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樣都給我拿回來,現在就去。”
“天哪,小姐,我拿不出來——我把它們燒了。”
“燒了?胡說八道!快去拿,不然我可真要拿鞭子抽你啦。”
託普西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申辯著,說她真的拿不出來。
“你為什麼要燒掉它們?”
“因為,因為我頑皮,我真是太壞了,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
就在這時,伊娃走了進來,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脖子上依然掛著那串珊瑚項鍊。
“咦,伊娃,項鍊是在哪兒找著的?”
“找著的?為什麼?我一直戴著它呀。”
“昨天也戴著?”
“對。姑姑,昨晚上我忘了取項鍊,一直戴著睡覺。怎麼啦?”
奧菲利亞如墮五里雲霧之中,摸不著頭腦。這時,羅莎也進來了,頭上頂著一籃子剛燙好的衣服,那雙珊瑚耳環在她耳朵上盪來盪去,奧菲利亞一見,更加迷惑不知所以了。
“我真不知道該拿這孩子怎麼辦!”她無可奈何地說,“託普西,這兩樣東西你沒拿,為什麼要承認?”
“嗯,小姐,你要我招認,我實在想不出什麼東西可以招認。”託普西一面說著,一面擦眼淚。
“可是,我並沒要你承認你沒做過的事呀!”奧菲利亞無奈地搖搖頭說,“這也叫做撒謊,和剛才撒謊是一碼事。”
“天哪,是嗎?”託普西露出驚詫萬分、天真無知的樣子。
“哼,這壞傢伙嘴裡沒一句真話!”羅莎憤憤不平地望著託普西說道,“我要是聖克萊爾老爺,就抽她個鼻青臉腫,給她點顏色*看看。”
“不,不,羅莎,”伊娃開口說道,表情嚴厲,居然是一副大人的派頭,“不許你這麼說,羅莎,我可聽不得這種話。”
“天哪,伊娃小姐,你心地太善良了,你不懂怎樣對付黑鬼。告訴你吧,對待他們這群人就得狠狠揍,沒比這更管用的了。”
“住嘴,羅莎,”伊娃喝道,“不准你再說一句這樣的話。”這孩子目光炯炯,滿面通紅。
一時間,羅莎給震住了。
“誰都看得出來,這孩子完全具備了聖克萊爾家族的血統,說話激動起來,活像她爸爸。”羅莎一邊往門外走,一邊自言自語。
伊娃站在那裡望著託普西。這兩個孩子分別代表了不同社會的兩個極端:一個出身高貴,膚白如雪,金黃頭髮,眼睛深嵌,額頭飽滿而富於靈氣,舉止文雅;一個膚黑如炭,狡黠機敏,畏畏縮縮卻也不乏聰慧。他們又分別是兩個種族的代表:一個是撒克遜人,生長在世世代代享有高度文明、統治、教育,優越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環境裡;一個是非洲黑種人,生長在世世代代遭受壓迫、奴役、矇昧,勞苦萬端和罪惡無邊的環境裡。
這種思想朦朦朧朧地萌芽在伊娃腦中,只是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這種思想是相當模糊不確定的,更多地帶有天性*的色*彩。伊娃純潔的心裡,有許多這類思想在醞釀活動,只是她無法明確表達。當奧菲利亞小姐一一數落托普西的頑劣行徑時,伊娃臉上顯出迷惘而憂鬱的神色*,她天真地說:
“可憐的託普西,你為什麼要偷東西呢!現在有人好好管著你,我也願意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與你分享,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偷東西了。”
這是託普西生平第一次聽見真摯的話。伊娃話語中甜甜的腔調,她說話時的親切感,一下子奇妙地感動著託普西那粗野的心。小女孩那亮閃閃的、靈動的眼眸裡隱約有淚花閃動,可隨即又輕輕笑了一聲,像往常一樣咧開了嘴——不,一個生平聽慣了辱罵言語的人,陡然聽見這麼一句溫暖人心的話,簡直像做夢一樣難以置信。
到底怎麼管教好託普西呢?這確實給奧菲利亞小姐出了個大難題。她的那套顯然行不通,她得慎重思索一番,制定可行的教育方案。奧菲利亞把託普西關進了黑屋子,這一方面是作為緩兵之策,另一方面則是由於她認為黑屋子可以培養人的德性*的奇怪思想在作怪。
“我看這個小傢伙是不打不成器。”奧菲利亞對聖克萊爾說。
“噢,這個隨你的便,你儘可以按照你的意圖來管教她,反正我已把她全權委託給你了。”
“孩子不打不成器,”奧菲利亞小姐堅持說,“我還沒見過哪個小孩兒不打就能教育好的。”
“哦,那是自然的,”聖克萊爾說,“你想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吧。不過,我倒有個建議,我看過她的主人用撥火棍揍她,有時用鐵鍬或火鉗把她打到地上,總之怎麼順手怎麼打。想想看,她對這樣肯定習以為常,如果你不揍得更狠一點,恐怕難以奏效。”
“那該拿她怎麼辦呢?”奧菲利亞小姐說。
“你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聖克萊爾說,“在南方,鞭子對僕人失去效用,這太平常了,託普西就是一個。我希望你自己去找答案,該怎麼對付這孩子?”
“我實在沒轍,從來就沒見過她那樣的孩子。”
“這些孩子比比皆是,大人也是如此,你該用什麼辦法來管教他們呢?”聖克萊爾說。
“我不知道,也管不了。”奧菲利亞小姐說。
“我也不知道,也管不了啊,”聖克萊爾說,“報上有時登載的那些駭人聽聞的事件,比如普呂事件,是如何發生的呢?恐怕好多是由於雙方的心腸都逐漸變硬的結果——奴隸主變得越來越殘忍,奴隸們則變得越來越麻木。鞭子和責罵就像鴉片煙一樣,使人的感覺越來越遲鈍。想要引起與先前同樣程度的刺激,只能加大劑量。剛做奴隸主時,我便明白了這個道理,拿定主意決不開這個頭,至少也要保住我的天性*。結果呢,這群奴隸像寵壞了的孩子。不過,我仍然堅持認為這總比暴戾要來得好些。姐姐,你一直在我面前大談教育他們的責任,現在我就給你一個孩子,讓你親自試驗。這孩子只是千萬個這類孩子中的一個。”
“這種孩子是你們現行制度的產物。”奧菲利亞小姐說。
“這我明白,可已經造成了,不是嗎?現在的問題就是該拿他們怎麼辦?”
“啊,我並不感謝你把她送過來讓我做這個試驗,可是我已經答應了,就會說到做到,盡力而為。”奧菲利亞小姐說。這之後,她果然為教化這個小門徒投人了極大的心力和熱情,簡直令人讚歎。她給託普西規定了每天的作息時間,要完成的事務的專案,並著手教她識字,練針線活。
這小姑娘識字速度出人意料的快,不但學會了字母,還會閱讀簡易讀物了。只是,做針線活對她來說是件麻煩事,這小女孩像貓一樣靈活,像猴子一樣好動,安安靜靜地做針線活對她是個束縛。因此,這小傢伙不是把針折斷,偷偷扔到窗外或塞進牆縫裡,就是趁人不注意把毛線纏得一團糟,揉斷或弄髒,甚至把滿滿的一軸子線團給扔掉。她的動作敏捷得像魔術師,而控制面部表情的本領也絲毫不遜於魔術師。就這樣,雖然奧菲利亞也知道這樣接二連三地發生意外情況是不可能的,但也看不出什麼破綻——除非她整天啥也不幹,只監視託普西的行動。
託普西很快成了全家的知名人物。她變著法兒找樂,扮鬼臉,惟妙惟肖地模仿各色*人物的神態。她會翻跟斗,跳舞,唱歌,爬高,吹口哨,耍口技,她這方面的天資簡直多得令人咋舌。做遊戲的時候,全家的孩子都成群結隊地跟著她,一個個都歡呼雀躍,對她佩服之至——就連伊娃也不例外。看得出來,她對託普西的戲法著了迷,就像一隻鴿子被一條花花綠綠,色*彩斑駁的大蛇所吸引了。奧菲利亞小姐看到伊娃和託普西成天玩在一塊兒,心裡有些惴惴不安,便去找聖克萊爾,提醒他儘早防範。
“哎,隨她去吧,”聖克萊爾說,“託普西不會妨礙她的。”
“可是,這小東西精靈透頂,會把伊娃給帶壞的。”
“不會的。她也許會帶壞別的孩子,但不會是伊娃。壞東西落到伊娃心裡,就像水珠落在菜葉上,一下子就滑落了,不會滲透進去。”
“別那麼肯定,”奧菲利亞小姐說,“我決不讓自己的孩子和託普西在一塊玩。”
“好吧,你的孩子不和託普西一塊玩,”聖克萊爾說,“可我的孩子會和託普西一塊玩;要是伊娃會學壞的話,早就學壞了。”
起初,聖克萊爾家的所有上等僕人都瞧不起託普西,但不久就改變了看法。他們發現,要是誰欺負了託普西,不久便有一樁不大不小的倒霉事落到頭上——要麼是一副耳環或別的什麼心愛的玩意兒不翼而飛,要麼是一件衣裳忽然糟蹋得不成樣子;或者,會意外地碰翻一桶熱水;或者,當穿上漂亮衣服時,偏偏一盆汙水從天而降,淋個正著。而且,事後你沒法查出誰是肇事者。託普西多次被法庭審判傳訊過,但每次都頂住了責問,表現出一副無辜、嚴肅而讓人信服的神態。其實這些惡作劇是誰幹的,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一清二楚,但又找不出蛛絲馬跡可以證明。再說,奧菲利亞小姐是非常公正的,沒有證據決不輕易處理。還有就是,這些惡作劇的時間總選得十分巧妙,這就進一步掩蓋了肇事者。譬如,報復羅莎和簡這兩個使女的時間總選在她們失寵的時候(這種情況經常發生)。這種時候,她們的申訴在主人那裡得不到同情。總之,聖克萊爾家的僕人們不久便明白了,最好不要去招惹託普西,否則沒好果子吃。
託普西幹起活來靈巧、利索,精力充沛,什麼東西託普西都是一學就會,速度奇快。只教了幾次,她便學會了如何把奧菲利亞小姐的臥室收拾得妥妥當當,竟讓十分講究的奧菲利亞也覺得十分滿意,無可挑剔。要是託普西樂意(當然她不會常那樣幹),她會把被單鋪得平平整整,枕頭放得講講究究,地掃得乾乾淨淨,屋子收拾得盡善盡美,無人可比。如果奧菲利亞小姐經過三四天耐心細緻的督促,認為託普西終於走上正軌而丟下她去忙別的事務時,託普西便會放縱地嬉鬧、玩耍上一兩個鐘頭。她不理床鋪,自個兒扯下床套取樂,把長滿捲毛的腦袋往枕頭上直撞,撞得滿頭粘滿了羽毛,活像個醜八怪。她還會順著床杆爬上去,再從上往下來一個倒掛金鉤。她還抓住被單,滿屋子飛舞,給長枕頭套上奧菲利亞小姐的睡袍,並用它作各式各樣的表演,又是唱歌又是吹口哨,還不時衝著鏡子扮鬼臉。總之,託普西就像奧菲利亞所說的,是個“騷亂製造者”。
有一次,託普西把奧菲利亞小姐最好的一條大紅輕飄的廣東縐紗披肩當頭巾裹在頭上,在鏡子前搔首弄姿,卻被奧菲利亞撞個正著。原來是她疏忽大意把鑰匙丟在了抽屜裡,她犯這樣的粗心以前還從未有過呢。
“託普西,”奧菲利亞小姐忍無可忍,厲聲喝道,“你為什麼這麼幹?”
“不知道,恐怕是我太調皮了,太壞了。”
“我真不知該拿你怎麼辦,託普西。”
“小姐,那您就打我吧,以前的女主人總是打我,不打我就不幹活。”
“可是,託普西,我並不想接人。如果你願意做事,總是做得很好,為什麼你不樂意做呢?”
“哦,小姐,恐怕我是捱揍挨慣了,捱揍對我很管用。”
於是,奧菲利亞把那“管用的法子”使了出來。託普西又是尖叫,又是呻吟,大聲求饒,一時間鬧得不可開交。可半個鐘頭之後,她又蹲在陽臺臺階上,身邊圍著一群羨慕她的“小黑鬼”們,聽她講如何對挨打受罵報以蔑視的態度。
“哈哈!菲利小姐還揍人呢!她連一隻蚊子都打不死。我原來的主人才叫會揍人呢,直打得我皮開肉綻,真是厲害,那才真叫會揍人呢。”
顯然的,託普西認為自己所做的各種荒唐事是值得驕傲的,她把它們當作她吹牛的資本。
“聽著,小黑鬼們,”託普西向她的聽眾們鄭重其事地說道,“你們知道你們每個人都是有罪的嗎?記著,你,你是有罪的,咱們個個都是有罪的。當然,白人也有罪——這是菲利小姐說的。不過,我認為黑人的罪最大,而你們在座的都比不上我,我是罪大惡極,十惡不赦,誰都拿我沒辦法。我原來的主人成天咒罵我,我想我是這世上最大的壞人了。”說著,託普西翻了一個筋斗,爬到高處,得意洋洋地站在那兒,完全是一副神氣十足、鶴立雞群的模樣。
每到禮拜日,奧菲利亞便非常認真地教託普西做教義問答。託普西對文字的領悟能力非同一般,她上課時對答如流,連她的老師都很受鼓舞。
“你認為這樣教她有什麼用處?”聖克萊爾問道。
“哎,教義問答向來對孩子有益,是孩子的必修課。”奧菲利亞小姐說。
“她能明白嗎?”
“哎,一開始她們當然都不懂,時間長了,她們自然會懂的。”
“時至今日,我還不明白呢,”聖克萊爾說,“我非常清楚地記得,小時候你總讓我背得滾瓜爛熟。”
“噢,奧古斯丁,小時候你學得真棒,那時,我對你期望多大啊。”奧菲利亞小姐說。
“難道現在就不期望了嗎?”聖克萊爾說。
“奧古斯丁,要是你仍像小時候那樣,那該多好啊。”
“姐姐,說實話,我也是這麼想的,”聖克萊爾說,“好了,繼續你的教義問答吧,興許真有點用處。”
姐弟倆談話時,託普西一直斯斯文文地叉著手站著,像一尊黑色*塑像。這時,奧菲利亞小姐給了她一道指示,託普西馬上介面背誦道:
“由於上帝准許人類自由運用自己的意志,我們的第一代祖先便從他們最初被創造的那個state墮落下來了。”
背到這兒,託普西的眼睛撲閃了兩下,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託普西,怎麼啦?”奧菲利亞小姐問。
“小姐,請問那個州是不是肯塔基州?”
“託普西,哪有什麼‘州’不‘州’的?”
“我們的第一代祖先墮落的那個州呀!我過去常聽老爺說我們是怎樣從肯塔基州過來的。”
聖克萊爾不禁啞然失笑。
“姐姐,你必須給她解釋清楚,否則她就會自己瞎琢磨了,”聖克萊爾開玩笑說,“那句話可以理解為移民咧!”
“喂,奧古斯丁,拜託你別再多嘴多舌了,”奧菲利亞小姐說,“你老在旁邊笑,我還怎麼做事?”
“好吧,我保證不再打擾你上課了。”聖克萊爾拿著報紙走進客廳,坐下來看報,直到託普西背完為止。她背得挺不賴,只是偶爾把幾個重要字眼換錯了位置,這樣聽上去就顯得滑稽新奇。儘管奧菲利亞使盡了種種辦法,託普西仍然改不過來,聖克萊爾雖然再三表示要信守承諾,卻依舊幸災樂禍地對此類錯誤感到好笑。聖克萊爾把託普西叫到身邊,專讓她背誦那些讓人頭疼的段落,純粹為自己取樂逗笑。奧菲利亞幾次抗議,可他仍頑固不改。
“奧古斯丁,你老這麼瞎摻和,我怎麼教她?”奧菲利亞責怪道。
“是的,這樣做的確不好,我以後再不這樣了。可是話又說回來,這調皮鬼在大字眼上被難住了,真讓我開心。”
“可你知道這是錯的嗎?”
“那有什麼關係,對她來說,只是換個字眼而已。”
“是你讓我把她教育好,引上正軌的,你忘了嗎?她可是個有野性*的孩子,你應該隨時隨地注意對她的影響才是。”
“唔,有這麼嚴重?那我就注意吧!不過別忘了,我也像託普西常說的,實在太調皮,太壞了。”
奧菲利亞對託普西的教育就是在這種狀態下進行了一兩年。託普西就像一種慢性*病,天天折磨著奧菲利亞小姐。漸漸地,奧菲利亞對這種折磨也習以為常了,就像病人對神經痛或偏頭痛慢慢安之若素了。
聖克萊爾對託普西這個搗蛋鬼很感興趣,正如一個人喜歡一隻鸚鵡或一條獵犬。託普西只要闖了禍,碰了壁,總會跑到聖克萊爾的椅背後避難;聖克萊爾呢,也總是極力為她圓謊、辯白。託普西還時不時從聖克萊爾那兒得到個把硬幣的賞賜,她就用來買堅果和糖塊,慷慨大方地分給別的孩子。說句公道話,託普西本性*不壞,也很大方,除非為了自衛,她也不懷恨、傷害別人。現在,她進入了我們的“芭蕾舞團”,輪到她時,她將和別的演員一道同臺獻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