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牢大獄 海巖 第2頁,共2頁

還是芸姐的聲音:「劉川?」

「啊!」

門馬上開了,屋裡的燈光立刻把劉川的臉龐打亮。劉川看到,芸姐頭上包了紗布,眼眶也明顯腫著,腫著也不妨礙驚喜的流波一閃,然後死魚一樣盯住劉川,那眼神說不上是氣憤怨恨,還是又發騷呢。

劉川的話橫著出來,說得快而堅決:「芸姐,我辭職了,我是來拿我的押金的。」

這兩句話說的,機械得象是背書,因為劉川這時的神經,全部聚集於雙目,他的視線快速地向屋內掃去。屋子不大,陳設簡單,除了床,一套桌椅和一隻衣櫃外,別無它物。劉川這樣快速一掃,已是一覽無餘,他弄不清自己是滿意了還是失望了——單成功果然不在屋裡。

「辭職?」芸姐那張怨婦的面孔立即換上了潑婦的表情:「劉川,你在我這兒掙了多少錢,啊?我一手把你捧起來的你紅了連聲謝字都沒說過。你還是個老爺們呢,連他媽那幫小姐都不如。小姐掙了錢還知道孝敬我,還知道喝水不望挖井人!你這麼大個子你有沒有良心,你還講不講仁義!你還跟我要押金,啊?這麼多天你在我這兒連吃帶喝我還沒跟你要錢呢。我他媽給你買了那麼多東西,你吃了穿了一抹臉不認人啦!你把我摔傷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來的正好,我正想上法院告你去哪。你來的正好,還省得法院拿傳票傳你去哪!我真是認識你了劉川,別看你長得人模狗樣兒,你他媽乾的這叫人事兒嗎,啊?」

劉川還沒說出下句話來,芸姐就這樣劈頭蓋臉一通嚷嚷,弄得劉川不知往下該說什麼是好。劉川從小到大,無論在家還是學校,親朋好友皆為文雅一路,他從小到大沒見過爛人翻臉是什麼模樣。他的語言積累,與這種人很難匹配,不是對手,因此只能張口結舌一陣,然後落荒而逃。不料他剛一轉頭,卻被芸姐突然一抱,那一抱的力量著實不小,同時他聽到這個女人抽抽噎噎的哭起來了。

「劉川,你別走!我不讓你走,你跟著我,我保證讓你過得比誰都好。你願意接客你就接,你不願意接就不接,你不接我養著你!我養你一輩子還不行嗎。」

劉川讓她抱得冒汗,他使勁掙扎,不能掙脫。正在無措之際,忽然聽到黑暗的過道里,響起雜沓的腳步聲,緊接著幾根粗壯的手電光柱,直戳兩人的臉孔,幾個粗暴的聲音,同時厲聲喝問:

「幹什麼哪!你們是幹什麼的?啊!」

劉川嚇了一跳,停止了掙扎,芸姐抱他的雙手,也倏地鬆下來了。他們在手電光柱的虛影后面,看清來者竟是一幫警察。

芸姐馬上鎮定下來,大大方方地迎上去說:「喲,你們是派出所的吧,我是這兒的經理。來來來,咱們到前邊坐。我跟你們分局的人熟,我們平時跟分局打交道多。」

警察們對芸姐的套辭並不理採,喝問劉川:「你是幹什麼的?」

劉川沒有說話,芸姐替他答道:「他呀,他是我男朋友。」

警察用手電照劉川的臉:「男朋友?他多大呀是你男朋友?」

另外幾個警察不由分說,在這個小院四處搜尋起來,東翻西看的,還拉開了芸姐的屋門往裡瞧瞧。芸姐倒大方,說:「噢,這間屋子是我住的地方,進屋坐吧,進屋坐吧,今兒是查什麼呀?」

一個警察說:「今天是市裡掃黃打非的統一清查,知道嗎!你們這兒可是有三陪現象,你是經理是吧,正好,跟我們到前邊去!」警察又指指劉川:「你也去。」

劉川被一個警察推搡了一把,正要移步,忽聞身後有人高聲叫道:「出來!你是幹什麼的?」隨著這聲叫喊,幾個警察一齊蜂擁過去,他們從最角落的一間黑著燈的小庫房裡,拉出一個人來。劉川順著手電光柱一看,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砰地撞了一下,他差點脫口喊出單成功三個字來!

沒錯,那人正是單成功。

時至此刻,劉川還以為,對美麗屋的這次掃黃行動,皆系景科長和北京市局的專門安排,以逼出他和單成功的這場「邂逅」,但很久以後他才知道不是。這次治安檢查與他的任務之間全無關係,純屬巧合。但他當時聽來,警察對單成功的每句質詢,全都屬於明知故問。

「你是幹什麼的?」

「你躲在這兒幹什麼呢?」

單成功顯然也藉著警察的手電,看到了劉川,劉川的臉在手電光柱的照射下,慘白慘白。單成功顯然是一下就認出劉川來了,他一下就認出這個青年就是靈堡村放生的那位獄警。但奇怪的是,單成功見到劉川后的表情只有緊張,沒有驚訝。劉川看得出來,讓單成功恐懼的並不是那一群聲色俱厲的治安警察,而是他!他看到單成功面色蒼白地盯著他的嘴巴,盯著他的表情,彷彿劉川臉上的表情馬上就會砰地炸開,劉川那張嘴巴馬上就會喊叫起來。

但劉川做出的表情,是他此時必須做出的表情,那就是驚訝。他故作驚訝地瞪著單成功,聽著他機械地回答警察的問話。

「我,我是這兒的工人,我來庫房拿東西的。」

「拿東西關著燈呀,關著燈拿什麼東西?」

「我,我關了燈剛要出來,看見我們經理和她男朋友在外面……在外面挺,挺親熱的,我怕驚了他們,就沒敢出來。」

劉川想,這老傢伙,腦子反應還行!

警察不再囉索,推著他們,說:「走吧,都到前邊去!」

大家全都移動腳步,呼隆呼隆地往過道那邊走。連劉川在內,誰也沒料到單成功會突然轉身,一個箭步向小院的牆邊竄去,只一眨眼的速度,就躥上牆邊的一隻帶蓋的大垃圾桶,雙手就勢搭上牆頭,隨即拼命向上一撐。離他最近的警察反應還算敏捷,跟著衝到垃圾桶前,伸手拽住了單成功的腳脖子,就在單成功將要摔下來的剎那,劉川腦子裡不知哪根筋撲愣一聲動了一下,他突然雙腳發力衝上去了,雙手扒住那個警察的肩膀使勁一掀,那警察未及防備,脫手向後一仰,重重地摔在了垃圾桶下。劉川借勢蹬上垃圾桶奮力一躥,幾乎是和單成功一起,躥上了牆頭,又從牆頭翻上了房簷,也顧不得屋瓦會否被他們踩塌,連竄帶跳地沿著那一片層層疊疊的房頂,亡命狂奔!直到身後警察們氣急敗壞的喊聲和手電筒狂亂的光柱,一同在綴滿星斗的夜空中漸漸虛無。

話到此處,我所講的這個故事似乎進入了一個新的段落,似乎只能向著一個完全不可預知的方向,自行發展了。劉川只知道他在完成「邂逅」之後跟著單成功一同亡命,肯定符合林處長和景科長的期望,肯定會令他們拍案叫好,但他這麼一跑,他的病在醫院的奶奶又該如何料理,他的未及和解的愛情又該如何挽救,他的深陷危機的公司又該如何脫險,他心裡一團亂麻,腦子裡一盆漿糊。

從那時候起劉川已經開始懷疑,來美麗屋進行治案清查的這幫公安,與林處景科以及與他們配合的北京刑警,壓根就不是一勢,不然為何不把這場假戲真做的清查提前和他通氣,不把單成功萬一逃跑或者玩命他該如何反應提前指示於他?他那天夜裡懵懵懂懂地跟著單成功在那片房頂上連蹦帶跳,單成功腳崴了他就攙著他繼續奔跑,可同時他的腦子裡始終胡亂思想,思想今夜到底發生了什麼,思想到底是誰,被蒙在了鼓裡。

他們最後從那片屋頂跳進一條小巷時,單成功崴了的那隻腳又戳了一下,傷得幾乎不能行走。劉川把他扶到街上,叫了一輛出租汽車,按單成功的指令,穿過了整個城市的夜幕,從北京的東北一直開到了西南,在豐臺區一條偏僻的小街上,找了一家可以過夜的洗浴中心。他們在這家「洗浴中心」要了一個單間,兩個人一起住了進去。

那天晚上單成功與劉川一夜長談,從劉川兩次幫他脫逃談起,表面上是感激劉川的救命之恩,實際上是刺探劉川傾力搭救的真實動因。關於搭救的動因劉川做了合理的解釋:第一次是為錢。劉川說,在執行對單成功的押解任務之前,監獄的司機老楊給了他五萬塊錢,因為他家裡生活困難,奶奶又得了重病,所以這五萬塊錢對他非同一般;而這次助單一起逃脫,既是救人,也是自保。因為萬一單成功被公安抓住,查出身份,供出向老楊等人行賄之事,那他就不僅僅是受個翫忽職守的辭退處分,回家另謀生路的事了,那就觸犯了私放罪犯和受賄兩條罪名,那就肯定要和單成功一起,共同打熬漫長的鐵窗生涯了。

關於劉川被監獄除名,除名致使生活無著,無著便來到美麗屋應聘,應聘後先做服務生後當「少爺」的這段經歷,劉川不說單成功也大致了了。因為他早就在他藏身的小屋裡,透過窗戶看到過劉川到美麗屋的後院來抽菸撒尿,他早就認出他就是那個拿了好處放跑他的監獄民警,他早就向芸姐仔細打聽過這位美麗屋頭牌少爺的「來籠去脈」,他早就看出芸姐對自己捧出的這個「鴨王」垂涎三尺。他的觀察和劉川自己的述說相當吻合,特別是劉川和他一同從治安警察手中越牆逃走這個他親歷的事實,使他對劉川兩次搭救的確切動機,終於深信不疑。

在豐臺那個偏僻簡陋的「洗浴中心」裡,他們披著已經洗不出本色的骯髒浴巾長噓短嘆。驚心動魄的回顧之後,又開始慼慼切切地展望未來,他們小心翼翼地,互相詢問了對方下一步的打算,劉川表示:那幫治安警察肯定看出他只是個「賣的」,他跑了不會當回事的,所以等天亮沒事了他就回家。美麗屋是不能再去了,以後實在不行就老老實實找個普通工作,掙份辛苦錢能養活自己就行,至於***病,也只能聽天由命了。劉川又問單成功下一步打算去哪兒。單成功看著自己腫脹的腳腕,苦笑說現在這樣寸步難行還能去哪兒。他問劉川,你現在還願意幫我嗎?劉川說當然,可我這點能耐,也幫不了你了。單成功說,我看你這孩子挺仗義的,做事也有膽量,你今年多大了,你要願意的話,我想認你做個乾兒子,今後有我單成功一口吃的,我絕對分半口給你。今後我萬一被警察抓住,就是槍斃了我,我也不會抖出你來。劉川做感動狀,說:行,反正我爸也不在了,我就叫你乾爹吧。單成功說,那咱爺倆就算認了。我還有個女兒,歲數比你大一歲,我今天當著你的面發個誓吧,我今後一定讓你們,我這一兒一女,一輩子吃穿不愁。劉川我的話你信嗎?劉川說:信。

這一夜,兩人促膝長談,從同謀變成了父子。天亮後劉川上街買了早點,還買了些專治跌打損傷的藥丸之類,回到浴室後給單成功吃了。單成功受傷的腳越腫越大、越來越疼,雖然有危險,但他還是讓劉川扶他上街找了家醫院,拍了片子拿了藥。從片子上看,腳踝骨果然裂了,但醫生說不需要開刀和打石膏,吃點藥再加一些外用藥,它自己就會慢慢長好。

陪著單成功在醫院看病拿藥,劉川心裡特別彆扭,想著奶奶還在醫院裡躺著,可自己卻在這裡為一個罪犯跑上跑下求醫問藥,孝子賢孫似的伺侯著,這份窩火,怎一個忠孝不能兩全可以了得。劉川心情悶悶的,扶單成功看完病,又扶他出來找住處。單成功身上沒有錢,劉川身上的錢也不多了,他們找了一個衚衕裡的小旅館,一間房只須四十元一天便可租下。劉川那時心裡只想著如何快點脫身,好早一點把情況向景科長彙報,然後趕緊去醫院看他奶奶,也去公司看看事態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想到公司劉川突然記起原定今天上午由他召集各單位各部門的負責人開會的,看看錶時間已近中午,想必大家早就到了,而且,早就散了。這個會本來的用意是安定人心,可如果大家等一上午等不到他,如果打他手機發現手機關了,如果打電話到他家裡家裡沒人,那麼眾人的臉上,該是怎樣一種狐疑萬狀的表情?

公司董事長病重入院,公司總裁下落不明,本來就動盪的局面,必將更加動盪;本來就焦慮的人心,必將更加焦慮。此時劉川自己心裡,也焦慮得七上八下,可單成功的臉色在此一時,似乎比劉川還要陰沉,傷情明瞭之後他當然明白,這回真是動不了窩了。他和劉川一樣,肯定不能再回芸姐的小院藏匿,可藏在這種小旅館裡,感覺同樣危機四伏。所以,當劉川把單成功安頓在房間後提出要回家看看的時候,單成功馬上開口把他叫住。

「劉川,你什麼時候回來?你,你還回來嗎?」

劉川安撫道:「回來呀,今天再晚我也回來。」

單成功點點頭,卻又問:「你不怕乾爹出事連累你嗎?」

劉川接答:「我就是怕你出事才必須回來,你要被公安抓了,下一個就是我了。聽說現在有一種催眠藥,抓住你給你一吃,你就自覺自願把所有事都招出來了,所以你想不把我招了都不行。」

單成功低頭思想片刻,抬眼說:「劉川,乾爹肯定不能這麼在北京待著了,我本來想這幾天就走的,可現在我這腳,看來是走不了啦。你能再幫乾爹一個忙嗎,乾爹必須儘快離開北京到外地去。」

劉川楞著,說:「行啊。」又說:「你打算去哪兒?」

單成功說:「現在,那幫警察肯定到處通緝我呢,我不能這麼大模大樣的出門,既不能走公路也不能走鐵路。劉川,乾爹想求你幫忙去找一個人,這個人肯定能把我弄出北京去!」

劉川問:「去哪兒找這個人,這個人是誰?」

單成功說:「你去一趟秦水市,找一個叫老範的人,他是我多年前的一個結拜兄弟。我出來幹那件事之前,把我老婆和我閨女都託給他了。你到秦水去找他,告訴他我現在想到他那兒去。」

劉川楞了半天,才喃喃說道:「秦水……老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