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

極魄孤星 劉建良 第2頁,共2頁

「這麼大一條墟,又不是你買下來的。」陳七星嘟囔了一聲。

「還敢跟老子頂牛。」賈和尚暴怒,搶過陳七星手中的小瓢就扔在地下,腳一抬,嚓的一聲,踩得稀爛,又還要去扯掛在樹上的大瓢。

「你太欺負人了。」陳七星又驚又怒,猛推向賈和尚,賈和尚倒沒想陳七星敢來推他,退了一步,怒極反笑:「咦,你這小猴崽子看來真是欠揍。」大手一揮,對著陳七星就是一巴掌扇過去。

他真會打人,陳七星心裡也沒這個準備,下意識的手一擋,賈和尚一掌打在他手上,賈和尚身量不高,但比陳七星還是要高出一大截,身板更足有陳七星兩個那麼大,這一掌的力氣如何是陳七星擋得住的,一下就把他扇了個踉蹌,跌出四五步,差一點栽倒。

賈和尚一巴掌把陳七星扇開,扯下樹上掛的大瓢,又是一腳踩去。

陳七星急怒攻心,大叫一聲:「我跟你拼了。」身一弓,對著賈和尚肚子一腦袋撞去,賈和尚一下沒閃開,正撞在肚子上,給撞得連退了四五步,又痛又怒,狂叫:「老子今天不扇死你我就不姓賈。」

衝上來,手臂一掄,把陳七星打一個踉蹌,又搶上一步,雙手揪著陳七星一甩,把陳七星甩翻在地,自己脖子上卻也給陳七星抓了一把,陳七星力小,打得不痛,但抓著一把卻抓破了皮,頓時便是幾條血印子,賈和尚吃痛,用手一摸,見了血,可就發了狂,上去按著陳七星就是一通猛打,陳七星身小力弱,給按住了爬不起來,手腳卻也是亂打亂蹬,也著實叫賈和尚吃了點苦頭,後來腦袋上給賈和尚打了一拳狠的,眼一黑,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七星醒了過來,睜眼,邊上圍著幾個人,看他醒來,一個大嫂道:「好了,醒過來了。」陳七星看她一眼,是對街賣包子的大嫂,陳七星有一回進城賣泥鰍,還買過她的包子,好象別人都叫她阿秀嫂。

陳七星只覺全身都痛,忽然記起賈和尚,竭力爬起來,看周圍的人,沒有賈和尚,再往對街看,賈和尚的攤子也不見了,這時阿秀嫂又道:「快走吧,莫看了,你這麼小一個人,怎麼就敢和賈和尚打架,不過他今天也吃了虧,臉上好多地方給你抓爛了,他走的時候放了話,下次看見你,還要打你呢,快走吧,再莫來了。」

邊上圍著的也大多是墟上做生意的攤主,議論紛紛,多說賈和尚不講理,但也都勸陳七星快走,賈和尚那人吃不得虧,下午來了若見到陳七星,只怕還要打他。

陳七星雖然醒了過來,腦子還是有些昏昏沉沉的,身上也加倍痛起來,阿秀嫂到是好心,把大瓢撿起來,一擔桶也收拾了,扶他起來,道:「快走吧,快走吧。」

陳七星身上痛,心中怒,但這時賈和尚即不在,也沒什麼說的,對阿秀嫂說了聲謝謝,挑了擔子,轉身離開。

昏昏沉沉到家,覺得身上越發痛起來,倒在床上,又昏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陳七星坐起來,睡了小半天,身上好了許多,腦子清醒了,也沒哪裡特別痛了,陳七星看了看身上,衣服扯破了幾處,不免有些心痛。

起身洗了把臉,把衣服換了,覺得肚子餓起來,這才記起一天沒吃飯呢,昨夜攤的麵餅還有一個,拿出來,坐在門坎上慢慢的吃著。

月亮上來得遲,滿天的星星一閃一閃的,象是無數雙眼睛。

陳七星的名字,和星星有關,他聽娘說過多次,說他出生前,有一天晚上,娘在屋前打穀坪裡歇涼,不知不覺睡著了,突然給什麼東西驚醒,一睜眼,看到了七顆星星,那七顆星星離她特別近,好象就掛在頭頂上,每一顆都有大海碗那麼大,又特別的亮,發出雪白的光,但是不刺眼。他娘當時呆住了,還只以為做夢呢,呆看了半天不知道動,後來他爹出來喊他娘回覺睡覺才清醒過來,急忙喊他爹看,那七顆星星卻一下子不見了,娘說給爹聽,爹只是笑,說她是夢裡眼花了,結果當夜就生了陳七星,奇怪的是,陳七星一出生,胸口正中處就有七個白點,真象是北斗七星的樣子,他娘一下就記起了看到的那七顆星星,堅信自己不是在做夢,是真的看見了,於是就給他取名陳七星,並一直認定,陳七星是天上七星送給她的,必受上天佑護,只是怎麼也想不到,她七星佑護的兒子,竟會三歲沒了爹,八歲又沒了娘。

「娘,我今天和人打架了,你跟我說,要我萬事巧一點,遇人退一步,我沒爹沒孃沒靠山,跟人爭強打架只有虧吃,我記著你的話的,可今天是沒辦法,賈和尚太橫了,我退了,也讓了,但還是過不去。」

扒了口飯到嘴裡,慢慢嚥下去,嘆了口氣,又道:「娘,賣水真的賺錢呢,就一個早上,我賣了二十一文錢,到太陽出來,天熱,買水喝的人肯定更多,你說一天最多賣到七擔水,爹肩膀都痛了,還真是這樣呢,我一天七擔不敢說,三擔四擔應該有,百幾十文呢,家裡兩畝多水田三畝多旱地,總算下來要一貫六的捐稅,照這個生意,不要一個月就可以賣出來,熱天三四個月,剩下的就全是賺的,衣服,給先生的修束,甚至一天兩餐的嚼用,全都能出來,對了,還有年底的柴捐,明年開春的青苗錢,也都能有,要不我都愁死了呢,萬一明年再旱一年,家裡的田就要抵稅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把最後一小塊麵餅塞到嘴裡,慢慢的嚼著,過了一會兒才道:「所以,娘,這一次不是我不聽你的,是我沒退路了,一定要挺下來才行啊。」

他看著天空,嘴巴慢慢的動著,眼中有一種堅決的神色。

平時一塊麵餅吃不飽,今天就夠了,然後把換下的衣服洗了,晾到竹杆上,這些都弄好,忍不住又把白天掙的二十一文錢拿出來數了一下,心志更堅。

第二天早早的就醒來了,衣服已幹,他拿出針線,把給賈和尚扯破的地方縫好,身上的衣服換下來,今天可能還有架打,別把這一身也扯破了。

想到賈和尚那胖大的身子,那一臉的橫肉,陳七星心中不自覺的抖了一下,他深吸口氣,下意識的挺了挺胸膛:「除非你打死我,否則休想趕我走。」

擔了水到墟上,今天晚了點,路上走得慢,墟上已經有不少人擺攤了,賣包子的阿秀嫂一眼看到陳七星,張大了嘴,喊他道:「你怎麼又來了?」

陳七星笑了笑:「是。」

「賈和尚看見你,肯定又要打你。」

「我不會白給他打的。」陳七星揚了揚手中的扁擔。

「你怎麼打得過他?」阿秀嫂張大了嘴:「你會給他打死的。」

「打死我了他就給我抵命。」陳七星又笑了笑,還是把大瓢掛在樹上,小瓢拿在手裡,呦喝了一句:「水冽,清清冽冽的甜井水冽。」

「哪家的孩子,還真是犟啊。」阿秀嫂嘆了口氣,又有些疑惑:「他家裡沒人給他出頭,哼,要是我崽,賈和尚敢碰他一指頭,老孃把他光頭揪下來做夜壺。」

有趣,跟昨天一樣,陳七星沒呦喝幾聲,生意來了,而且也是接連不斷,遠遠的看到賈和尚挑著擔子過來時,陳七星一擔水基本上賣完了,又掙了三十多文。

陳七星心裡其實一直暗暗盼望,賈和尚今天不要來,就算來,也盼望著不要再來找他的岔子,不論怎麼說,昨天賈和尚也算是把他打了一頓了,也該夠了吧,應該不會把他往死裡逼才是,只要賈和尚不再來找他的岔子,不再趕他走,那昨天挨那一頓打也算了,這就是陳七星心裡的想法,所以遠遠一眼瞟到賈和尚,陳七星立刻把頭低下來,身子也縮了縮,賈和尚當然會看見他,他希望賈和尚看見他這個有些畏縮的樣子,會放過他,或者罵兩句,不再動手趕他。

小小的人,小小的心機,可又有什麼辦法呢,人家背後站著爹孃,他背後,卻只一根扁擔戳著。

但他失望了,賈和尚一眼看見他,嘴裡就大聲罵起來:「小猴崽子,還真個打不死了。」嘴裡罵罵咧咧,快步放下擔子,飛奔過街,大叫:「我踹死你個死猴子。」

「啊。」陳七星一聲狂叫,跳起來,雙手抓著扁擔,照著賈和尚腦袋就一扁擔掃過去。

賈和尚沒看到陳七星藏在身後的扁擔,猝不及防,百忙中伸手一擋,啪的一聲,手臂上重重的捱了一下,他那一腳卻沒能踹中陳七星。

賈和尚啊的一聲痛叫,退了一步,陳七星得勢不饒人,口中狂呼亂叫:「我跟你拼了。」雙手握了扁擔,對著賈和尚劈頭劈腦打過去,雖然事前他希望不動手,但現在即然動了手,也就絕不留手。

慌亂中,賈和尚給陳七星連打了七八下,好在手擋著,沒打到光頭,也是他身子胖壯,陳七星又年小力弱,若是壯漢,一扁擔手都打斷,可也著實給打痛了,痛叫連連,腳下也一連竄往後退,連退了四五步,一個踉蹌,一跤坐倒,這一坐到好了,反是避開了陳七星亂舞的扁擔。

陳七星有些打暈了頭,連舞了幾下空的,有這空檔,賈和尚反應過來了,嘶吼一聲,也不站起來,身子就勢往前一撲,一下就把陳七星撲倒在地,一給他撲倒,陳七星手中扁擔就舞不開了,只好放開扁擔亂踢亂打,他身子給賈和尚壓著,拳小力弱,如何是賈和尚對手,賈和尚給打惱了,下手又狠,也不知捱了多少下,又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和昨天的情形差不多,賈和尚不見了,邊上幾個人圍著,阿秀嫂見他醒來,喊了聲「神天保佑」,說道:「你這個小後生,就是不聽人勸,我說了賈和尚會打你的不是,唉,看把人打的,賈和尚不是人啊。」

邊上卻又有人說:「賈和尚今天也吃了苦頭了,這伢子,敢和賈和尚對打,到是好膽氣。」

陳七星今天捱得重,雖然醒過來,耳朵裡仍是嗡嗡直叫,躺了好半天才掙扎著坐起來,阿秀嫂又把他的擔子收攏來了,覺得陳七星可憐,又包了幾個賣剩下的包子塞在了陳七星桶裡,說道:「小後生,吃了這虧,要記心了,回家去,要你家大人帶你到郎中那裡看看,明天真的不要再來了啊。」

陳七星說了聲謝謝,挑了空桶,搖搖晃晃回到家,往床上一倒,又陷入了迷糊中,再醒來時,太陽差不多又快落山了。

臉上難受,陳七星打了盆水,看水中自己的倒影,鼻子破了,眼青了,臉上頭上,這裡脹一塊那裡脹一塊,他洗了臉,手碰到的地方,生生的痛,咬牙忍了,喝了半瓢水,胸口好象舒服了些,卻還是撐不住,又躺倒,睡了一覺,再醒來時,滿天星斗,已是半夜了,頭上身上痛得好些了,肚子卻咕咕叫起來,他想起先前阿秀嫂桶裡的包子,拿出來吃了兩個,再把半瓢水喝了,仰頭看天,說道:「娘,我今天又捱打了,不過還好,我不會退的,明天我還去,我諒他也不敢打死我。」

出了會神,眼淚卻慢慢流下來:「娘,我痛呢,也沒人幫我,不過也好,明天要真給賈和尚打死了,我就能看到娘了,還有爹,到了天堂裡,別人打我,爹會揍他的是不是?」淚水打溼了衣服,就那麼坐著,天,慢慢的亮了。

陳七星站起來,拿出紙筆,藉著微微的晨光,寫道:我叫陳七星,城西陳家村人,我是個孤兒,沒有爹孃了,我若死了,請哪位好心的大爺大叔給村裡捎句話,我家還有幾畝田,賣了夠我的身後事了,請將我與爹孃葬在一起,無父無母的陳七星叩上。

寫好了,看了兩遍,沒錯別字,摺好放到胸前衣服袋子裡,還有兩個包子,咬了一口,突然不想吃了,將米缸裡的幾個雞蛋拿出來,做一鍋煮了,平時捨不得吃,留著想換二兩鹽呢,這會兒留著也無用了。

吃飽了,把平日打柴的小斧頭插在腰上,看了看水桶,猶豫了一下,還是擔了擔水,又往墟上來。

阿秀嫂一眼就看到了陳七星,嘴一下就張開了,低叫:「竟然又來了,真的不怕死啊。」

陳七星放好水桶掛好瓢,在樹下坐下來,卻沒呦喝,只是低頭坐著,默默出神,也沒注意一邊的阿秀嫂不時看向他的擔心的眼神。

城門開了,又過了柱香時分,賈和尚出現在墟東頭,不過沒挑擔子,昨天賈和尚把陳七星打暈了過去,走後也有些擔心,生怕真的把陳七星打死了啊,悄悄叫相熟的打聽了一下,知道陳七星沒事,自己爬起來走了,也就放心了,他今天沒打算做生意,手給陳七星打壞了呢,一早來,是來露一面,擺擺威風,他相信接連兩天的暴打,陳七星絕不會再來了,而這一次後,他賈和尚在西城的威名也會更響亮。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陳七星竟然又來了。

一眼看到陳七星,賈和尚幾乎要哀嘆了:「這小子真的就打不怕嗎?」

他心中甚至生出了悔意,後悔今天不該來,不過這種悔意只是一閃而過,心中的惱怒隨即就狂湧而出,大踏步過來,怒叫道:「你這小猴子還真是打不死了,老子今天就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