上,說,“湯姆,苦命的人啊!”

“老爺,您說什麼?”湯姆急切地問道。

“唉,湯姆,我就要死了,你為我做臨終祈禱吧!”聖克萊爾緊緊地握住了湯姆的手。

“如果你想請一個牧師來——”醫生說。

聖克萊爾搖了搖頭,急切地說:“湯姆,你開始禱告吧。”

湯姆完全投入到為這顆即將脫離塵世的靈魂的禱告之中。聖克萊爾那雙睜大的充滿憂傷的藍眼睛裡折射著他的靈魂之光,就那麼定定地、無限憂愁地望著湯姆,這真是催人淚下的禱告。

做完禱告之後,聖克萊爾伸出手抓住湯姆的手,懇切地望著他,但一句話也沒有說。他閉上了眼睛,但兩人的手仍緊緊交握著——在永恆的天國之門前,黑人的手和白人的手就是這麼平等地,友好地握在一起。聖克萊爾斷斷續續地輕聲哼唱著:

耶穌啊,我們要謹記:

黑暗的日子裡,你不肯將我拋棄;

為了尋找我,你疲憊不堪四處奔忙。

聖克萊爾顯然在腦海裡搜尋到那天夜晚他所唱的那首歌的歌詞,那是對仁愛的主的歌頌。他的嘴囁嚅著,時斷時續地吐出那首歌的歌詞。

“他已經神志不清了。”醫生說。

“不,不,我終於快回家了!”聖克萊爾有力地駁斥說,“就快回家了!回家了!”

他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死亡的灰白色*在他臉上顯得更濃重;可是緊接著卻代之以一副寧靜、安詳的表情,就像是在慈善的天使的翼護之下所呈現出的美妙光輝,又像是睏乏的孩子終於沉沉睡去後所特有的可愛安靜。

聖克萊爾就這麼躺著,所有人都心裡明白,死神的魔爪已攫住了他。在他的靈魂將要超脫塵寰之前,他竭力睜開了雙眼,眼睛裡閃爍著異常的似重逢故人的喜悅之光,接著他叫一聲“母親”,就與世長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