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秀忽然一笑道:勝又如何?敗又如何?當時光風霽月,家師已是遍體鱗傷,看著橫屍滿地,忽然笑了起來。
這時屋中諸人只覺身上一陣發寒,卓星道:圍攻的人全死了麼?但一說出口便覺不對,葉靈素與百慎都參加那次圍攻,但都全身而退了。只怕此次圍攻,七大門派固然傷亡慘重,印宗卻也雙拳難敵四手,確是敗了。
真秀又道:那時少林派的百慎大師向家師喝道:印宗,你殺人無算,今日難逃公道。他學百慎說話,直說師父之名,臉上也無異樣,卓星又插嘴道:是百慎大師?
百慎此次前來祝壽,沉默寡言,半天沒一句話,卓星怎麼也想不能當初的百慎竟會如此粗豪。真秀點了點頭道:正是。百慎大師在少林三駿中號稱霹靂火,脾氣是極大的,說話的聲音也極是響亮。
許敬棠一陣愕然,他根本想不到百慎當初竟是這般一個人。正要問後來如何,真秀已接下去道:家師此時心境空明,對百慎大師道:百慎師兄,若今日我被你們所殺,便算是公道麼?百慎大師喝道:我武功雖不及你,但心中有正義二字,今日定要衛道除魔,殺了你這妖人。百慎大師的少林寺修的是大乘,不過百慎大師武功雖強,佛學卻是不怎麼樣,一定也沒理會得家師的機鋒。一邊葉真人叫道:百慎,與他多說什麼,快將他殺了。葉真人的劍術極強,家師身上受的第一處傷便是葉真人刺的,不過葉真人也被家師砍了一刀,此時躺在地上爬不起來。
真秀說到這兒,頓了頓道:百慎大師內力修為極強,他又是用拳的,受傷也不重,此時走上前來,長吐一口氣,便要一拳擊出。百慎大師的百步伏牛神拳開碑裂石,這一拳擊出,真是頭牛也要被擊倒。家師重傷之下,自知擋不住這一拳,便嘆了口氣,道:百慎大師,我自知罪孽深重,縱墮阿鼻也難以贖清,大清若要報仇,我無話可說。
卓星忽然叫道:妙計妙計!這計策真妙!剛喊出口,高振武又在他頂心打了個暴栗道:胡扯什麼,你知道個屁。卓星抱住腦袋,有點不服氣地道:百慎大師拳力沉雄,可是這位印宗大師定然還有一擊之力,只是無法欺近,他是要以言語使對手大意,然後一擊成功。
真秀微笑道:這位小施主說得果然一般無二。唉,家師當時只怕也已入魔道了,百慎大師見家師束手待斃,這一拳不由緩了一緩,家師手中的大悲刀長達五尺,在百慎大師一緩之時,刀尖一下插入百慎大師心口。
卓星又啊了一聲,他雖然猜到印宗定有反擊之力,但沒想到出手會如何陰狠。他也顧不得高振武再往他頭打暴栗,叫道:其實兩敗俱傷之下,便是斬落一隻手或者砍一刀也足夠了,一刀刺入心口,這可有點過份。
真秀道:果然,小施主確有慧根。家師一刀刺入百慎大師心口,突然覺得心頭一空。什麼爭強好勝,什麼意氣風發,此時都已沒了。百慎大師出手頗存忠厚,而家師這一刀絲毫不留餘地,縱然說金剛禪不忌殺生,但這一刀明明便是一個人反擊時的無所不用其極,哪裡是什麼金剛禪的以刀證禪了。家師傷心之下,卻聽百慎大師罵道:王八蛋,真不要臉!百慎大人枉為出家人,罵人之話也如此粗魯,真不知他是從哪裡學來的,聲音雖弱,底氣卻還甚足。家師本以為百慎大師定已斃命,見他居然沒事,馬上省得百慎大師的心定是偏右的。家師坐禪多年,此時突然之間若有所悟,登時大笑起來,向百慎大師與葉真人二人說了永不踏出天童寺一步,便將大悲刀當柺杖拄著便走。
原來那日印宗惡戰之下,大獲全勝,但見百慎中刀未死,心中忽有所動,只覺多年枯禪未解,忽然一朝頓悟,當即朗聲大笑,給傷者留了些金創藥,說是若是找他,便去寧波天童寺,說罷提刀便走。百慎見他明明可以將己方諸人斬盡殺絕,偏偏又走了,不由百思不得其解。這一戰,七大門派只剩了他與葉靈素兩人,身上也遍體鱗傷,狼狽之極。商量之下,仍不知印宗到底是何用意。依葉靈素便要邀集同門,殺上天童寺,將印守碎屍萬段,但百慎卻說印宗似已改過自新,既然永不踏出天童寺一步,不如與人方便,因此這許多年來誰也不知天童寺裡還隱著這般一個高手。自從這一戰之後,印宗果然銷聲匿跡,再不出現,便是百慎,也已絕足不在江湖走動。二十七年過去,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英雄如今都垂垂老矣,卻不料這二十七年前的舊事重又掀起波瀾。
聽罷真秀所說這件二十七年前的秘事,許敬棠一陣茫然,道:難道尊師以大慈大悲二刀造無數殺孽,只是為證禪心麼?
真秀道:不錯。
許敬棠心想豈有此理,殺這許多人便只為一個說都說不清的禪理,真秀卻似乎不以為然。他正要再說,高振武又道:此事到底與我師父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說亂披風刀法是從大慈刀中化出?
真秀微微一笑道:這一戰兩敗俱傷,實是因為家師的大慈刀先前不知失落到何處了。家師既已悟道,那一口刀自然已不在心底,只是刀上刻有一路大慈刀譜,若是為外道所學,不免又造殺孽,因此屢與我們說起。也只應這一念縈心,師父雖然堪破人我二執,終未能究天人之道。直到前數年,我師兄外出辦事,得見段公亂披風刀法與大慈刀法頗有相通處,一說起方知原來大慈刀便在段公手裡。
許敬棠皺了皺眉頭道:真秀大師,只怕也是不確,家師從未說過此事,說不定另有原因
真秀微微一笑,抓起了桌上的金刀,旁人只道他要動手,都嚇了一跳,真秀卻握著刀吐了個門戶道:這是大悲刀起手式。說罷,一招招演了下去。高振武見他的刀法與自己所學的六十四路亂揮風刀法大同小異,只是其中方位力量略微有別。待三十六路大慈刀法演完,許敬棠心中已如被冰水浸過一般。
雖亂披風刀法比大慈刀法多了十八式,但其餘可以說盡是似是而非的大慈刀法。許敬棠此時再無懷疑,但嘴上卻道:真秀大師,不要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師武功非凡,方才見我高師弟演過一路亂披風刀法,便是依此當場創一路刀法出來也未必不可能。他心知若是眾人知道段松喬賴以成名的亂披風刀法竟是從大慈刀法改頭換面而來的,只怕鍛鋒堂就不必行走江湖了,這般說來雖怕真秀會惱怒,但好歹也要混賴他一番。哪知真秀卻只是淡淡一笑,也不多說,將那金刀放在桌上,又讚了一句道:好一口金刀。
剛說完,真秀的左手食指忽地往刀身上一彈,這金刀發出嗡一聲響,忽然齊根斷為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