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鷹六,帶來了鷹大的一封信。陳七星先還以為是關瑩瑩那邊有什麼事,結果開啟信一看才知道,是有人要請血影做保鏢,出的價格非常高,從魄京到南都,一天一千兩銀子,少於三十天,按三十天算,三萬兩銀子;多於三十天,按天數往上加。
血影是江湖中最恐怖的殺手團,這人卻請血影來保鏢,這是一奇;血影出一次手兩萬兩銀子,已是天價,這人卻一天一千兩,最少三萬兩,比天價還天價。是什麼人,出得起這麼大價錢?這人又為什麼要出這麼高的價錢來請恐怖江湖的血影保鏢?他就這麼招人恨?照陳七星吩咐的,血影本來收手不再做殺手生意,也是這個太怪,所以借飛鷹傳信,特來請示。
「這個有些怪啊。」陳七星心中暗轉念頭,想了想,道,「傳命給鷹大,叫他接下來。」
「是。」鷹六應命,就要跨上巨鷹,陳七星又道:「調三頭巨鷹來,我也去看看。」
「是。」鷹六跨鷹而去,不多會兒調了三隻巨鷹來。陳七星把雞蛋兄弟叫過來,道:「你們各跨一隻鷹,跟我走。」
血影本是他手中最隱秘的一把刀,不過他決心收雞蛋兄弟為己用。雞蛋兄弟性子單純,調教好了,倒是可以放心使用。
「哇,這麼大的鷹。」雞蛋弟兄倆看著巨鷹,驚歎不已,有鷹坐,則又是興奮至極。不過陳七星知道這兩人有些傻,可不敢放他們自己獨個兒坐,就讓鷹六選兩人帶他們。還好,巨鷹體形巨大,力量足夠,坐兩個人渾不當回事,跨上鷹,飛往魄京。
有鷹坐,這下就快了,一天多就到了魄京。陳七星先進城會了鷹大,問得清楚,心中奇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又有些怕見關山越,索性便親自走一趟,不過不好再用孤絕子的外貌,便又幻了個形貌,幻成一條單瘦漢子。
要求保鏢的,自稱麻三爺,從魄江順流而下直到南都。
接了合約,麻三爺派人引陳七星到魄江邊,上了一艘大客船。這客船長約十餘丈,高三層,雕欄畫棟,比宮九那艘客船要豪華氣派得多,既然出得起這麼高的鏢價,擁有這樣的客船,也在情理之中。
船上僕傭不少,丫環下人之外,精悍的武士至少有二三十人。接他的人自稱麻管家,四十多歲年紀,單單瘦瘦,一臉麻皮,眼睛倒是成了精,靈活之至,在陳七星臉上溜了幾圈,道:「閣下就只一個人?」陳七星明白他的意思,下巴抬著,冷眼看著他:「你管付錢,我管保命,其他的你不必問。」殺手的風格,冷硬如釘。
麻管家也不在意:「怎麼稱呼?」
「血影。」
麻管家點點頭:「請,我給閣下引見三爺。」
進艙,窗下太師椅上坐著個老者,應該就是麻三爺。他五六十歲年紀,中等身材,胖乎乎一張臉,膚色白得有些不太正常,兩眼無神,明顯是酒色過度給掏空了身子。麻管家上前稟報,麻三爺抬眼看了陳七星一眼,卻又飛快地閃開,彷彿是對陳七星心懷畏懼似的。這也正常,血影恐怖江湖,不怕的人不多,何況這麻三爺明顯只是普通人。他衝陳七星拱了拱手:「有勞先生。麻管家,好生招待,不可怠慢。」麻管家引陳七星出來,陳七星的艙房就安排在麻三爺隔壁,麻管家道:「有事但請吩咐,勞閣下多多費心。」
陳七星點點頭:「見了正主就行,其他的不用吩咐。」他始終冷硬得像枚釘子,麻管家點點頭,自行出艙去了。陳七星將隨身帶的一籠血烈鳥掛在窗下,這是來前鷹六新交給他的,在床上躺下來,心裡思量:「這麻三到底是什麼人,要一天一千兩銀子請人保護?」
見這一面,和沒見面前一模一樣,完全摸不清麻三爺的根底,這段時間在京中打混,京中權貴大抵知道,也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且不管他。」想了一會兒不得要領,陳七星懶得去想了,到窗前開啟鳥籠,放了一隻血烈鳥出去。
沒過多久,血烈鳥就飛了回來。陳七星在窗前看了一下,天上已有巨鷹盤旋。
這會兒又走一趟,陳七星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宮九,心裡暗暗感嘆,又想到麻三爺:「這傢伙莫非跟宮九一樣,身上也揣著什麼東西,否則就他那一身肉,值得一天一千兩銀子的保價嗎?」
船行一天,入夜泊船,沒什麼異動。
第二天一早起航,又是一天風平浪靜。陳七星在船頭看了一天風景,心頭可就犯嘀咕了:「這三麻子不會是錢多得沒處放,找個江湖第一殺手團做保鏢來砸銀子玩?」不過想想宮九那一路,先也是風平浪靜,直到出了赤虎關進了清江這才出事,心中暗想,「會不會也是這樣?」只不過宮九身上有暗賬,是人人爭搶的目標,而這麻三爺應該沒有這麼大價值吧?但若真沒價值,又何必一千兩銀子一天請血影保鏢?
入夜泊船。午夜時分,陳七星正在床上盤膝練功,忽隱隱聽得一聲鷹唳,心中一動,疾步出艙。夜色中,一前一後兩艘大船正快速靠過來。
「嘿。」架勢和宮九那夜碰到的一模一樣啊,陳七星這下樂了。
這時麻管家也被驚動了,疾步出來,一眼看見陳七星,道:「血影,來了敵人。」
「我知道。」陳七星點頭,吹了聲口哨。麻管家抬頭看天,這夜無星無月,夜空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他忍不住又轉頭看陳七星,陳七星不理他。陳七星靜聽風聲,經過血影以特殊法子訓練的巨鷹,滑翔撲擊時幾乎無聲無息,麻管家明顯練有魄術,頭天也看見過天上的鷹,卻聽不出風聲的異常,直到巨鷹飛臨百丈左右,他才看到,眼睛猛然瞪圓。
撲下來的,一共是四頭巨鷹,分呈左右之勢,撲向兩艘大船。兩艘大船上的人完全沒有發覺,只管一門心思往這邊划過來,直到巨鷹臨頭,後面一艘船上才有人「啊」的一聲,卻已經晚了。一隻巨鷹已撲到頭頂,幾乎緊擦著船艙頂掠過,巨爪一伸,「咔嚓」一聲巨響,船艙竟整個兒給抓飛了,露出船艙裡面數十條黑衣漢子,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另一隻巨鷹到了,這隻巨鷹巨爪一伸,抓住了船舷,又是「咔嚓」一聲巨響,半邊船幫居然給扯掉了,大船立刻側翻。
「皇天!」麻管家失聲驚呼,一雙眼睛整個兒瞪圓了。便是陳七星也是暗暗吃驚,巨鷹一爪之力,竟至於斯,太驚人了。
兩艘船同時遭襲,下場也一模一樣,都是給扯開船幫側翻的,船很快就沉了下去,數十條漢子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血影卻並不就此放手,巨鷹往來撲擊,每次往下一撲,必會抓起一個人,到數十丈高空再松爪扔下,砸在水面上,掀起數丈高的浪花。其實這些人還在空中就死了,巨鷹的銳爪長及尺餘,一爪抓下,胸穿腹開,比刀子還要厲害得多。
巨鷹來來去去,落水的漢子慘呼不絕,在夜色中傳開,有如鬼嚎。
直過了小半個時辰,慘叫聲才停息下來,所有落水的漢子全給殺了個千乾淨淨,僅餘一江浮屍,緩緩下漂。
「血影殺手,名不虛傳。」麻管家到這會兒才回過神來,對陳七星一揖,聲音明顯有些兒發顫。他肯定殺過人,更莫說見別人殺人,可像巨鷹這樣子殺人,他絕對沒見過。
「今夜沒事了,睡吧。」陳七星一直凝神看著,兩艘船上並沒有出現鬼麵人那樣的高手,其實就算鬼麵人那樣的高手,他也不會出手,只會召喚巨鷹帶了麻三爺躲開,這是先就盤算好的。
第二天沒事,第三天也沒事。第四天黃昏時分,麻管家對陳七星道:「今夜有艘船要靠過來,要裝一點東西,還望打個招呼。」這兩天他一直在觀察,幾乎每時每刻,頭頂都有三隻以上的巨鷹在盤旋,不跟陳七星打好招呼,任何船隻靠近,下場必和那夜的兩艘船一模一樣。
「好。」陳七星取一隻血烈鳥,寫了幾個字插入腿上竹筒,放了上去。不多時,血烈鳥飛回,陳七星點頭:「可以了。」
麻管家得到他肯定的答覆,這才轉身出艙,拿了個燈籠,在後艙搖了三圈。遠遠的江面上,有燈籠回應,也是搖了三圈。不多會兒,一艘船靠過來,也是這種大型客船,外貌和這艘船幾乎一模一樣。兩船靠攏,搭上橋板,從那艘船上抬過來幾個大櫃子,抬入這艘船下面的艙室。隨後兩船分開,那船沒入了夜色中。
陳七星看了一眼,那些櫃子看上去頗為沉重,他心中奇怪:「這些櫃子裡裝的什麼?這三麻子難道是個大走私販子,可也不像啊?」
天魄帝國管制最嚴的,一個鹽,一個鐵。鐵的管制主要是在邊境上,不許外流,境內管制不太嚴,嚴的只是個兵器,所以這些櫃子裡不可能裝的是鐵,也不可能是鹽,兵器倒有可能。陳七星心裡轉念:「這傢伙也不像個販兵器的販子啊?難道是什麼皇族,想造反?」
他是保鏢,僱主的事他自然是不好問的,不過心裡實是有些好奇,也只是好奇罷了,沒想過要怎麼樣。
當夜無事。第二日夜間,其實差不多是黎明時分了,陳七星突然覺出異動,他的魄極為警醒,又是靜夜之中,一丁點兒不對就能把他驚醒過來。
異動來自後艙。陳七星先以為是隻老鼠什麼的,後來想想不對,老鼠爬動打鬥的聲音和驚醒他的聲音完全不同,那聲音,彷彿是有人開櫃子門的聲音。一想到櫃子,他心中一動,也不起身,微運神意,把血鷹靈目放了出去。
血鷹靈目從視窗穿出,往後艙飛去,鷹眼微眯,黃芒不露,就一點藍色魄光,船上有守夜的武士,但除非恰從眼前飛過,否則根本看不出來。血鷹靈目進入後艙,從窗縫裡看進去,艙中幾個大櫃子擺放著,有一個櫃子門開啟了,響動似乎就是從櫃子裡傳出來的。不一會兒,櫃子里居然鑽出個人來,拿著一個盆,放到一邊,隨後整理了一下衣服,從另一個櫃子裡拿出一包東西,卻是一些乾糧,慢慢地吃了起來。
櫃子里居然有人,陳七星暗暗奇怪。不過略一想也不稀奇,這些櫃子中途上船,鬼鬼祟祟,如果藏著一些重要物件,那麼有人押送也很正常。
看那人,二十來歲年紀,黃臉淡眉,沒什麼特色,但陳七星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總好像似曾相識似的,可細細回想,卻又明明不識,倒是怪了。
這時候,突然有一隻老鼠爬到了旁邊一個櫃子頂上,那人聽到響動,扭頭一看,居然「呀」的一聲尖叫,猛然後退,不過隨即就捂住了嘴,但身子卻彷彿還在發抖。
一隻老鼠就把他嚇成這個樣子,陳七星看了暗暗好笑。那老鼠也被那人的反應嚇壞了,倏一下溜得沒了蹤影。那人東看西看,確信老鼠跑了,這才輕輕撫胸。他衣服本來寬鬆,這一撫胸,胸前卻鼓起兩團,雖然不太明顯,但血鷹靈目何等銳利,還是看出了不對。
「這人是女子,女扮男裝。」陳七星一愣,而先前這女子那一聲尖叫雖然輕,還是被陳七星聽到了,腦中電閃,猛地想了起來,「她是容華郡主!」
這一確定了人,再看她的身材動作,沒錯了,確實是容華郡主。難怪先前總是覺得眼熟呢,原來就是熟人。可容華郡主居然女扮男裝,而且還藏身在櫃子裡,這麼鬼鬼祟祟的,什麼意思呢?這個念頭只是在腦子裡轉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心中怒意陡生:「官九隻是個幌子,真正的暗賬在容華郡主手裡。她這麼鬼鬼祟祟,就是偷去南都,整合掌控暗賬中的店鋪財物。」
陳七星對容華郡主,本來很有些好感。這樣的一個大美人,身份高貴,卻先是獻曲,後叉助戰,再又軟語相求,是個男人,心中都會生出好感。所以容華郡主求他護送宮九出關,他不但不打宮九暗賬的主意,反盡心盡意,哪怕對上譚輕衣,也是竭盡全力相護,而宮九的狠辣忠誠,更讓他生出一份敬意,可那些居然都是假的。官九身上那份暗賬,根本就是子虛烏有,容華郡主的好意,只是個騙局,當時對官九生出的敬意,這時也只覺得好笑,這就是他惱怒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