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驚雷

極魄孤星 劉建良 第2頁,共2頁

幾個丫環、婆子還在碎碎議論,她們不知道,屋裡的陳七星如聞驚雷,猛然睜開了眼睛。

「傻丫頭,路上撿到的,口裡喊幻日血斧,難道是包麗麗或者巧兒?」一時之間,陳七星只覺一顆心好像頂到了嗓子眼兒,那種「撲通撲通」的聲響,就如擂鼓一樣。

「應該不可能。」他用力搖頭。鷹愁澗那麼深,摔下去,別說是人,石頭也要摔碎,包麗麗她們兩個怎麼可能活得下來。雖然包麗麗修成了一個魄,但陳七星在崖邊看過,包麗麗並沒有放出蛇藤草纏住崖壁什麼的,就那麼直直地摔了下去,別說一個魄,十個魄也白搭。

「可她們說的那個傻丫頭為什麼口裡會喊幻日血斧呢?」陳七星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斷。雖然魄術界知道幻日血斧的不在少數,那傻丫頭也許就會魄術都不一定,可知道是一回事,有事沒事的,誰會在嘴裡拼命地喊啊?她們口中那傻丫頭神智迷失了,嘴裡卻還在喊幻日血斧,必然與幻日血斧有極大的關係。現如今這世上,只有陳七星的魄是幻日血斧,而包麗麗和巧兒就是被幻日血斧甩下鷹愁澗的,她們死死地記著幻日血斧,那就完全有道理。

「只可能是她們兩個中的一個。」得出這個結論,陳七星全身冰涼。

不過他隨即想到她們說的傻丫頭已經神智迷失,心神總算稍稍活絡了一些。然而如果僅僅只是受了驚嚇神智迷失,醒神龜血是可以治的,一治好,那不還是一切都洩露了嗎?

「或許只是巧合,是另外一個人吧?」陳七星又這麼想。他很想叫那丫環進來,細細問清她們說的那傻丫頭的長相,看看到底是不是包麗麗、巧兒之一,可又不敢。這麼半夜三更的,要說淫興大發,召個丫環進來淫辱有道理,可去問一個毫不相干的傻丫頭,也太莫名其妙了。就算他是郎中,也沒理由這麼做啊。喬慧聰明得很,必然起疑。

「要不我自己去看一看。」陳七星起身,卻又緩緩坐下。這麼大宅子,這麼多丫環僕人,到哪裡去找?一個傻丫頭,天知道睡哪間房裡!抓個人來問?那也不行。打聽一個傻丫頭,什麼意思?這傻丫頭是你什麼人?你又是什麼人?喬慧知道後,一定會盤根究底。當然,問過後可以殺人滅口,可陳七星這會兒有心結,實在不想再殺無辜的人。

怎麼辦?陳七星身子坐在床上,心卻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停地轉動。還好,百無一計中,他想到了向幻日血帝求取經驗。

在幻日血帝的記憶中搜尋,他看到了無數的事例。與幻日血帝遇到的事相比,他這個殺個把人的小事,簡直可以忽略不計。他在幻日血帝的記憶裡看到了兩句極其可怕的詩:凡夫頸磨英雄劍,白骨堆砌帝王宮。

陳七星當然也知道,他是心結過重。江湖中人,哪個手上不染鮮血?殺了就殺了,有什麼了不起的?可陳七星從來也沒把自己當成江湖人啊,他一直覺得自己就是個小老百姓。殺人,那是天大的罪過!可幻日血帝居然說用凡夫的脖頸來磨劍,太可怕了。

幻日血帝的這個想法,他無法接受,不過幻日血帝處理事情的態度,卻讓他眼光一亮。無論碰到什麼事,幻日血帝都有一個原則:鎮靜。他有一句話:每逢大事有靜氣。無論什麼事,即便天塌了,心也不要亂。

「鎮靜,每逢大事有靜氣。是的,鎮靜,不要去想。」陳七星在心裡輕輕唸叨,眼觀鼻,鼻觀心,神意慢慢注入下庭魂宮,看到一個小人,與他一樣盤膝而坐,正是他的本身。魂宮光滿,上人中庭鬥宮,又見一小人,男身女像,那是他的陰身母像,面帶微笑,與娘平日裡笑著時的神情一模一樣。他心神微微地凝著,便如躺在孃的懷中,什麼也不去想,心神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幻口血帝分析事情,有一個方法,稱為陰陽減半法,讓陳七星大為歎服,也學著陰陽減半。

「萬事萬物都有陰陽兩面,這件事也一樣。陰面,傻丫頭有可能是包師姐或巧兒中的一個;陽面,也有可能不是。世間知道幻日血斧的人還是很多的,她也可能就是完全不相干的人,是與不是,陰陽各半,所以可以把擔心減去一半。」

「即便是包師姐或巧兒,她不是迷失了心神嗎?陰面,吃了醒神龜血就有可能醒過來;陽面,也有可能不止是痰迷心神,而是腦袋受了傷,徹底呆傻了,這是完全有可能的。從那麼高的鷹愁澗上掉下去,能活著已是奇蹟,還一點兒傷沒受,只是受了驚嚇,怎麼可能!這樣陰陽各半,又可減去一半。」

「即便就是痰迷,吃醒神龜血就能醒,但我現在先知道了。陰面,一醒來就可以說出一切;陽面,我先知道了,就可以阻止,雖然有喬慧攔在中間,但我還是有機會,再減去一半。」

他這麼細細一分析,陰陽減半,本來看似天大的事,減到後來,好像也就只是個燒餅大了,沒什麼了不起的。

「幻日血帝,縱橫天下,開國稱帝,果然了不起。」陳七星心神大定,忍不住在心裡暗讚一句。雖然幻日血帝很多想法、做法他都無法接受,但卻不能不佩服。

「不管怎麼樣,先要弄清楚,傻丫頭到底是不是包師姐或巧兒中的一個。怎麼才能弄清楚呢?問這些丫環肯定不行,溜出去找也不行。唯有明天,喬慧讓我給她治病,才有可能見到她。但如果確實是包師姐,她本來迷失了心神,一見我,突然醒了,那就麻煩了。所以這裡面的關鍵是,我要見到她,最好又不讓她見到我,這可怎麼辦?喬慧在邊上,又不能用幻魄之術變形。」

他略想一想,有了主意:「對了,我可以弄點兒毒藥把臉弄腫大了,人頭變成豬頭,誰也認不出來了。喬慧那裡也好解釋,就說是白天進沉澤中了無名毒,毒性晚上發作了。這很正常的,她絕不會懷疑。」

眼前終於見到了光明,陳七星一時間大是興奮。不過,想一想他又覺得有些不對。

「喬小姐既然去拜會了包師伯,包師伯腿傷只要略好一點兒,也一定會來回拜喬小姐。以包師伯為人之精明,這樣的機會是絕對不會錯過的,說不定明天就會來。萬一給包師伯見到了傻丫頭呢?而且就算傻丫頭沒醒,可我見過啊,到時對起質來,說我見到了包師姐她們,居然沒認出來,那怎麼可能,裡面肯定有鬼,必然會引起懷疑,這樣不行。是了,有辦法了,我把眼睛也弄紅腫,不但讓傻丫頭認不出我,我也有理由認不出她了。至於包師伯來,還是陰陽減半:有可能來,也有可能不來;來了可能見得到,也有可能見不到。那個暫時可以放到一邊,不必先自驚慌亂了陣腳。」

陳七星前後想一想,臉弄浮腫,傻丫頭認不出他;眼弄紅腫,他認不出入也有理由。他公開見一見傻丫頭,把真實身份弄清楚,然後再來想對策,沒有任何人會懷疑,也絕不會有什麼紕漏。

「就是這樣。」前後想了三遍,陳七星下定了決心。

對郎中來說,要把眼瞼弄浮腫類似於中毒的樣子,很容易。陳七星藥箱中就有現成的藥,吃一點兒塗一點兒,再運功一逼,毒性散開,不但是頭臉,整個人都浮腫起來,又紅又腫,還起了斑,看上去頗為恐怖。他在眼睛上又格外加了點兒藥,這下好,兩隻眼睛腫得像兩個熟透了幾乎要爛掉的大桃子,眼皮兒腫得睜都睜不開了。先前只想裝作不能看東西,這會兒幾乎真個不能看東西了。

沒辦法,他心虛,藥用得有點兒重。不過真不能看東西也不行,他得認人啊,傻丫頭到底是誰,不認清楚可不行。還好,他有魄力,魄光凝於眼皮,略略消了點兒腫,勉強能睜開細細的一條縫。行了,有條縫能透光就行。喬慧那丫頭聰明,睜太大了可能會讓她瞧出破綻。

將近天明時,陳七星就呻吟起來了。守夜的丫環睡得迷迷糊糊的,倒還記得職責,房外問了一句。陳七星只說沒事,不出聲了,那丫環又睡了個回籠覺。陳七星並不是真要她起來,只要給她留個印象就行,到時她們會作證,天沒亮就聽到陳七星的呻吟聲了。

天亮,陳七星再次呻吟起來,幾個丫環進來,看了陳七星的樣子,一個腦袋腫得有平日兩個那麼大,還起了一團一團的紅斑,頓時就尖叫起來,自有人去回稟喬慧。喬慧倒不像關瑩瑩一樣有賴床的毛病,天沒亮就起來練功了,聽說陳七星生了重病,當即趕過來。她一見陳七星的樣子,也嚇了一大跳,道:「陳兄,怎麼會這樣?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病了呢?」又發脾氣,「昨夜值夜的都有誰?如此不經心,拖下去重重責打。」

幾個丫環頓時跪倒一片,卻是既不敢辯嘴也不敢求饒。陳七星忙道:「不干她們的事,是我在沉澤中不小心中了毒。這個沒事的,我自己配了藥,靜養兩天就好了。」

「倒忘了陳兄自己就是郎中了。」喬慧撫胸,「也是怪我,急忙忙地就請了陳兄來。若不是這麼急趕,陳兄在家裡服了藥,好好休息一天,毒性就不會發作。」

「一樣的,一樣的。這是毒,不是病,就是有藥也會發作,毒不發出來是不會好的。」

「哦,這個我是不懂,那就請陳兄好好休息。」又對丫頭作色道,「小陳郎中既然替你們求情,那就先記著,小心服侍,再不經心,仔細你們的皮。」

幾個丫頭自然點頭不迭,又齊謝陳七星。陳七星道:「喬小姐,請你把那個得了迷神症的病人帶來,我給她看一看。」

「這怎麼可以!」喬慧忙搖頭,「陳兄自己都不舒服,哪裡還能累著你。你安心休息,暫時一切都不要管,真要是毒性有什麼變故,叫我怎麼有臉再見你師伯、師父!」

她人情世故老到,句句話貼著人心,不過陳七星卻不要她這麼體貼,道:「我這個是毒不是病,不礙事的。如果因為一點兒小小的毒誤了喬小姐的事,不但包師伯,就是師父回去也要相責的。」

「你師父、師伯那裡我去說。」喬慧還是搖頭。

陳七星這下急了,道:「多謝喬小姐關心,可我心裡急啊。我這是毒,心裡急,毒火反而散發不出,把病人帶來,我看過了,心裡不掛著事,毒反而散得快。」

他這麼說有理,喬慧略一沉吟,去他臉上一掃,卻想到一事,道:「陳兄的眼睛腫得這麼厲害,看不了病吧,還是不急,先好好休息,至少明天再說吧。」

她主動提到這個問題,倒免得陳七星來說了,道:「我師孃傳我的醫術,與一般郎中的‘望、聞、問、切’不同,乃是以魄診病。我眼睛確實難以睜開,勉強能看也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人,但我的魄一點兒問題也沒有。請喬小姐帶了病人來,我以魄看過了,確診後,我的心事也放下了,就可以安心養病散毒了,反而好得快些。」

喬慧本來也心急,不過樣子要做出來,既然陳七星這麼說了,她也就不再堅持,道:「如此辛苦陳兄了。陳兄自己中了毒還堅持要給別人診病,真是熱心人。若郎中都像陳兄一樣,天下的病人就有福了。」

自有下人去帶那傻丫頭,遠遠地聽到細碎的腳步聲,一個丫環先進來稟報:「稟小姐,那位姑娘帶來了。」

喬慧道:「帶她進來。」

陳七星眼光凝著,從浮腫的眼皮下看出去,雖然反覆唸叨:每逢大事有靜氣,每逢大事有靜氣,一顆心卻怎麼也不爭氣,彷彿頂到了嗓子眼,又彷彿胸腔裡放了一面大鼓,一下一下地敲著: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