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覺得繼續繞來繞去地鬥嘴已沒有太大意義,他和電話那頭的女孩,彼此心照不宣,誰都明白他們各自說的,心裡想的,都是什麼。
雖然季文竹僅僅在北京住了一年,可身邊的傢俱用具居然多得拉了滿滿一車。劉川幫季文竹收拾打包,忙碌了整整四個小時,下午快三點了那輛滿載的卡車才從航天橋季文竹的住處出發,向城東酒仙橋的方向駛去。
季文竹也許忽略了龐建東這個星期是上正常班的,五點下班六點左右就能趕到航天橋找她。這一天的六點鐘龐建東真的來了,他乘公交車走京開高速很快進入三環主路,再從玉泉營橋到航天橋不過二十分鐘車程。當他到達航天橋季文竹租住的那個小院的時候,卻發現季文竹的房間已是人去屋空。他打季文竹的手機手機通了卻始終無人接聽,經向院裡的一個老太太打聽,才知道季文竹今天下午搬到酒仙橋去了。
季文竹要搬家的事雖然過去多次說過,但這麼大的事從決定到實施居然一點沒讓他參與,這讓龐建東感到特別失落。他向那老太太打聽了季文竹的新地址,狠心花了五十多塊錢打了輛計程車,從航天橋繞了大半個北京趕到酒仙橋去。當他終於找到季文竹的新家時,刺痛他的就不僅僅是那份其實並不足道的失落,而是一股惡膽旁生的怒火。
因為他最先看到的,是停在那幢居民樓下的那輛嶄新的沃爾沃轎車。
他兩腿麻木地走上樓去,季文竹住四樓,四樓靠右手的那扇門沒關,裡邊的一男一女一邊搬動傢俱,一邊商量著室內的佈局。龐建東走向前去,站在那間一房一廳的單元門口,看著季文竹和劉川正在一面骯髒的牆壁前使勁挪動著一隻書櫃。季文竹突然看見他了,目光怔怔地停了動作。劉川先是催她使勁,繼而也循著她的目光回頭,當然,他也和她一樣,看見了門口龐建東那張發青的面孔。
龐建東和劉川是要好的朋友,朋友之妻不可欺,是中國人起碼的道德,劉川如此重色輕友,巧取豪奪,難道不怕天下人取笑?
劉川沒想到龐建東會在第二天領著季文竹找上門來和他對質,龐建東就是在劉川家漂亮的客廳裡說這番話的。
儘管,劉川和季文竹都做了口徑相同的解釋:因為龐建東白天上班,因為季文竹東西太多,搬家必須有人幫忙,劉川只是幫忙。但龐建東不傻,他尖銳地打斷他們,迅速地將話題從現象轉向本質:「我看見了,你在幫她搬家,在幫她佈置屋子,你們在一起很快樂,你跟她在一起,很快樂嗎?」
劉川沉默了,沒有回答。龐建東毅然移目,移向季文竹:「你呢,跟他在一起,你快樂嗎?」
讓劉川意外的是,季文竹也同樣毅然地,做出了回答:「對,我很快樂。」
龐建東咄咄再問:「因為你喜歡他,啊?」
季文竹看著劉川,她看著那張有點受驚的臉龐,鎮定自若地再答「對,我喜歡他!」
龐建東發抖的聲音轉而刺向劉川:「你呢,你喜歡她嗎?」
劉川的腦子空白了片刻,他對這個問題其實並無所答,但在龐建東和季文竹四目逼視之下,那兩個字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喜歡。」
確切地說,季文竹的相貌、氣質,他真的喜歡,但他此時的這個表白,很大程度是被激出來的!是被季文竹的勇敢,也是被自己的虛榮,激出來的。他下意識地選擇了相同的勇敢,只是不想在這個女孩面前丟臉。
龐建東楞了,他被實際上讓他自己激變的場面弄得走投無路,除了惱羞成怒已經別無選擇。龐建東發怒的特徵就是面含微笑,那極不自然的微笑把他的故作鎮定表現得殺氣騰騰!
「好,你們真有種!我喜歡這樣!劉川你今天好歹象個爺們了!過去我一直覺得,你這人心還挺好,而且沒有富家子弟的架子,身上沒有那股子難聞的銅臭。你倒霉的時候,我還挺同情你,你犯錯誤被開除了,我還請你來參加我的生日聚會,我還當你是我的朋友,我還覺得你犯錯誤,可能是偶然的……」
龐建東面紅耳赤索索發抖的樣子,進一步把劉川逼入了爭鬥,讓他的腔調也變得同樣惡毒:「對,我犯錯誤就是偶然的!我本來就是代人受過!」
龐建東說:「你代誰受過?是當時和你在一起的那個武警戰士,還是代我?對,沒錯,那個任務原來好象是定我去的,後來換上你了。因為我不是你們遣送科的,因為你們鍾大特別信任你。劉川,你現在應該好好想想,你這樣還有人敢信任你嗎!你犯了錯誤連責任都不敢承擔,你還是不是個男的!你是不是覺得,你揹著我去找季文竹,責任也不在你,而是在她?」
劉川說:「我只是幫她搬家。我有什麼責任?」
龐建東說:「有什麼責任你心裡清楚,我今天來就想跟你說一句話,你要真是個男的,追女孩就別總靠你那臉蛋,靠你們家那點臭錢,你也拿出點真本事在女孩面前炫耀炫耀。你要真是個有責任心的男人,怎麼會讓監獄開除了?你追犯人要象追女孩那麼膽兒大,你會讓監獄開除嗎!」
龐建東離開劉川家時把門關得很重,那重重的門聲也讓劉川剛剛燃起的激情嘎然而熄,胸膛裡一顆激跳的心,又漸漸回落到原處,他用深深的呼吸穩定住自己的聲音,他的聲音在剎那間變得有氣無力。
「等建東氣消了,你再跟他好好說說去吧,看來他真的誤會咱們了。」
季文竹瞪著劉川,那一對美麗的大眼睛裡,不知是氣惱還是疑惑,她良久才說:「也許,是我誤會了。」她從沙發上拿起了她的提包,也離開了這間寬大的客廳,在房門再次發出震響之前,她留下了自己的委屈和憤怒:
「建東說得沒錯,你是一個不敢負責的男人!」
他們都走了,但客廳裡沒有安靜,***出現讓劉川覺得自己在這一天裡眾叛親離。奶奶用嚴厲的目光捉捕著劉川逃避的眼睛,用直率的追問攔住了劉川的去路。
「劉川,你讓單位開除了嗎,因為什麼?」
劉川前一秒鐘還想否認:「沒有。」但***氣急敗壞的臉色讓他心又虛了,他低了頭辯解一句:「不是開除,是辭退。」
「為什麼,你犯什麼錯誤了,你不是跟我說你是辭職的嗎,怎麼成了辭退?我在機關幹了一輩子,辭退是怎麼回事你以為我不懂嗎?你沒犯錯誤組織上怎麼會把你辭退!」
劉川突然發火,這股火在季文竹摔門而去的那一刻就積在胸中,現在,在奶奶沒結沒完的逼問中終於發作出來,能讓他放肆發作的只有從小疼他的親人:
「你別老管我的事了!我跟你說不清楚!」
他吼了這麼一聲,大步走出了客廳。他沒象龐建東和季文竹那樣氣急敗壞地摔門,他知道自己的這聲叫喊,已經足夠把奶奶氣瘋。
劉川給科長老鍾打了電話,老鍾在電話中跟劉川說了他家的地址,同意劉川來他家找他。
老鍾家住在西客站附近一幢老式的居民樓裡,房子既小且舊。老鍾正在家裡生病,見劉川來了勉強起床,陪劉川在窄小的客廳落座。劉川的話題先從這間房子說起,他問老鍾怎麼沒住監獄的宿舍,監獄分的房子要比這個樓好得多了,老鍾在天監的級別資歷,都不算淺了,為什麼沒有分到房子?老鍾說監獄倒是給他分了房子,兩房一廳還不錯呢,可他把那房子賣了。劉川問幹嗎不自己住啊。老鍾說,本來是自己住的,可前年某夜幾個蒙面歹徒突然闖進他家把他綁了,既不謀財,也沒害命,只說要跟他做筆「交易」。老鍾趁綁匪不備,奮勇從三樓跳窗而下,才僥倖逃生。也幸虧他老婆女兒那天都沒在家,否則全家老小能否活到今天,都難說了。這個案子至今沒破,老鐘的老婆到現在一提起來還怕得渾身哆索,說什麼也要搬家不可。劉川問那你估計是誰幹的?老鍾淡淡說道:估計就是哪個犯人的同夥。
不知是不是因為聽了老鐘的這段經歷,劉川滿腹的委屈頓減了七成。他換了一種平靜的態度對老鍾說道:鍾大,我沒別的事情,我就想問問,東照公安局那個銀行大劫案破了沒破,我那事什麼時候算個完啊。
老鍾是個極負責任的領導,第二天就給劉川打了電話,說已經和東照市公安局聯絡過了,他們辦案的人就在北京,正想和劉川見個面呢,一來表示感謝,二來也做做慰問工作。劉川說行啊,只要這事早點完了,謝不謝都無所謂了。
於是,老鍾牽線,就約了見面。
見面的地點約在了北京公安局某處的一幢辦公樓裡,那地方一說地址才知道離劉川家很近。當天晚上吃完晚飯,劉川按約定的時間趕到那裡,他被人帶進屋時看到老鍾已經到了,還是一臉病容,正和東照公安局的林處長景科長他們聊著什麼。
和他們一起聊的還有北京市公安局的兩個同志,那兩個人由老鍾向劉川做了介紹,大家彼此握手,然後一一落座。正如老鍾昨天說的那樣,林處長上來先是一通感謝,感謝劉川積極配合這個案子的偵破工作,對他為追回國家財產而承受的麻煩,所做出的努力,又給予了慰問和表揚。但劉川聽得出來,表揚儘管用語誠懇,但那筆千萬元的國家財產,其實並未追回。果然,林處長話鋒一轉,表揚就變成了希望。他說:「劉川啊,這案子公安部、北京市局和我們省廳,都很重視,不追回那筆鉅款我們是回不了家,交不了差的。所以我們今天找你,除了感謝之外,還是要請你繼續配合我們的工作,儘早把這個案子徹底查清。」
劉川楞了半天,半天沒有吭聲。林處長也察覺出他的態度不夠熱情,便用目光去掃老鍾,老鍾隨即徐徐開口。
「劉川啊,現在情況是這樣,那個傢伙逃跑以後,沒有發現他有更多活動……」
劉川打斷老鍾:「不是還有個女的嗎,就是找老楊的那個女的,你們可以讓老楊去盯盯那個女的,單成功是她救出來的,她肯定得去找他。」
景科長插話解答:「單成功是去找了佟寶蓮,可前天,那個佟寶蓮被人殺死了。」
劉川聽故事似的,聽得呆了,呆了片刻,才問:「被誰殺死了?」
景科長說:「兇手目前沒有確定,如果從視線內的人物分析,單成功嫌疑最大。」
老鍾看劉川發呆,便繼續了剛才中斷的話題,接著說了下去:「現在公安的同志研究了一個辦法,準備讓你和那傢伙接觸一下,你是公安大學畢業的,這方面也受過一些訓練,所以林處長景科長他們都很信任你,認為你有條件……」
劉川馬上打斷老鍾:「不行啊,我剛剛擔任我爸公司的總經理了,這兩天就得上班去,我一上班肯定就走不開了,肯定沒時間了。」
景科長接了劉川的話:「啊,你的這個情況你們鍾科長都跟我們介紹了,我們都瞭解,也都研究過了。這個案子不會佔用你太長時間,正好利用你上任前的這段空閒,反正這公司是你們家自己的,你早去幾天晚去幾天還是能自己說了算的。你看咱們能不能國家利益和個人利益都兼顧到,你從公大畢業後雖然沒幹公安,但不管怎麼說,也還是個人民警察,咱們還算……」
「我不是警察了。」劉川再次打斷對方:「我已經辭職了,不信你問我們鍾大。」
北京公安局的一個幹部笑著插話:「哎,我聽說你們公安大學裡有一句話,從公大出來的學生,以後甭管走到哪兒,一輩子都是警察。」
劉川悶悶地看了那人一眼,沒理他。
劉川沒想到他們今天約他來,不是來談結束的,而是要重新開始。他心裡亂亂的,低頭無話。他無話,大家都很尷尬。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老鍾臉色疲乏,但還是由他,連咳帶喘地首先發話:「劉川,你的意思是說,你已經辭職了,你已經不是一名監獄民警了,我也不是你的領導了,對嗎?那咱們還是朋友嗎?」
劉川頭沒抬,嘟噥了一句:「你是我領導。」
老鍾說:「我今天來,事前跟咱們鄧監獄長做了彙報,鄧監獄長還說,劉川這孩子不錯,當初不知道公安局還需要他深入配合,現在看來,幸虧當初換了劉川來執行這個任務。鄧監說,劉川是公大畢業的,配合公安局搞偵察,肯定比龐建東熟悉多了。劉川,你現在應該說還是一名在職的監獄幹警,你的辭職組織上還沒有研究,還沒有批准。辭退你的決定也是因為這個任務的需要,是假的,這你都知道。所以,你現在仍然是咱們天河監獄的一名現役民警,以後你就是當了多大的老闆,你手下有了多少人馬,無論你走到哪兒,你都應該自豪地說:我劉川在一個地方,就守一個地方的規矩,我當學生,是一個好學生,我當警察,是一個好警察!什麼是好警察?服從命令,不怕犧牲,這是起碼的!」
劉川依然沒有抬頭,沒有聲音,林處長試圖再說點什麼,為動員劉川再做些努力:「劉川,咱們都是人民警察,我們也是服從命令,我們幹這個工作也是……」但話到此處劉開口打斷了他。他的聲音依然低落,但他沒精打彩的話語,終於安撫了屋裡每一顆焦灼而又期待的心。
「……好吧,那我服從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