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姝往日身份便不一般,對皇后行禮從來十分簡單,如今也同樣沒將皇后放在眼底,略略彎身一禮便作罷。
皇后笑得勉強,也不好多說:「如今該叫賢妃妹妹了。」
溫昭儀冷冷地一撇嘴,手撫在自己已經顯懷的肚子上,故意沒起身,懶洋洋道:「按理我該給賢妃娘娘道禮,可有孕在身,我這一胎弱得很,不敢折騰,便請賢妃娘娘見諒了。」
蕭姝笑了笑:「不妨事,往後再請便是。」
溫昭儀距離妃位不過一步之遙,只要順利誕下皇子,貴妃之位也不在話下;便是誕下公主,妃位也是順理成章,哪裡用得著再給她蕭姝行禮?
蕭姝的話看似尋常,意思卻惡毒至極!
溫昭儀面色瞬間變化,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握得緊了,險些當場發作。
鄭皇后忙打圓場,笑著問道:「賢妃妹妹封妃突然,一應宮室皆在準備,我等倒都還未來得及見上一見。只是今日儲秀宮中將為臨淄王殿下挑選王妃,不知賢妃妹妹前來,是?」
旁邊早有宮人搬了椅子來。
蕭姝施施然坐下才淡淡回道:「聖上政務纏身,又放心不下臨淄王殿下選妃的事,我便自請來一趟為聖上看著些,皇后娘娘可不介意吧?」
自請。
鄭皇后一口氣堵上,竟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緩了一下才勉強笑起來,道:「聖上關懷,自然最好不過。」
蕭姝輕輕笑一聲,不再說話。
不一會兒,臨淄王沈玠去皇帝、太后那邊請完安,進到儲秀宮中,穿一身月牙白的蟒袍,腰間掛著玉墜,面龐也如玉一般儒雅溫潤,只是面色似乎不是特別好。
他進來看見蕭姝,也是愣了一下。
但滿腦子都是皇兄尤其是太后的訓斥,倒也根本懶得去在意,向皇嫂行過禮後,便坐了下來。
這時宮人才將各府候選的貴女引入,經過篩選後人數也不多,六人一排站著,原仰止齋中的伴讀倒有許多都在其中。
姜雪蕙,陳淑儀,姚蓉蓉,還有……
一臉糾結的方妙。
她父親是欽天監,她又曾在仰止齋當過伴讀,自然得以進入候選王妃之列。
方妙覺得這事兒跟自己沒太大關係,也就走個過場。
可千不該萬不該,也不知宮裡什麼毛病,要他們清早來到宮裡。所以被丫鬟們收拾好了催著出門的時候,她掐指一算,卯正三刻,將明不明,將暗不暗,陰陽交替尚未結束,正是邪祟橫行無定數,絕不是出門的好時辰。
到得宮門前,又見青光掛東南。
方妙沒忍住摸出自己藏在袖子裡的銅錢來算,竟給自己算出個凶兆,一時間嚇得心驚肉跳,恨不能立刻扭頭打道回府,只恐這一遭有血光之災。
她就站在姜雪蕙與陳淑儀之間,比起這兩位出身書香世家今日也穿得很有幾分鮮亮的大家小姐,她雖也穿了一身很漂亮的鵝黃彈墨裙,腮邊傅粉,唇上塗朱,可映襯之下半點也不起眼。
進來瞧見上頭坐的蕭姝,方妙心裡就嘀咕了一聲。
原本大家還是奉宸殿的同學,眨眼人家屁股上已經插上幾根好看的毛做了錦雞孔雀,也不知今日來幹什麼。
姜雪蕙則是沉靜地立在邊上,指間一幅繡帕漏出一角。
她一進來,沈玠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旁邊太監捧過來的漆盤裡擱著一枚雪白的玉環,他拿了站起來,便要向姜雪蕙走去。
溫昭儀頓時面露微笑。
然而蕭姝瞧見卻是冷笑一聲,淡淡提醒:「聖上說了,殿下選妃,將為皇室綿延血脈,正妃乃是要入玉碟的,要品性端莊,身世清白。」
沈玠的腳步便是一滯。
他瞧見姜雪蕙低眉垂眼立在那邊,便想起那日雨時,他約了燕臨見面,馳馬前去卻險些驚了旁人的車馬,好不容易拉住,卻不慎濺了泥點滿身。
裡頭坐著的姑娘受了驚。
他以為人家要追究。
沒曾想過得片刻,裡面卻伸出一隻骨肉均亭的纖手,將一方繡帕遞給了他,只一聲壓低嗓音的輕笑:「多謝公子相救,先擦擦臉吧。」
那日見燕臨,他竟走神了片刻。
燕臨便問他怎麼回事。
他把事情一說,燕臨便要了那繡帕去看,眼神閃爍地琢磨了一會兒同他說,你看這紅姜花,那條道上坐馬車的想必是姜家姑娘。
沈玠便問,大姑娘還是二姑娘?
燕臨翻了他個白眼說,寧寧是本世子的,殿下那個自然是姜家的大姑娘。
其即時間久了,那壓低了輕笑的嗓音他也忘得差不多了,唯留下那一方繡著紅姜花的手帕作為一抹綺思還放在身邊。
沈玠想,若選王妃,該選曾令自己心動的。
可為什麼偏偏不能如願?
姜家二姑娘前陣子通州那件事傳了個沸沸揚揚,連帶著姜氏門庭裡別的姑娘名聲也不好聽,否則他今日大可不必理會母后與皇兄的責斥,徑直選了姜雪蕙去……
姜雪蕙曾救過溫昭儀,溫昭儀自然向著她一些,也希冀著姜雪蕙能選上,成為自己日後的助力。可旁邊蕭姝一句話裡口口聲聲所提到的「聖上」二字,到底令她咬牙切齒,生出幾分忌憚來。
既是皇帝發話,自不敢硬頂。
溫昭儀眼見沈玠站著沒動,眼珠一轉,卻是話鋒一轉,竟主動勸道:「賢妃娘娘說得對,選正妃可不是身家清白的麼?到底祖宗禮法在,枉顧不得。選過正妃,若有割捨不下的,一道納作側妃也無不可,總歸不要違拗了聖上的意思罷。」
那代表著正妃之位的玉環在沈玠手中捏了半天,扣得緊了。
縱然是皇家血脈,貴為臨淄王……
可他的婚事卻也不由自己做主。
沈玠自然瞥見了姜雪蕙手中那一方紅姜花繡帕,可溫昭儀之言拂過耳畔,目光抬起要向姜雪蕙看去,臨了又覺心裡堵著,只怕越看越堵,索性將目光往旁邊一轉。
邊上也不知哪家小姐,腦袋埋著嘴唇翕動,像在默默唸經。
他看了雖覺面善,隱約記得是仰止齋裡幾個伴讀中的一個,可也不覺得十分好看,轉過眼就去看下一個。於是瞧見了陳淑儀。
這時蕭姝又在後面說:「聖上畢竟還是看重殿下的,家世高學識好的,最能輔佐殿下,料理王府事務……」
沈玠心裡頓時說不出的厭惡。
便是他原本覺得陳淑儀看著端莊,很是不錯,這會兒也犯了噁心。泥人尚有三分氣,他心裡不高興,索性掉轉頭來徑直將那玉環朝立在陳淑儀與姜雪蕙中間的那姑娘遞去,不耐煩道:「既是選入宮的,自然誰都好,就她吧。」
這一瞬間,整座儲秀宮裡都安靜了。
方妙聽著頭頂上那暗藏機鋒、你來我往的一番話,只覺這些人個個都有不俗的道行,唯恐他們一言不合搞出什麼事來,給自己帶來血光之災,是以虔誠地默誦《金剛經》為自己驅邪避禍。
玉環遞到她面前,她都沒看見。
直到一旁的太監冒著冷汗提高聲音喊了第三聲:「方姑娘!」
方妙才陡地回神。
抬起頭來只看見沈玠手拿著玉環遞向她,彷彿沒想到自己會被人無視一般,一張俊容卻隱隱有些鐵青,盯著她時難得有些不善之色。
方妙這時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她頓時打了個激靈。
沈玠沒料想還有人選妃也走神,好像還不大請願模樣,便冷冷笑了一聲問:「你不願意?」
方妙想說這可不是本神棍能摻和的場子!
她張嘴,一句「不願意」就在嘴邊,可臨了忽然想起自己出門時算出的凶兆,再一看周遭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背脊骨上開始冒寒氣。
這可是皇帝的兄弟啊……
倘若當眾拒絕,只怕血光之災真的眨眼就來。
她先前呆滯的動作立刻一變,十分迅速地將那一枚玉環接了過來,躬身道:「願意願意,臣女願意!」
沈玠:「……」
不知為什麼,氣非但沒消,反而更大了!
鄭皇后與溫昭儀面面相覷,蕭姝更沒想到沈玠竟然選了方妙,豁然起身。
邊上的陳淑儀面色難看。
姜雪蕙則悄然收緊手指,慢慢閉上了眼睛。
方妙則朝著沈玠訕訕一笑,可笑得實比哭還難看:你大爺的天打雷劈啊!早知今日出門時辰不對,現在果然倒了血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