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劉川與季文竹的關係,在我這個旁觀者的眼裡,多少有些忿忿不平。以劉川的外型條件,找季文竹這樣的女孩,完全算不上高攀。劉川對季文竹如此痴迷,如此遷就,如此低聲下氣,只能說明他走火入魔,頭腦發昏。也許戀愛本身就是走火入魔,就是頭腦發昏。在旁人眼裡明明並不合適的物件,當事者卻為之神魂顛倒,死去活來。愛情就象一個巨大的磁場,一旦被吸入其間,就會隨著它的導向運動,再理智的人也會不由自主,再精明的人也會荒廢智商。
也許那時劉川並不明白,他如果決定與一個明星相愛,就等於選擇了一種自虐的生活。季文竹不紅則已,一旦紅了,難保她不會另擇高枝。文藝圈是個名利場,外觀華麗光鮮,其樂融融,內則爭名奪利,不進則退,不爭則亡。但我又想,既然戀愛就是走火入魔,那麼劉川即便看清了這些遊戲規則,也很難理性地選擇抽身解脫,看清這些只能讓他更加疑神疑鬼,讓他更加生愱生恨。
為了讓季文竹高興,劉川那一陣確實也在考慮找個工作,為此他還專門去老鍾家找了老鍾,希望能重新回到天監上班。只要他***腿能夠下床走路,能夠生活自理,他就完全可以排班參加去外地的長途遣送任務。老鍾當然表示歡迎,但又表示需向監獄領導請示報告。劉川已經正式退役,正式脫離了警察隊伍,如要再回天監工作,恐怕還要辦理一系列手續,還要報市監獄局審批。即便回來,是不是還回遣送科也不一定了。老鍾說,連我都離開遣送科了,我和馮瑞龍現在都調到一監區去了。不行你回來就到一監區工作吧。劉川說,也行。
回監獄工作的事劉川也只是找老鍾探探口氣,打打招呼,並不是火燒眉毛的事情。奶奶身邊一時還離不開人,就是現在監獄領導批准他回去,他也暫時上不了班呢。
那些天他白天在醫院陪奶奶,晚上就回小珂家那個單元住宿。雖然單鵑母女已不在北京,但劉川家的公寓被砸得七零八落,劉川沒精力收拾,也就沒法再住那邊。而且這邊小珂媽媽每天晚上都做幾樣可口的飯菜,讓小珂用保溫盒暖著送給他吃。他吃的時候小珂就用等碗的功夫幫他洗熨衣服收拾屋子,開始劉川把著衣服死活不讓小珂洗,爭來爭去慢慢也就讓洗了。開始還說許多感謝不盡的話,說來說去慢慢也就不說了。看著小珂給每天過來幹這幹那,劉川漸漸變得心安理得,心想大概小珂這種女孩家教好,和她爸媽一樣,本性就是這麼勤勞本分。上次龐建東過生日,他們一幫同學都在客廳海闊天空,只有小珂一人在廚房幹活。
小珂也極力慫恿劉川早點回天監上班。她告訴劉川,他為東照公安局當臥底的故事在天監的幹警中傳得很神,大夥聽說他要回來上班都挺高興,都等著你上班以後聽你好好吹吹。劉川說:龐建東也高興嗎?小珂說這我沒問。不過男子漢大丈夫,不至於這麼記仇吧。劉川說我告訴你吧,男的比女的心眼還小呢。小珂說:那是你。龐建東可比你線條粗。劉川說:女的一般喜歡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斤斤計較,但在大事上,一般都能原諒人,再大的事,時過境遷也就寬容了,也就沒有報復心了。男人就不,男人小事一般不糾纏,但男人和男人要是結了仇,一輩子不說話都不新鮮,男人的心都狠著呢。小珂說那單鵑呢,單鵑不是女人嗎,怎麼也這麼記仇呢,報復起人來也夠狠。劉川噎了半天,半天才低聲叨咕了一句:操,那女的就不是個女的了。
小珂本來還想問,那季文竹是女的嗎,她寬容嗎,心眼兒大嗎,肯原諒人嗎?如果你們倆有矛盾,她是斤斤計較呢,還是能容則容?
但小珂沒問。
季文竹那些天一直在找房子,她在酒仙橋那所房子的租期快滿了,滿了之後,就準備搬出去,換個地方住。
她不能不搬,自從「破鞋事件」之後,她每次回家,總感覺鄰居們的目光不同以往。那些迎面而來的曖昧笑意,那些背後傳出的竊竊私語,一次一次地,不斷把那隻破鞋印上她的腦門,讓她一見到這幢半紅不紅的磚樓,就情緒敗壞,精神壓抑。
她把找房的事跟導演聊過,當然沒說緣由。導演很幫忙,專門派手下的一個劇務替她跑了好幾家租房中介,最後挑中了和平里一個機關大院裡的一所平房。那平房的主人是個白領,家裡裝修很有品位,因為急著出國定居,所以租金要得比較便宜。季文竹看過房子之後當即決定,不再等到酒仙橋的房子到期,現在就搬到和平里去。
搬家之前她給劉川打了電話,說了自己搬家的具體時間,上次喬遷就是劉川幫忙,否則清理打包三天也收拾不完。這回劉川提前一天就過來了,幫助季文竹整理東西。和幾個月前季文竹搬過來相比,她的東西又多了至少三成,第二天裝了整整一車,還剩下不少沒裝上去。
劉川跟著滿載的貨車先走了,季文竹留下來收拾殘局。半小時後,門聲響動,她以為劉川跟著空車回來了,走出臥室剛說了一句:「這麼快」,隨即驚詫地楞住。她看到走進屋子的不是劉川,而是一男一女兩個生人,他們冷酷的眼神讓季文竹一下猜出了他們的身份,但她還是下意識地顫聲發問:
「你……你們找誰?」
她的話音未落,男的已經砰的一聲把大門反鎖。季文竹剛想叫喊,面部就被那個女的猛擊了一掌。那一掌打得她摔在地上,她的尖叫在摔倒的同時衝口而出。
「啊!」
男的上來掐住她的脖子,讓她恐懼得再也不敢出聲。女的用一把手動的剃頭推子,從她的腦門正中,貼著頭皮狠狠地推了下去。季文竹悽慘地哭了起來,她的全部神經都集中在她秀美如絲的頭髮上,她感覺到他們在她的頭上肆無忌憚地又扯又剃,她看到一縷縷一片片烏黑華麗的青絲散落一地,她嘶啞地發出囈語般的哭嚎與呻吟,只有她自己才聽得明白,那是她從未有過的恐懼與哀鳴。
劉川隨空車回到酒仙橋之前,已有熱心的鄰居幫季文竹打了110報警,劉川隨搬家公司的人回到這裡的時候,季文竹正被人扶上一輛警車。劉川幾乎無法相信這個衣衫破碎,殘發飄零,頭頂半禿,滿臉青腫的怪物,就是清水芙蓉般的季文竹。他從搬家公司的車上跳下來時巡警的車子剛剛開走,劉川驚疑地走上樓去,發現季文竹的屋子大門洞開,幾個民警正在勘查現場,一個最先報警的目擊者正在接受詢問,她提供的情況簡單而又片斷——逃走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女人——簡單得讓現場記錄的警察難以滿足。不過這簡單的隻言片語已使劉川洞悉一切,他臉上湧滿赤紅的熱血,額頭暴起凸顯的青筋,他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除此之外七竅無音。他轉身大步跑下樓去,奔向街頭,他攔住一輛計程車向大望路的方向直撲過去。他在大望路那個骯髒的大院裡沒有找到兇手,但房東認出他了,他曾兩次來此與她的房客發生爭執。房東一見劉川彷彿找到了知音,拉著劉川對單家母女一通數落:上次派出所趕走她們她們賴上我了,她們走了我這房子當然可以另租別人,可那女孩她媽現在又回來非要讓我退她租金不可。她懂不懂啊,房租半年一交,交了不退,全北京都是這個規矩,她懂不懂啊。怪不得你跟她媽也有矛盾呢,上次你來她還動了菜刀,我一看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是善茬兒。劉川沒有心情與房東共鳴,他在房東口中得到單鵑母女新的住址後轉身就走,從他發青的臉上房東大概不難猜到,這回打算先動菜刀的,八成不是那位潑辣的婦女。
單鵑母女新租的房子離這兒不遠,就窩藏在這片不城不鄉的平房深處,隔了兩條細長的街衢和一條汙濁的水溝,同樣是一個大而無形的院子。劉川深一腳淺一腳地直闖進去,他一進院子就放聲大叫:單鵑,你出來!單鵑!你出來!院子裡人不多,住在這裡的人白天都出門打工去了,但仍然有不少驚異的目光,從兩側的門窗裡投射出來,追隨著劉川的背影一路往裡……在院子的盡頭,他們看到這個年輕人把一位徐娘半老的女人堵在一間小屋的門口,大聲質問,聲音激動,詞句錯亂,語意不詳。那個女人也同樣激動,同樣歇斯底理大叫大喊。他們的聲音互相壓制,彼此吞併,從屋外吵到屋裡,只一瞬,又從屋裡吵到屋外。他們看到,那個半老女人兩手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鐵鍋,追著男孩出來,衝男孩的後背潑了一下,能看出潑出來的,是鍋裡滾燙的稀粥,那半鍋粥水帶著灼熱的煙氣,離男孩的脊背只差半寸!那女人端著熱鍋窮追不捨,未料幾步之後,男孩突然轉身,先是一把推開上來拉勸的一位鄰居,繼而衝向那位端鍋的女人,雙手用力一推,姿式猶如太極推手一般,那半鍋殘餘的滾粥立刻飛出鍋底,大半躥上了端鍋女人的頭臉,小半濺滿了勸架鄰居的前襟。
空空的鐵鍋哐噹一聲摔落在地,尖銳的慘叫從周圍每個聽覺健全的耳朵鑽出,這聞所未聞的慘叫讓每個人都發現了自己內心的脆弱,脆弱得無處可躲。滾燙的粥顯然把端鍋的女人燙瘋了,她全身熱氣騰騰,臉龐、脖頸,以及裸露的兩臂,凡可看見皮膚的地方都露出了鮮肉,紅色的鮮肉上星星點點地沾著白色的米粒,讓四周的目擊者無不頭麻肉緊。但不知什麼邪勁支撐著她一邊尖叫,一邊繼續撲向男孩,她揪住男孩撕扯了幾下就摔倒了,而那位勸架的鄰居早就滾在地上悽聲呻吟。旁觀者這才有人乍膽上前,探看她們的傷勢。他們同時看到,那個男孩傻了一樣,呆了片刻轉身向院外跑去,他們本想抓住他但沒人敢上。正當他們手足無措想著該給120還是110打電話時,那男孩又跑回來了,他已經打了急救電話,他和另外幾個鄰居抱著已經昏厥的兩個女人跑到路口時,一輛急救車恰恰趕到。跟出來幫忙的鄰居們搭手將傷者抬上了車子,然後望著那個男孩隨車遠去。
事後證實,大約有七八個目擊者目睹了這個事件的某段過程,但由於他們與事件中心所處的距離及角度不盡一致,也由於他們目擊的時段前後交錯,更由於他們與受害人的關係親疏有別,所以在警方進行調查的時候,每個人對事件過程的描述也就有所出入。特別是關於那鍋粥是怎麼從屋裡被端到屋外的,又是怎麼澆到受害人身上的,說法竟然出現了三個版本。或許是基於同情弱者和遠親不如近鄰的思維慣性,一半以上的目擊者講述的情形,明顯有利於傷者一方。他們描述的事件過程大多是從單鵑母親端著一鍋熱粥走出屋子開始:單鵑母親走出屋子大概是想到水溝那邊倒掉一點多餘的米湯——證人們是這麼估計的——正逢劉川情緒激動地趕來與其爭吵,雙方爭吵過程中劉川先是動手推了一位勸架的鄰居,又將那鍋滾粥一半扣在了單鵑母親的臉上,一半潑在了勸架鄰居的前胸。據醫生診斷證明兩位受害人均被深度燙傷,燙傷面積分別高達百分之四十和百分之十二,特別是單鵑的母親,送到醫院時已陷入昏迷,經過近五個小時的艱苦救治,才得以保住性命。
醫生們最初以為,護送傷者過來的劉川,是這位重傷婦女的兒子,所以在傷者推進搶救室後便催促他趕快回家取錢。劉川於是匆匆趕回住處,將家中拍賣傢俱所剩的十二萬元現金全部拿上,然後立即趕回了醫院。這一天小珂正巧在家倒班,在巷子裡見劉川行色匆匆地出去,便打招呼,問他去哪兒。劉川說去醫院,小珂說那我陪你去吧,我也想去看看你奶奶呢。劉川便請小珂到醫院替他換小保姆回來休息,他說我有事要先去一趟勁松醫院,晚一點我再過來換你。小珂問你去勁松醫院幹嗎,劉川未及回答就鑽進一輛計程車走了。
劉川趕到勁松醫院時傷者還在急救室裡,等他把十二萬元現金全部交了,醫生才特意告之:你們家裡剛剛來過一男一女,那女孩是你的姐姐還是妹妹?劉川沒有回答,他當然知道那一男一女究竟是誰。他轉身走出醫生的辦公室,向急救室的方向走去,剛剛轉過一個牆角,不知是意料之外還是意料之中,他迎面撞上快步疾行的小康。
小康隻身一人,正往外走,單鵑不在他的身旁。劉川不知所措地迎上去叫了一聲「小康」,小康沒有應答,而是毫不遲疑地跨前一步,伸出左臂,突然摟住了劉川的肩膀。劉川只覺得肚子上被重重地打了一拳,但聲音卻異樣空洞,沒覺得很痛,只是下身有些發涼。他腳下踉蹌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想扶住小康,但小康快速地錯步閃開,扭身便走。劉川失去支撐,雙膝一軟,雙手撲地,跪在了走廊中央。他用一隻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被擊打的腹部,摸到的卻是一把匕首的短粗的木柄,那隻木柄支楞在他的衣服外面,衣服已被稠濃的鮮血染紅。
劉川爬起來向前走了兩步,他想也許單鵑就在前面。他看到了「急診室」三個紅紅的大字,那三個大字就象撲面而來的三個猙獰的血點,在他的視網膜中漸漸浸淫,直到充滿整個眼眸……
此時此刻,單鵑正大步走進另一所醫院,她從安全樓梯跳躍著奔上五樓,走出樓梯毫不減速,朝著病房大步奔走。她看到劉川家的小保姆正提著一暖壺開水從開水間裡出來,便加快步伐追了過去,從背後一把奪過那隻灌滿的暖壺,將小保姆順勢撞倒在地。小保姆驚呆地看著單鵑拔了暖壺的壺塞,快步衝進了前面的病房。當然,那就是劉川***病房。
劉川的奶奶剛剛服完中藥,忽聞走廊上小保姆發出驚悚一呼,她從床上起身想到門邊看看究竟,雙腳剛剛沾地單鵑就衝了進來。老太太與單鵑曾有一面惡交,一看便知來者不善,也許人老了畢竟見廣識多,劉川的奶奶居然臨危沒亂,而且頭腦清楚地看到單鵑揚起了那隻開了口的暖壺,看到一股滾燙的開水帶著亮閃閃的熱氣,龍蛇出洞般地迎面飛來,奶奶雖然舉步維艱,但生死一瞬的動作卻出人意料地敏捷起來,她在開水飛來的剎那,扯過床上的棉被往上一舉,提前半秒狙斷了水龍的去路。當單鵑隨後將暖瓶狠狠砸來的時候,老太太更是力從心起,抓起整床棉被奮力一撲,居然將單鵑連壺帶人全部罩在下面。單鵑從被子裡掙扎出來為時已晚,小保姆和一個護士衝進來了。小保姆護住奶奶,護士扯住單鵑,單鵑甩開護士奪路就走,恰在門口撞上剛剛趕來的小珂。小珂不愧經歷過警校的五年訓練,不過兩個回合,便將單鵑掀翻在地。在此之前,小珂在警校學的那幾套拳腳,還從未受過實戰的檢驗。
連小珂在內,誰都以為,劉川的奶奶經此一嚇,病情將會出現逆轉,不料當天晚上,奶奶在小珂和保姆的扶持下,卻突然出現在勁松醫院劉川的病床前。那時劉川已經做完了腹部的縫合手術,腹腔內的匕首已被取出,幸而那匕首不算太長,那一刀從胸腹中央直直插入,與胃脘心臟差之毫釐,未能傷及致命要害,在奶奶一步一挪地走進病房的那個時刻,劉川的神智已完全清醒。
畢竟失血過多,劉川的面孔如白紙一般。奶奶在床前坐下,抓住劉川的右手,她發覺孫子的手只在一夕之間,竟然變得骨瘦如柴。
天河監獄的老鍾是第二天來到病房的,他給劉川帶來了他老婆熬製的一罐雞湯,還帶來一個令人寬慰的訊息:在昨天單鵑被依法拘留之後,今天清晨,小康也在北京至秦水的火車上落網。
三週之後,劉川的傷口完全癒合。
這一天小保姆過來幫他辦理了出院的手續,付清了全部費用。於此同時,北京市朝陽區公安分局的幾位刑警也帶齊了一應手續,在劉川的病房裡,向他宣佈了經人民檢察院批准的決定。
——劉川涉嫌故意傷害,決定予以逮捕。
星座學流行一個傳說:射手彎弓射下了天蠍,天蠍墮落砸死了射手,兩個星座冤家路窄,相生相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