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花拳

極魄孤星 劉建良 第1頁,共2頁

陳七星悄然回到宅中,對鷹大道:「把訊息放出去,就說昨夜閹黨設陷阱圍殺孤絕子,結果反被孤絕子獵殺,閹黨死傷慘重。」

「是。」鷹大應命去了。

陳七星洗個澡,睡了一覺,午後起來,鷹大回稟:「城中已經鬧翻天了,各方勢力暗流激湧,尤其大將軍阮進手下更是活動頻繁,唯有通政司和吉慶公主府死氣沉沉。」

「好。」陳七星「哈哈」大笑,眯眼一想,霍地又一笑,「我上醉香居去,你們可留意周圍動靜,若閹黨敢大舉圍攻,那就再給他們個教訓。」

陳七星公然露面,倒要看吉慶公主怎麼應付。若像昨夜那麼圍殺,他有巨鷹巡天,閹黨一動便知,那就再在城中大殺一場;閹黨若不敢動,那這臉就丟大了,他就是要公開打臉。

陳七星悄然溜出宅子,到大街上,施施然而行,上了醉香居。

醉香居是魄京最大、最豪華的酒樓,四面臨街,中庭水榭樓臺,可容數百人觀賞歌舞。陳七星要了個臨東街視窗的座位,叫了酒菜,慢慢喝著。這一路上,他已注意到有不少各帶意味的眼光在他身上溜過,這裡面必然有吉慶公主的人。閹黨勢大,尤其是醉香居這樣的大酒樓,有他們的眼線,太正常了,當然也還有其他方面的人。而陳七星的想法是,注意到他的人越多越好,鬧出的動靜越大越好。

天上有鷹眼,即便真個被悄無聲息地包圍,他還有沉泥陷甲,拼著硬扛兩下,也能衝出去。再不行,他還有血影這把世間最銳利的刀。血影天降,血光飛濺,到時一把火燒了醉香居,把個魄京翻轉過來,倒看吉慶公主怎麼收場。

酒醇,酒香,酒烈,胸中更有豪氣如酒。

他坐了近一個時辰,卻全無動靜,天上巨鷹也沒有發出任何訊息。陳七星嘴角凝笑:「嚇住了?到底只是個女人,玩陰謀詭計行,真見了刀子就會打顫。」又想到祝五福,「昨夜的事,祝五福肯定也知道了,今天這事不知道他有沒有得到訊息,嘿嘿,倒看他出不出手。」祝五福一代宗師,絕非等閒,陳七星並沒有多少把握,一定能對付得了他,但胸中一股氣撐著,卻是無畏無懼。

「公子雅興不淺。」忽地一個聲音響起。

陳七星轉頭,數步外站著箇中年漢子,中等身材,長條臉,眼光銳利,對陳七星抱拳作了一揖。

陳七星並不回禮,斜倚窗臺,酒杯半舉:「閣下是?」

「在下阮望,忝為大將軍府管事。」

「原來是阮大管事。」陳七星將酒杯舉了一舉,並不起身,臉上神色也無半絲變化,「阮大管事有事嗎?」

大將軍阮進權高勢大,阮望又是阮進的親信大總管,京中無論是什麼人,即便是王公親貴,也不敢以這種姿態對待阮望。阮望神色卻無半點兒變化,反而更顯恭敬,道:「大將軍知公子在此獨飲,特命在下奉上好酒兩壇。」他身後站著兩名漢子,各捧著一罈酒。

「如此多謝大將軍。」陳七星也不客氣,自倒一杯,淺嘗一口,隨即一口飲盡,長吸一口氣,讚道,「好酒!好酒!」阮望看他毫不在意地倒酒入杯,神色終於變了,抱拳躬身:「公子慢飲,在下告退。」

「慢走。不送。」陳七星又倒一杯,以杯示意,卻始終不曾起身。

阮望下樓,到另一條街上。一輛馬車停在那裡,車中一人,五六十歲年紀,身材高大,圓臉,大肚子,眼睛微眯時,有冷光如刀,正是大將軍阮進。

「那人如何?」

「虎蹲獅踞,氣勢迫人。」阮望躬身,說了送酒的經過。

「哦!」阮進眼睛眯得更小了,「江湖上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個人?他的出身來歷查到沒有?」

「沒有。」阮望搖頭,「最早的訊息來自喬慧,說他與包勇之死略有牽扯。但日前喬慧回京,與他城門口一戰,就此偃旗息鼓。且松濤宗宗主祝五福就在魄京,也沒見找他麻煩,該是和包勇之死無關。」阮進微微點頭:「多加留意,輕易不要招惹他,我們坐山觀虎鬥。」

「是。」阮望垂手應聲。

陳七星並不知道隔街的對話,但他大致能猜到阮進讓人送酒的意思。阮進與吉慶公主是死對頭,他既與吉慶公主作對,那就是阮進的朋友。但阮進不摸他的底,不好貿然結交,先使人送酒,以示結納,看陳七星的態度。陳七星態度踞傲,就是個回覆。他雖與吉慶公主作對,卻也絕不會投人大將軍門下。而接下阮進的酒,又是一層意思,雖不願投入阮進門下,卻也不是敵人。當著阮望的面喝酒,又是另一層意思:我信你的好意,你最好不要有什麼陰謀詭計;就算有什麼陰謀詭計,我也不怕。

阮望當時變色,就在於陳七星的最後一層意思:不怕。如沒有昨夜的惡鬥,陳七星這個態度,只是狂妄而已。有了昨夜顯示的實力,阮望就不得不三思了。阮進息了招納之心,只囑咐坐山觀虎鬥,也是這個心理。

陳七星喝了小半日酒,始終不見異動,便結賬走人。他大街轉小巷,三拐兩拐回了自己宅子。巨鷹巡天,沒人能跟蹤他。

「今天不敢出手,且看明日。」陳七星躺在浴桶裡,微微冷笑,蹬鼻子上臉,一定要把吉慶公主逼到極處。祝五福真要推拒,也就休想吉慶公主幫他領那頂國師的帽子。

第二天,陳七星又到了醉香居,還是老地方,慢慢地叫了酒菜來吃。酒量還真是練出來的,昨天喝酒,雖然以魄力排了出去,但還是有些不舒服;今天再喝,喝著喝著,倒似乎越喝越有感覺了。

腳步輕盈,香風微動,有人走了過來,陳七星轉頭一看,不禁一愣,居然是喬慧。

「孤絕公子雅興不淺啊!」喬慧一身男裝,微微抱了抱拳,含笑卓立。陳七星一愣的原因,一是喬慧突然出現在這裡,二就是因為喬慧的這一身男裝。喬慧穿男裝,竟似乎比穿女裝還要打眼,長身卓立,風神如玉,再怎麼樣的美男子,見了她,只怕也要自慚形穢。

「喬大小姐,」陳七星抱拳回了一禮,「有什麼見教嗎?」

「見教不敢。」喬慧抱拳欠身,「前幾日的事,是我孟浪了,這裡給公子道歉。」

「不敢當。」喬慧這姿態擺得怪,陳七星心中猶疑,回了一禮,且不吱聲,看喬慧還有什麼後招。最初見喬慧,他沒什麼見識,聽了邱新禾吹,他真以為射日侯府是天一樣的存在。但這會兒卻知道了,像射日侯這種虛名的侯爺,在京中權貴眼裡,其實什麼都不是。無論是閹黨還是權奸,他們射日侯府一個都得罪不起。現在陳七星明擺著是公然打閹黨的臉,阮進可以看笑話甚至公然送酒想結交,射日侯府可沒這個本事。喬慧來見他,想做什麼?

喬慧何等聰明的人,陳七星不冷不熱,她也並不繞彎子,道:「我受人所託,想請公子一晤。孤絕公子若不見怪,能否移步?」

「請。」陳七星一口答應,心下思量:「這又是誰,居然支使得動喬慧來幫他請人,難道是那個什麼皇十九子?不可能啊,那小屁孩據說十歲還不到,玩什麼?」

射日侯無權,但勳榮清貴,喬慧自身又是絕世美女,還傳聞與皇家有婚約,一般人還真支使不動她。京中勢力,權奸、閹黨、清流,算是三大主流,還有各種小勢力,例如各大皇子之間,也是拉幫結派,明爭暗鬥。射日侯府既不靠權奸、閹黨,也不屬清流。因著傳聞中的婚約,喬慧應該算是十九皇子黨或者說皇后黨,所以陳七星才猜是十九皇子,可那小屁孩也太小了點兒啊。

喬慧領路,繞回廊,到了西側一座雅間。這雅間極大,臨窗擺了一席酒,並不見人。

「孤絕兄,請。」喬慧言笑晏晏,稱呼也換了。

陳七星也不客氣,坐下。喬慧斟上酒。她先前說代人相邀,這時卻不見人。陳七星也不問,小酌一杯,微聽得腳步聲起,卻沒有直接過來,而是進了隔間。有丫環移開屏風,竹簾後,站了一個女子。喬慧道:「孤絕兄,這位是容華郡主。」

「容華郡主?」陳七星微微一愣。

京中王公親貴車載斗量,公主多,郡主更是數也數不過來。血影訊息收集得再全面,也不太可能知道到底有多少郡主,更不可能知道每位郡主的名字,但這位容華郡主,陳七星卻還真是知道。容華郡主是老親王最寵愛的孫女,今年據說還不到十八歲。不過容華郡主居然請喬慧約他,還真是讓他想不到。

「容華見過孤絕公子,貿然相邀,還望見諒。」說著容華郡主已在簾後行下禮去。

「不敢。」陳七星起身抱拳,還了一禮。

「公子高義,照理當親奉水酒,但容華尤在孝中,不好便見生人,還望公子見諒。」

「郡主客氣了。」雖然隔著竹簾,但以陳七星的目力,還是大略能看清容華郡主的相貌。容華郡主十七八歲年紀,個頭與喬慧差不多,瓜子臉,雖然看不清細貌,但輪廓非常優美。因在孝中,一襲白衣,頭上也無飾物,卻更見清雅,亭亭而立,有如水中白荷。

「世間俗物,有辱公子清目,容華習得一曲,獻與公子下酒。」「孤絕兄,請坐。」喬慧肅手,「我替容華妹妹敬公子一杯。」「不敢。」陳七星坐下,那邊容華郡主也坐下。

叮咚兩聲,琴聲響起,若以陳七星的出身,他是沒法欣賞的,但在盡力地吸收了幻日血帝的記憶後,他已經有了欣賞的水準。容華郡主琴藝頗佳,陳七星漸漸沉浸在琴聲中,把酒低飲,擊節輕嘆。喬慧冷眼旁觀,心裡暗叫:「觀他之行,狂野甚至是粗俗,想不到竟是個雅人。」一曲奏畢,容華郡主又施一禮,就從隔間退去,再無一言,喬慧也同時告退。阮進派人送酒還好說,容華郡主身為郡主之尊,親自獻曲,這事絕不會那麼簡單。名義上,似乎是閹黨打宮九的主意,陳七星仗義出手,所以容華郡主出面感謝,但真的只是這樣嗎?陳七星在窗前坐了半天,嘴角邊泛起一絲笑意:「阮進送酒,她又來獻曲,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紛紛冒出來,這事倒是越來越有趣了。」

這天閹黨還是沒動,陳七星第三天又去,終於動了。來的是趙軌,尚方義的大弟子,兩魄師,魄力僅次於死了的邱新禾。趙軌帶了兩名家丁,上樓到陳七星桌前,冷冷打量兩眼,道:「你就是孤絕子?」祝五福若要插手,不可能派趙軌來。看他玩什麼把戲。陳七星斜眼瞟他一眼:「你是什麼東西?」

「大膽!」一名家丁怒叫。

陳七星眼光如刀射去:「再說一個字,我殺了你。」他眼光有若實質,那家丁給他一掃,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漲紅了臉,嘴唇顫抖,不敢再吱聲。趙軌卻是神色不動,道:「我是松濤宗第三代弟子趙軌,奉師祖之命,向你問話。去年十一月,我師叔包勇在雙魚郡離奇被害,有射日侯府喬慧喬小姐提供訊息,當時你在桐子城鬼祟出沒。我現在問你,你須老實回答,十一月七日到九日,你去了哪裡?」

陳七星愣了好一會兒,猛地仰天狂笑。他明白了,祝五福還是那種心理,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他不好公然出手給吉慶公主幫忙,於是找了包勇這個藉口,還拉上喬慧做旁證。

陳七星若是怕了祝五福,老實答話,那在魄京就呆不下去了,還是灰溜溜地滾吧;若是不肯老實答話,祝五福的藉口就找到了。陳七星有害死包勇的嫌疑,當日喬慧喬大小姐就提出了質疑的,祝五福就可親自出手,拿問陳七星。

「你笑什麼?」趙軌眉毛豎起,眼發銳光。

「我笑祝五福好不要臉。」

「大膽!」趙軌暴怒。陳七星斜瞟他一眼:「我不想殺你。你回去告訴祝五福,明日午時,我在這裡等他,想要問什麼,但憑本事。」

「很好。」趙軌目的達到,一抱拳,「告辭!」

「宗主啊宗主,也虧你想得出來。」陳七星仰首向天,暗暗咬牙。

祝五福一代宗主,五魄降真師,絕不好鬥。陳七星又不敢使出幻日血斧,更沒取勝的把握。然而此時他心中因怨而怒,卻沒有半點兒退縮之意。孤絕子約戰松濤宗宗主祝五福,這訊息甫一傳出,立時便如生了腳的耗子,溜得滿城都是。

第二天近午時分,陳七星上了醉香居,這時的醉香居已是人滿為患。見了陳七星,店中大管事親自出面接待,道:「孤絕公子,這面請,本店已為公子和祝宗主在中庭安排下場地,另備水酒,為公子助威。」

到西廂雅間,可遙遙看到東面情形,一溜雅間已坐滿了人,獨留著正中一間,顯然是為祝五福備下的。這店東果然精明,主動替陳七星、祝五福安排了場地,既避免了他們兩個在酒樓上一通亂打造成不必要的損失,又賺足了銀子。不用說,中庭四面的雅間,今日不會有一間空下來。陳七星堪堪坐下,阮望來了,又送來兩壇酒,道:「大將軍屆時會親來給公子助威。」

「多謝。」陳七星也不客氣,倒酒自飲,也不怕有毒。首先,魄師不怕毒,髒中有靈才能成魄,髒中既然有靈,那麼任何食物進嘴,只要有毒,立即就能知道;其次,阮進和吉慶公主是死對頭,他既然和吉慶公主作對,阮進就絕不會在他酒水中放毒弄鬼。

陳七星小酌一杯,忽覺香風微動,這味道他熟悉,是喬慧身上散發出來的。他轉頭一看,果然是喬慧進來了,仍是一身男裝。也真是奇怪,她在江湖上跑一身女裝,進了京回了家反是一身男裝,搞不懂是什麼愛好。不過她扮男裝,確實非常好看,和關瑩瑩的好看還不同,是一種很獨特的味道,而關瑩瑩穿男裝,就只是好看而已。

「孤絕兄。」喬慧到近前一揖,「包勇的事,當時是我孟浪了,這裡給孤絕兄道歉。」

「哪裡!」陳七星忙還禮,「我後來知道了,那傻丫頭其實是包二爺的家奴,小姐疑上我,情有可原,換了我,也會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