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是非常講禮節的,絲毫沒有不尊重他們的意思。父親去世後,將遺產留給了我們兄弟兩人。對於同階級的人,艾爾弗雷德比誰都慷慨、大方,所以在財產分配上,我們沒有發生爭執和矛盾衝突,我倆共同經營莊園。艾爾弗雷德的管理才能比我出色*,因而他成了一個熱心的莊園主,把莊園管理得非常成功。可兩年之後,我發現自己沒法再和他合作下去。我們一共有七百多名黑奴,我沒法一個一個地去認識他們,也沒法去關注他們每個人的福利問題。他們像牛馬一樣地生活著,接受非常嚴格的管制。我們需要考慮的問題就是如何降低他們的生存需要,當然,還得保證他們能繼續幹活。監工、領班和皮鞭都是必不可少的東西,因為它們是最具有說服力的東西。可是,我不能容忍這些,我對這些簡直厭惡到極點。每當我想起母親對每個苦命的人的靈魂所作的評價時,我便會覺得這樣的情況是多麼的可怕。”
“有人認為奴隸們喜歡自己的生活,這簡直就是一派胡言!你們北方有些人甚至以恩人自居為我們的罪孽編出一套辯護之詞,真是荒謬之極。我們都知道,這世上沒有一個人願意在主人的監視下勞動一輩子,沒有一點自由的權力,總是在幹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枯燥無味的體力活,得到的僅僅就是兩條褲子,一雙鞋子,一個棲身之處和僅夠維持生存的糧食!如果有人願意過這種‘舒適’的生活,我倒是非常樂意讓他去親自體驗一番。我願意把他買下來,為我幹活——我心中一點也不慚愧。”
奧菲利亞小姐接過聖克萊爾的話說:“我以為你們南方人向來都是支援這種制度,並認為它是依據《聖經》而制定的,是十分合理的。”
“胡說,我們的思想還不至於墮落到這個地步。艾爾弗雷德是個極頑固的專制統治者,連他也不屑於用這種說法來為奴隸制度辯解——不,他趾高氣揚地用弱肉強食這個堂而皇之的理論作為根據。他說(我認為他的觀點是合理的),美國的莊園主和英國的貴族、資本家在對待下層階級的問題上,沒有什麼本質差別,不同的只是形式而已。我想這也就是說:盜用、剝削他們的肉體和靈魂,使他們為自己的幸福效勞。他這樣就為兩者都作了辯護,而且還能自圓其說,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子的。他說,沒有對平民階層的奴役,就不可能有什麼高度發展的文明,無論這種奴役是名義上的,還是實質上的。這個社會必須得存在一個只有動物本能的下層階級,讓他們專門從事體力勞動,只有這樣,上層階級才能有時間和財力去謀求智慧和發展,成為下層階級的領導者,這就是他的邏輯。你知道,他是個天生的貴族。不過,我不相信他這一套,因為我天生就是個民主派。”
奧菲利亞小姐說:“這兩者怎麼能比較呢?在英國,是不允許勞工被販賣、交換,不會被弄得妻離子散,也不會捱打呀!”
“可他們必須服從老闆的意願,這跟被賣給人家又有什麼區別呢?奴隸主可以把不聽話的奴隸活活打死,而資本家可以把勞工活活餓死。至於家庭保障方面,誰好誰壞也是很難說的——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女被賣掉好呢,還是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在家活活餓死好呢?”
“可以證明奴隸制度並不比別的東西更糟,也不能成為替奴隸制度辯護的理由啊。”
“我並不是要為什麼而辯護——況且,我必須得承認我們的制度在侵犯人權方面表現得更加赤裸,更加毫不遮掩。我們堂而皇之地像買匹馬一樣買一個黑奴——檢查他的四肢,看看他的牙齒,讓他走幾步路看看,然後再付錢取貨——這中間,黑奴拍賣商,飼養商,奴隸販子,掮客等等一應俱全——他們這些傢伙把這種制度更具體地擺到文明人的面前。可是,這種制度和另外一種形式的制度在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為了一部分人的幸福而剝削另一部分人,絲毫不顧及被剝削者的利益。”
“我從來沒有像你這樣思考過這個問題。”奧菲利亞小姐說。
“我曾經去過英國的一些地方,讀到過許多關於下層階級狀況的資料。艾爾弗雷德說他的黑奴過的生活要比很多英國人的生活好,我覺得他說的的確是事實。你不能從我剛才的談話中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艾爾弗雷德是個十分厲害的莊園主。不,他不是這樣的。他確實非常專制,對違抗他命令的人是毫不留情。如果有人公開和他對抗,他會一槍把那個人打死,就像打死一頭野鹿一樣,毫不留情。可是,在平時,他總是讓他的黑奴們吃飽穿暖,過得很舒服,他本人也以此為榮。”
“在我跟他合作的那段時間裡,我堅持要他讓黑人得到一點教養。後來,他果真請來了一個牧師,讓黑奴們在禮拜天跟著牧師學教義。我知道他內心肯定認為這樣做毫無價值和意義,牧師好像是來教育他的動物一樣;而實際上,黑人從小受到各種不良影響,思想已經麻木了,只剩下動物的本能了。一個星期中有六天都要進行艱苦的體力勞動,僅靠禮拜天短短幾個小時對黑奴進行教育是不可能有多大成效的。英國工業區居民和我們農村黑奴的主日學教師們大概能夠證明兩國的成效基本相同。不過,我們的確有不少令人驚訝的例外,這主要是由於黑人比白人更容易接受宗教信仰。”
“你後來為什麼會放棄莊園生活呢?”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情況是這樣子的。我們兄弟倆勉強合作了一段時間後,艾爾弗雷德認識到我根本不是做莊園主的料。儘管他為了迎合我,在各個方面都作了不少變革和改良,但這些還是不能令我滿意,他覺得這太荒唐了。事實上,我憎恨整個奴隸制度——剝削黑奴,永不停息、毫無止境地進行殘暴、罪惡的行徑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讓我發財。”
“不僅如此,我會做些對黑奴有利,卻對艾爾弗雷德不利的事情。由於我自己是個非常懶散的人,所以我很同情那些懶散的黑奴。為了使棉花籃稱起來重一點,那些不能幹的可憐蟲不惜把石頭偷偷藏在籃子底,或者把土塊放在麻袋裡,然後用棉花蓋住。如果我處在他們的地位,相信我自己也會那麼做的,因此,我不願為此而鞭打他們。這樣一來,莊園裡的紀律就沒什麼作用了。於是,艾爾弗雷德和我的關係鬧得非常不愉快,有點像當年我和嚴父之間的關係。他說我太過於感情用事,根本不適合經營產業。他勸我拿著銀行股票搬到新奧爾良的家宅裡去做做詩,讓他一個人來經營莊園。就這樣,我們分開了,接著我便住到現在的這個家來。”
“可你為什麼不解放你的奴隸呢?”
“我不想讓他們走。我不願意把他們當作我發財的工具,但我很願意讓他們幫我花錢。他們中有的人是家裡多年的老僕人,我真捨不得讓他們走,而年輕的又是老一輩的子女,大家都很樂意繼續留在這兒。”聖克萊爾停了停,在屋子裡來回地踱著步子。“在我一生中曾有過一段時間不願意渾渾度日,虛度時光,頗有想在社會上幹一番事業的志向。我渴望成為一個解放者——替我的國家洗清這個汙點。我想絕大多數青年人都曾有過這種狂熱吧。可是,——”
“那你為什麼不那樣去做呢?你不應該猶豫不前啊。”奧菲利亞小姐說。
“因為我後來的遭遇實在太不如人意,於是就像所羅門一樣,失去了對人生的希望。總之,我沒能成為一個實踐家或者改革家,而是變成了一個隨波逐流的人。從此以後,我就成天鬼混度日。艾爾弗雷德每次見到我,都會責備我。我承認他比我能幹,因為他的確是幹了不少事。他的一生是其觀點的合理結果,而我呢,卻是自相矛盾,令人鄙視。”
“親愛的弟弟,你以這種態度來接受考驗,你的心能安嗎?”
“心安?我不是已經說過我鄙視它嗎?還是讓我們言歸正傳吧——解放黑奴的問題。我相信我對奴隸制度的看法沒有什麼標新立異的,很多人的想法都和我一樣,全國人民都對奴隸制度感到不滿。奴隸制度不僅對奴隸不利,對奴隸主也沒什麼好處。要知道,如此眾多胸懷憤怒,受盡欺壓,邪惡,下賤的黑奴和我們朝夕相處,不論對於我們還是對於他們,都是一種災難。英國的資本家和貴族不會有我們這樣的感受,因為他們不和自己蔑視的下層階級生活在一起。而黑奴就生活在我們的家中,和我們的兒女一塊遊玩,更容易影響我們孩子的思想,因為孩子們喜歡這些黑人,易於和他們打成一片。如果伊娃不是個超凡脫俗的孩子,大概早就墮落了。我們不讓黑人受教育,聽任其道德敗壞,還誤以為我們的孩子不會受其影響,這簡直就像聽任天花在黑人中流行,而我們卻相信我們的孩子不會被傳染上。然而,我們的法律制度卻禁止施行任何有效的教育制度。這樣做也算聰明吧,因為只要讓一代黑人開始接受完善的教育,那整個奴隸制度就會完蛋。到那個時候,即使我們不給黑人自由,他們也會自己去奪取自由的。”
“你認為結局會如何呢?如果照這樣發展下去。”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點能夠肯定——全世界人民都在積聚力量,等待最後審判的來臨。這種情形在我們國家,在英國,在歐洲都在醞釀當中。母親過去常和我講一個即將到來的千年盛世,到那時候,耶穌將成為萬民之王,人民則共享幸福與自由。在我小時候,母親教我禱告說,‘願你的國降臨’。我時常在想,窮苦人民的嘆息聲、呻吟聲和騷亂也許正預示著母親講的天國就要來臨。可是,有誰能等到它降臨的那一天呢?”
“奧古斯丁,我有時候覺得你離天國不遠了。”奧菲利亞小姐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認真地望著聖克萊爾。
“謝謝你的誇獎。不過,我內心十分矛盾,我覺得自己既崇高又卑賤——我的理想已越過天國之門,可我卻生活在罪惡的塵世之中。哦,午茶鈴響了,我們走吧。現在你不會再說我從來沒說過什麼正經的話吧。”
在茶桌上,瑪麗又談起了普呂的事情,說:“姐姐,你一定認為我們南方人很野蠻吧。”
“我覺得普呂這件事的確很野蠻,但我並不認為你們都是野蠻人。”
“的確,”瑪麗說,“有些黑人壞極了,很難對付,根本就不配活著。我對這種事情一點兒也不同情。假如他們循規蹈矩,我想這種事情是絕不會發生的。”
“可是,媽媽,”伊娃說:“那個苦命的老太婆是因為心情不好才喝酒的呀。”
“胡說,這怎麼能算作理由!我也經常心裡不好過,”她沉思地說,“我的煩惱比她多得多。她會有如此下場的唯一理由,就是她太壞了。有些人不論怎麼管教也教育不好。我父親曾經有個懶得出奇的男僕人,經常為了不幹活而逃跑,躲在沼澤地裡,偷東西或是幹各種可怕的事情。他三番兩次逃跑後,都會被抓起來鞭打一頓,可這對他一點作用也沒有。最後他還是偷偷地溜走了,結果他死在了那片沼澤地裡。其實他這樣做完全沒有必要,因為父親對奴隸們一向都很好。”
“我曾馴服過一個奴隸,可在這之前,所有的監工、奴隸主都拿他沒有辦法。”聖克萊爾說。
“你?”瑪麗驚訝道,“我很想聽聽你是什麼時候幹成這樣一件事的。”
“那個黑人身材魁梧高大,身強體壯,是個地道的非洲人。他有一種比誰都渴望自由的本能,簡直就像一頭非洲雄獅。大家都叫他西皮奧。因為誰也馴服不了他,所以他被賣掉了。最後,艾爾弗雷德買了他,想用自己的方法使他馴服。可有一天,他把監工**在地,然後逃到沼澤地裡。我那時恰好在艾爾弗雷德的莊園。知道這件事後,艾爾弗雷德氣得暴跳如雷。但我對他說,這完全是他的錯,而且還向他保證,我有辦法將那個黑奴馴服。最後,我們議定,如果我抓住這個逃跑的傢伙,就由我把他帶回去做試驗。於是,他們一共六、七個人帶著槍和獵狗去追捕那個黑人。你要知道,如果成為經常性*的行為,人們追捕黑奴也會像圍獵一頭壯鹿那樣充滿熱情。說實話,我當時的心情十分興奮。其實,即使他被抓住,我也只是個調停人而已。”
“獵狗汪汪地叫著,跑在最前頭,後面跟著騎馬的人。後來,我們發現了他,他就像公鹿一樣狂奔。我們追了好長一段路還是抓不到他。最後一片茂密的甘蔗林擋住了他的去路,他被迫和我們決鬥。他勇猛地和獵狗搏鬥,左一隻,右一隻,把獵狗打得落花流水,竟然徒手打死了三隻獵狗。這時,一顆子彈打中了他,他幾乎倒在我的腳邊,鮮血直流。那可憐的傢伙抬起頭望著我,眼睛裡流露出勇敢和絕望的神情。我把追兵和獵狗阻止住,並宣稱他已經是我的俘虜。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阻止他們在勝利的衝擊下開槍把那個黑人打死。這以後,我開始著手馴服他。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我就把他管教得恭恭敬敬、惟命是從了。”
“你究竟是怎麼把他給治服的?”瑪麗問道。
“辦法其實很簡單。我將他抬到自己的房間,準備了一張舒適的床,並且為他的傷口上好藥,再包紮好。我親自護理他,直到痊癒為止。後來,我簽署了一張自由證書,並告訴他,他願意去哪兒就能去哪兒。”
“那他到底走了沒有呢?”奧菲利亞小姐問。
“沒有,他竟然一下子把證書撕成兩半,表示堅決不會離開我。我從來沒見過像他那樣勇敢、忠誠的僕人。後來,他皈依了基督教,像只羊羔般溫順。那時,他幫我看管湖邊的田舍,而且幹得非常出色*。可是,那年霍亂剛剛開始流行,我就失去了他。其實,他是為了我而喪命的,因為先是我得了霍亂,險些兒喪了命。那時,家裡的人都害怕被傳染上,全都跑光了。只有西皮奧留下來照顧我,讓我死裡逃生。可是,他卻被傳染上而丟了命。誰死去都不曾讓我那麼傷心難過。”
聖克萊爾說這個故事的時候,小伊娃張著小嘴巴,神情專注地聽著,還不斷地向爸爸身上靠過去。
聖克萊爾剛講完,伊娃就摟住爸爸的脖子,伏在他的身上,哇地哭了起來,身體不停地哆嗦著。
“伊娃,我的寶貝,你這是怎麼啦?”聖克萊爾看著女兒傷心的樣子心疼地問。隨後,他接著說了一句:“真不該讓她聽這種事情,她還太小了。”
伊娃立即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停止了哭泣。“不,爸爸,我不是膽小。”這種自制力在她這樣一個孩子身上的確是非常罕見。“我不是害怕,只是這種事情滲入了我的心裡。”
“伊娃,你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爸爸。我心裡有好多想法,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說清楚的。”
“那等你想清楚了再說吧,寶貝——只是別再哭了,別叫爸爸擔心,好嗎?”聖克萊爾安慰道,“你看,我給你挑的這個桃子多好呀。”
伊娃接過桃子,破涕為笑,只是嘴角還在微微抽搐著。
“走,看金魚去。”聖克萊爾一邊說,一邊拉著女兒的手,朝外面的走廊走去。不一會兒,就聽見陣陣愉快的歡笑聲從真絲窗簾外傳了過來。伊娃和爸爸在院子裡的小路上追逐著,嬉戲著。
我們一直在講述富貴人家的情況,差點兒忘了可憐的湯姆。好吧,如果大家願意瞭解他的情況,就請隨我到馬廄頂上的小房間來。在這間收拾得很整潔的小屋裡,有一張床,一把椅子,還有一張粗製的桌子,上面放著湯姆心愛的《聖經》和讚美詩。這時,他正坐在桌子旁邊,集中精力做一件很費腦筋的事情。他的面前放著一塊石板。
原來,湯姆是想家了,而且思鄉之情越來越濃。於是他向伊娃要米一張信紙,準備用自己在喬治少爺的教導下學到的那麼一點點文化知識給家裡寫封信。他此時正忙著在石板上打草稿呢。寫信對他來說,真的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因為他已經完全忘了有些字母的寫法,就是記得的那些,又不知道該怎麼用。正在他煞費苦心地寫信時,伊娃悄悄走了進來,伏在他身後的椅子背上,從他的肩頭上看著湯姆寫字。
“哦,湯姆大叔,你在幹什麼呢?”
“哦,我想給家裡人寫封信,伊娃小姐。”湯姆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真煩,恐怕我寫不成這封信了。”
“如果我能幫你,該有多好。我練過字的,去年我幾乎全會寫了,可現在恐怕全忘光了。”
伊娃將她那金髮的腦袋瓜和湯姆的黑腦袋湊到一塊兒,兩人開始嚴肅地討論起來。他們識字都不多,但態度都非常認真,都希望能寫成這封信。他們在那兒一字一字地苦心斟酌著,漸漸寫得有些樣子了。
伊娃看著石板上的字,興高采烈地叫道:“哦,湯姆大叔,我們寫得越來越好了。你妻子和孩子見了一定會很高興的。那些人把你逼得妻離子散,真是可惡極了。以後,我會讓爸爸放你回家的。”
“太太說過,等把錢湊齊了,他們就會來把我贖回去。我相信他們會來的。喬治少爺會親自來接我,他還送了一塊銀元給我留作紀念。”說著,湯姆從內衣口袋裡掏出那塊珍貴的銀元。
“那他肯定會來的!我真高興聽到這個訊息。”伊娃笑著說。
“所以,我想寫封信給他們,讓可憐的克魯伊——我的老婆放心,告訴他們我在這裡很好——她實在是太傷心了,苦命的女人!”
“喂,湯姆。”聖克萊爾這時候走進小屋裡來。
湯姆和伊娃兩個人不由得吃了一驚。
“你們在幹什麼呢?”聖克萊爾走過來,望著石板好奇地問。
“我在幫湯姆寫信呢。瞧,我們寫得不錯吧。”伊娃驕傲地對父親說。
“我可不想給你們潑冷水。不過,湯姆,我看還是我來替你寫吧。不過現在我得先出去一趟,等我回來了,就幫你寫。”
“這可是封十分重要的信,”伊娃立刻說,“因為他的主人準備寄錢來把他贖回去,知道嗎,爸爸?我剛才聽他這麼說的,他們曾經答應過他。”
聖克萊爾心中可不這麼認為。他想這恐怕僅僅是主人用來安慰僕人而許下的承諾,以便緩減僕人們被賣出去時的恐懼心理,他們其實根本沒有意思去滿足黑奴心中的期望。當然,聖克萊爾沒有說出自己心裡的想法——只是吩咐湯姆去把馬套好,他準備出去一趟。
當天晚上,聖克萊爾替湯姆把信寫好了,並把它安全地投進了郵筒。
奧菲利亞小姐依舊如故地執行著管理家務的職責。全家上上下下的僕人——從黛娜到年紀最小的小黑鬼——都認為奧菲利亞小姐實在有些“古怪”。
聖克萊爾家的上流人物(阿道夫,簡,羅莎)都認為奧菲利亞小姐根本不像個大家閨秀,因為沒有哪個大家閨秀會像她那樣一天從早忙到晚,她簡直連一點小姐的氣質都沒有。聖克萊爾家居然會有一個這樣的親戚,真是叫人難以相信。連瑪麗也認為看著奧菲利亞表姐總是忙個不停,真是叫人累得慌。事實上,奧菲利亞小姐乾的活也實在是太多了,難怪別人要抱怨她。她整日做著毛線活,彷彿那活兒刻不容緩,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一直到了傍晚,天色*暗下來了,她才會停下手裡的活,到外面去散散步。可回來之後,她又拿起毛線活,十分賣力地織了起來。看她這樣忙碌個不停,的確令人累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