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國慶也沒跟他們三個套近乎,他問吳倩哪來的糖?

吳倩說她們糖廠發的,頂所欠的工資。有人分到了二十斤,她分到了十斤。

國慶不悅地說:「虧你們廠想得出來,糖能頂錢用嗎?」

秉昆說:「能發些糖,總比一直拖欠工資強啊。」

德寶說:「就是。我和趕超已經交錢了,各買一斤。秉昆倆兒子,他買兩斤,這不四斤糖一下子變成現錢了?」

吳倩說:「再賣給我家親戚三斤,剩下三斤我還不賣了呢,搗碎了包糖包,五香味的,肯定好吃。」

國慶把破椅子擺在三個老友對面,坐下後說:「要我看,他們那個小糖廠還不如干脆黃了算了!三十多年了,包裝從沒換過,味道也從沒變過。再看人家從南方批發過來的糖,衝那五顏六色的包裝就讓人忍不住想買。」

吳倩不愛聽了,打斷道:「南方南方!你以後少當我的面說什麼南方南方的!如今一些北方人動不動就南方南方的,好像南方的什麼都比北方的好!糖不就是糖嗎?誰買糖還連糖紙也吃了呀?再好看的糖紙不也甩手一扔嗎?糖嘛,甜就行了!剛過上幾年消停日子,忽然連吃糖都吃出毛病來了!」

國慶也不愛聽了,反駁道:「以後什麼都市場化了,糖當然得變。不信你們廠就只生產從前那種雜拌糖,連糖紙都省了,不出三個月你們廠就肯定倒閉!」

吳倩真生氣了,指著國慶斥問:「哎,你個肖國慶今天怎麼了?抽什麼瘋呀你?你幹嗎一進家門就咒我們廠?我們廠真倒閉了,我失業了,對你有什麼好處嗎?」

見他們兩口子抬起槓來,三位老友臉上都掛不住笑模樣了。

秉昆趕緊相勸。

德寶開始說他們的來意,老太太曲秀貞的丈夫老馬同志病故了,她畢竟在醬油廠掛過職,所以醬油廠也接到通知,貼出了訃一願意前去參加告別儀式的可自行前往,不組織,只給假。

國慶問:「老太太今年多大歲數了?」

德寶說:「當年五十三四歲,這都十四五年過去了,快七十歲了吧。」

國慶說:「那就真是老太太了。」

秉昆說:「是啊,咱們不都也往四十奔了嘛。」

國慶奇怪地又問:「秉昆、德寶,你倆肯定是應該去的。人家老太太當年有恩於你們,而且你們也見過她老伴。如果呂川在,那也應該去。向陽和進步按說都應該去。龔斌瘋了,不提他了。可我和那老太太沒什麼來往,找我說這事幹什麼?」

秉昆說:「有年春節,你和趕超倆不也跟我們一塊兒去過她家一次嘛。」

國慶想了想說:「可咱們那次連門也沒進啊!趕超咱倆都沒跟那老太太說過一句話,以後也沒見過她。」

趕超說:「那倒是。」

秉昆說:「後來我和德寶也沒見過她。」

德寶說「'情況是這樣的,因為我一直還在醬油廠,這十四五年裡,有些人一聽我說認識老太太,忍不住當我面罵她。她早年間肯定傷害過不少人,挺招人恨的。而醬油廠老人不多了,新人不知道她。我瞭解了一下,想去悼念她老伴的沒幾個。那幾個說要去的,估計也是找個藉口幹別的事去。如果在追悼會上醬油廠的人沒岀現幾個,老太太一定會挺傷心的。」

在白笑川家,夫婦二人也在討論同一件事。省市文聯都收到了訃告,老馬同志生前樂於與文藝界人士交往,自然是要告知的。

向桂芳說:「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吧。」

白笑川說:「我自己去不好吧?」

向桂芳說:「有什麼不好的?不錯,那個曲老太太是向咱們道過歉,咱們也確實表示原諒,可這並不意味著咱們就非得去參加她丈夫的追悼會,有必要嗎?」

白笑川說:「咱們要去追悼的是她丈夫,不是她。丈夫是丈夫,妻子是妻子,他們並非一個系統的幹部。她當年的所作所為她丈夫既沒參與,也不見得都清楚,應該把他們夫婦二人分開來看待才對。她丈夫一生從沒整過人,在歷次運動中人品沒汙點,這是有口皆碑的。而且,人家生前保護幫助過不少文藝界人士。咱們就去追悼一位好人、一位文藝界的共同朋友,難道不好嗎?」

向桂芳說:「多我不多,少我不少,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我去了,倒顯得太虛偽了。」

白笑川說:「你看你,怎麼又和虛偽二字扯一塊兒了呢?如果你原諒她是真心實意,那麼你和我一塊兒去,恰恰證明你不是一個虛偽的人。可如果你對她只不過嘴上原諒,內心裡並不原諒,那等於承認自己不是一個真實的人了嗎?」

向桂芳被他的話氣哭了。

「我就是一個不真實的人,不行嗎?她把我的一生給毀了,她丈夫死了,還要我去參加追悼會,白笑川你太強我所難了吧?她親自上門來道歉,你也在場,你表示原諒,我能連你的面子都不給嗎?你一句又一句地替她辯護,怎麼就不考慮考慮我的心情?正好,她丈夫死了,她成老寡婦了,那你乾脆和我這個虛偽的女人離了,與那個真實的老太太結婚得啦!」向桂芳哭哭啼啼說完,起身到臥室裡去了。

白笑川愣了愣,隨即跟進臥室摟著她的肩,溫柔地哄道:「你胡說些什麼呀,有些話是不能圖一時痛快張口就說的,會傷了夫婦感情。別哭t,我現在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了,咱倆都不去行了吧?來來來,我給夫人擦擦眼淚……」

第二天早上,白笑川還沒醒呢,夫人把他輕輕推醒了。

他問:「我打呼嚕了?」

她說:「我想通了,還是和你一塊兒去吧。」

他問:「怎麼就想通了?」

她說:「如果我能連她丈夫的追悼會都參加,我就再也不恨她了。心裡沒了恨,咱倆後半生就會更幸福。」

「想通了好,想通了就多睡會兒。」白笑川溫柔地把夫人摟在懷中。

老馬同志的追悼會莊嚴肅穆,很隆重。他的遺體覆蓋著黨旗,在省裡,那是最高規格的追悼會,可謂極盡哀榮。

老馬同志的兒子兒媳和孫子孫女從香港趕回來了。

老馬同志的兒子在香港的公開身份是「大陸商人」,一家住在富人區,家裡有菲傭有家庭廚師,過的是地道的資產階級生活。老太太看不慣過不慣,也找不到在內地的好感覺,所以只去過香港一次,在兒子家住了不到一個月就回來,再也不願去了。

老太太對追悼會的規格極滿意,但內心裡卻不無顧慮。

她去得早,看了一遍花圈。該送的單位都送了,主要都是衝著她丈夫送的。衝著她送的只有一個花圈,是法院系統送的。

醬油廠沒送花圈。

法院系統只來了三位領導,一位高層,兩位中層。他們在貴賓室向她表示了一番慰問就走了,說因為工作忙,不參加追悼儀式。她感覺他們說的是真話,卻也認為未必全是真話。她當年判過的案件中,如今平反的比例很大。特別是近十年中一些從大學分配到法院的年輕同志,似乎把她視為當年濫權的反面典型。這讓她的自尊心極受損害,每年一次法院系統的離退休老同志春節茶話會也是能不去就不去了。

遺體告別儀式是按單位或系統進行的,法院系統沒有人參加,如果醬油廠再沒有人來,那就沒有人是衝著與她的感情來了。

老太太很擔心這一點。那會讓她太沒面子。別人怎麼看,她倒不很在乎。她在乎的是兒媳婦也許會把她的人緣看低了,也怕兒媳婦以後在兒子面前更加趾高氣揚。兒媳婦也是高幹家女兒,眼裡揉不進沙子。在這種特殊場合中,她會像觀察員一樣對公公婆婆的聲望得出結論。

周秉昆他們被保安攔住了。

不少領導要前來悼念,所以有較嚴格的保安措施。幾乎都是集體來的,年齡也都在中年以上,每一位都氣質不凡,不是幹部也是知識分子或文藝界人士。秉昆他們太與眾不同了,一看就是老百姓,不可能不引起保安們的懷疑。

保安問他們誰是帶隊的?

他們只得公推秉昆。

保安問他們是哪個單位的?

秉昆只得說是醬油廠的。

保安手中有幾頁列印紙,看了看說醬油廠不在上面。

秉昆只得求保安去向老太太轉告一下,他說只要老太太知道他們來了,肯定會允許他們參加悼念的。

畢竟是追悼會,不是與領導們看同一場演出,保安們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很人性化,居然真去通知老太太了。

老太太聽說他們來了,臉上的悲容竟為之一褪,要見他們。於是,他們被引到了貴賓室。老太太正與什麼領導在低聲說話,見到他們,中斷了交談,從沙發上站起來,向坐在貴賓室的人物鄭重介紹了他們。除了國慶和趕超,她竟能說出他們所有人的名字。

她把秉昆他們介紹為「我和老馬共同的青年朋友」。

秉昆說:「我們都不是青年了呀。」

她說:「在我眼裡你們永遠是孩子啊。」

她誇獎他們當年都是好青年,感謝他們對她在醬油廠工作期間的支援和多年來給予她的珍貴友誼。

那時,與其說秉昆他們受到了高規格的對待,不如說由於他們的出現,老太太在眾人心目中形象陡然高大了起來。

老太太派人叮囑主持,遺體告別儀式一定要報出醬油廠這個單位。

她將他們送到貴賓室外,拽住秉昆小聲說:「告訴他們幾個,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事找我。」

那天不但國慶、趕超、德寶和進步去了,連唐向陽也從單位請了事假趕到了。

由於參加追悼會的人太多,老太太又近七十歲了,她被安排坐在椅子上,與大家握手。

當白笑川夫婦雙雙出現在她面前時,她不由得站了起來。也許因為久坐腿麻,也許因為激動起身急了,她搖晃了一下。

白笑川和向桂芳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她雙手緊握向桂芳的一隻手,接連說了兩句:「謝謝你們也來了,謝謝你們也來了……」

白笑川說:「保重。」

向桂芳說:「節哀。」

夫婦倆扶她坐下時,她流淚了。

改革時代的艱難,首先體現在草根階層。

轉眼到了八月,孫趕超攤上了一件煩心事。他們那個鞋廠生產的「解放」牌膠鞋雖然是名牌,但是生產過剩。庫裡壓著一萬多雙鞋銷不岀去,只得暫時停產。廠裡動員職工群策群力推銷,清理庫存,誰都可以參與,還有提成。廠裡想開了,給的提成還挺高,百分之十。一雙鞋市場價三元五角,百分之十就是三角五分。這是極誘惑人的提成,於是全廠職工爭先恐後行動起來。大家的一種共識是,「解放」膠鞋雖然在城市不好賣,但在南方還是很受農民歡迎的。南方雨多,一年四季都可以穿膠鞋,而「解放」牌膠鞋不怕溼,幹得快。

孫趕超便想到了妹妹。他妹妹來信說在深圳那邊混得還可以,當上了一傢俬人中醫診所的護士。他給妹妹發了封電報,問妹妹有無門路幫他掙一筆提成?妹妹將長途電話打到了春燕辦公室,讓春燕轉告嫂子沒問題。一位在深圳辦公司的東北老闆經常在中醫診所接受按摩,對她的服務心懷感激,他那公司什麼生意都做,捎帶著幫助銷售幾千雙「解放」膠鞋是玩似的事。趕超向廠裡彙報,廠裡大喜,及時按地址發去兩千雙「解放」。一個月後沒了音訊,他催問了幾次,再催問時妹妹失聯了。接長途電話的人說,他妹妹已離開那家中醫診所,去向不明。趕超急得連上吊的心都有了,廠裡已向他發出警告,說再不給個交代就以欺詐罪報案了。老友們緊急碰頭商量,大家不約而同想到了曲老太太在火葬場貴賓室門外說的話。

秉昆說:「人家也就是隨口一說的親熱話,咱們不能太當真。」春燕說:「那不管!誰叫她那麼說了?既然她說了,咱們就一點兒都別慚愧!」

於虹流著淚說:「秉昆啊,又給你添麻煩了。可如果連你都不管,我和趕超可怎麼辦呢?」

趕超也快哭了,恨恨地說:「想不到我這哥哥會讓妹妹給坑了一把!」國慶見秉昆為難,折中說:「要不咱們一塊兒去找她吧,就說是看望。她剛失去老伴,咱們這麼也說得通,讓秉昆見機行事。」

德寶說:「這主意可行,人多了氣氛好。到時候秉昆不好意思開口,我臉皮厚,我就說。」

進步說:「把孩子也帶上,那樣她更會覺得咱們真拿她當親人了。」向陽說:「同意,我找車。預先教教孩子們見了她說什麼,都嘴甜點兒,儘量哄她高興。」

大家卻不知道她住哪兒去了。

德寶承諾由他來打聽清楚。

星期日,一輛卡車把大小十幾人拉到一個地方——那條街別人都沒去過,秉昆卻不陌生,另一個老太太就住在那條街上啊!他沒敢說,怕大家對他有看法:「哎,你這個人,是你親戚的那個老太太也不一般嘛,大家都忘了,難道你自己也忘了嗎?」

大小十幾人下了車,頓時成了那條路上的一道風景,他們彷彿是一組參觀團。春燕、吳倩、於虹和鄭娟各自都把最好的一身夏裝穿上,楠楠、聰聰、德寶的兒子、國慶的女兒、趕超的兒子五個下一代都被媽媽掬飭得小紳士小淑女似的。秉昆等六個男人也都穿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像是出席什麼招待會的樣子。有的孩子捧著花,有的女人拎著見面禮。

老太太曲秀貞家住的院子與金月姬老太太家住的院子隔兩個院子。傳達室門衛將他們好一頓盤問。

「你們都是她什麼人啊?」

「預先說好了嗎?」

「沒你們這樣的啊,預先人家也不知道,一大早上,呼呼啦啦來了這麼多人,以為你們是返鄉啊?以為這裡是農村的老家啊?」

聽著如上問話,面對傳達室門衛極不好看的表情,秉昆嗓子發乾。

倒是德寶應付自如,毫不發怵。他大大方方地說:「別管我們是她什麼人,她拿我們當親人就是了。」

眾大人七嘴八舌

「關係不一般,沒有預先打招呼的必要。」

「這都九點多了,不算一大早了。大人孩子,每一個都是她想見的人,所以都非來不可。」

「您說對了,我們差不多就是來看媽,孩子們差不多等於是來看奶奶。」

儘管德寶應付自如,兒女們還是從爸媽和叔叔嬸嬸的臉上看到了集體的尷尬。

他們也都不可能不尷尬,個個臉上顯出窘態。畢竟都不是小小孩了,那種尷尬窘況一下子讓他們早熟了好幾歲。

然而,德寶的大言不慚起到了作用,傳達室門衛最終抓起了電話。

老太太親自出樓迎接,見到大人孩子男男女女來了半個排,吃驚不小,隨即她就笑了,顯岀無比高興的樣子。

德寶朝傳達室門衛擠眉弄眼,對方也顯得有些尷尬。

春燕對孩子們小聲說:「都快叫奶奶呀。」

孩子們這才從窘況中緩過神來,於是紛紛叫奶奶,獻花的獻花,鞠躬的鞠躬。

老太太一時樂得合不攏嘴。

客廳雖然不小,那也坐不下半個排的人啊!好在是刷了油的厚木地板,男人孩子乾脆坐地上。

果如德寶所言,人多了氣氛好。光搞清楚哪個孩子是哪家的,就引起了幾陣笑聲,秉昆他們跟著笑,孩子們懂事地笑。

老太太問到了龔斌和呂川,嘆惜一番又欣慰一番。

忽然,老太太看定秉昆問:「你們搞這麼大陣容,不會僅僅為了來看我吧?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氣氛一下子凝重了。

秉昆鼓起勇氣說:「是的,要給您添麻煩了。」

肅靜之中,老太太垂著目光站了起來,誰也不看,往客廳外走。

秉昆他們互相望著,一個個面露窘態。

老太太在客廳外頭也不回地說:「秉昆,跟我來。」

秉昆騰地站了起來。

大人們個個舒一口氣。

書房裡,二人先後落座,老太太問什麼事。

秉昆就將趕超攤上那件事說了一遍。

老太太問:「要我怎麼做?」

秉昆說:「大家認為,如果公安方面能出面幫著追討,也許廠裡的損失不會太大,孫趕超也不至於會坐牢。」

老太太默然坐了會兒,忽然問:「你嫂子她母親不是就住在前邊的二號院嗎?你為什麼不找她啊?她給公安方面的頭兒們打個電話,不是更有把握嗎?你應該帶你們一隊人馬從我這兒轉移一下,去找親戚啊!」

秉昆從容不迫地說:「阿姨,我還真不知道她家也住這條街上。我從沒去過她家。除了我姐去過她家一次,我家再沒人去過。我姐去那一次也是為了看我哥,我爸至死沒見過我嫂子她媽的面。」

老太太有些奇怪地問:「為什麼?」

秉昆說:「門不當戶不對的兩家親戚,我家人都不願往我嫂子家走動。可對於我,您比我嫂子她媽親。我們家都知道,我有您這麼一個像親人一樣親的老阿姨。一說要到您這兒來,我愛人和倆兒子可高興了,他們都想見見您。他們幾家的老婆孩子也是這樣。阿姨,您千萬別誤會,我們主要是來看望您的。您不問我們有沒有事,我們是不會提孫趕超那件事的。」

老太太沉吟了一下,有些困惑地問:「那他不就只有乾等著被廠裡問罪了嗎?」

秉昆說:「是啊,肯定是那樣。我們小老百姓,攤上事了只能認命,別無他法。」

老太太又問:「如果他被判刑了,他老婆孩子怎麼過呢?」

秉昆說:「有我們呢。我們商量好了,共同替他照顧老婆孩子。」

老太太沉吟片刻,提高了聲音說:「秉昆,行啊你,撒謊不臉紅了。在文藝界混了十幾年,出息了,嘴也比以前甜多了。我五十幾歲時,你們叫我老太太。現在我快七十了,你倒叫起我阿姨來了,你自己就不覺得可笑啊?」

秉昆仍不臉紅,虔誠之至地說:「當年我們不懂事,現在我們懂事了。懂事沒什麼可笑的。我也沒撒謊,所以不臉紅。阿姨,我們確實不是隻為了孫趕超的事來的。」

老太太用手指朝他一點,「還嘴硬!我也沒說你的話全是謊話。四六開,核心內容是謊話,你最後的話就是核心內容。我是一般的老太太嗎?你們的小伎倆騙得了我嗎?」

秉昆終於臉紅了。

老太太卻笑道:「伎倆被我當面戳穿,到底還是臉紅了吧!該臉紅不臉紅那也不對,而且不好,那樣一個人就太不可愛了。」

秉昆不僅臉紅,額上都臊出汗了。

老太太最後說:「我怎麼和你們這些孩子扯上關係了呢!秉昆你給我聽明白了,也要委婉地告訴他們幾個,實際情況是當年我並沒欠下你們什麼債,而是你們欠我的。看在你們一大隊人馬出行不易的份兒上,那個孫趕超的事,我管了,讓他彆著急上火的。」

二人回到客廳,秉昆暗中向德寶做了個大功告成的手勢。德寶講了幾個笑話逗老太太開心後,當機立斷宣佈看望活動結束,於是大家迅速撤退。

老太太也不遠送,只站在樓外臺階上向大家擺手。

秉昆一家四口剛進家門,楠楠就衝他大聲嚷嚷:「爸,我是你兒子,你可以在你認為必要時利用我一下,但我希望你再利用我時,起碼預先向我講明一下情況,讓我有點兒心理準備!」

鄭娟吃驚道:「楠楠,你胡說什麼呢?你爸他怎麼就利用了你了?」

聰聰也抗議道:「爸,你們大人就是利用我們,別人家小哥哥小姐姐也看出來了!我們才沒你們大人以為的那麼傻,我們只不過都裝傻,怕你們更沒面子!」

秉昆愣愣地看看大兒子,再看看小兒子,什麼也沒說,悶聲不響地坐下了。

當天晩上,曲老太太來到了金老太太家。老馬同志逝世後,兩位革命老太太經常互相看望。

曲老太太說了孫趕超的事後,金老太太大為驚訝地問:「半個排的人?你倒真好性格!要是來我這兒,幾分鐘後我肯定就受不了啦。’文革'那十年我一直被單獨關著,落下了後遺症,人一多血壓就高。」

曲老太太說:「我是體恤你老大姐啊!明知你怕來的人多,我忍心把他們那麼一大隊人馬往你這兒支嗎?那事,咱倆管不管呢?」

金老太太說:「你都答應了,那個秉昆,又是我家冬梅的小叔子,不管也不成了啊!」

於是二人商量好,由金老太太寫封信,曲老太太去找市公安局的一位頭頭。曲老太太說她倒也樂得去一次公安局,就當散心了。

金老太太說:「你坐我的車去。」

曲老太太說:「我家老馬同志的專車還沒取消,我還可以沾他兩年光。」

金老太太說:「那以後你用車就直接給我司機打電話,一會兒我把電話抄給你。」

曲老太太說:「不用。以後我用車也有保障,不過就是提前一天告知罷了。」

金老太太說:「那也麻煩。我腿腳不便,出門的時候少。一輛車一名司機總閒著,我心裡還過意不去,你就當替我用車吧!」

接著,倆老太太自然又聊到了兒女。

金老太太說:「現在有個詞可時興了,叫'反思'。近來我也常反思一個問題,當年我們兩口子,你們兩口子,都是底層人家兒女。我們鬧革命依靠的是老百姓,為的是老百姓,那是真心實意的,不怕坐牢,不怕犧牲。革命勝利了,我們成幹部了,還是願意用’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這句話勉勵自己。可是呢,我們的兒女搞物件,我們卻特別反對他們與老百姓人家的兒女結成夫妻。說到底,是我們自己怕和普通百姓結成了親家。我說到根兒上沒有?」

曲老太太說:「是啊是啊,往根兒上說是那麼回事。兒女的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關係,也是兩戶人家的關係嘛!不管什麼時代,門當戶對總是要講的。我兒子起初就愛上了一個百姓人家的女兒,我硬是把他們拆散了。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哪來那麼多為什麼!」

「我家冬梅起初一說丈夫是百姓人家的兒子,而且還是光字片的,我的頭嗡一下就大了,當時眼淚都快下來了。」

「你女婿周秉義挺出色的呀,形象又好,現在不也進梯隊了嘛!」

「可萬一形象一般般,爛塘泥抹不上牆,那不糟心死了?」

「是啊是啊,那可不就壞事了嘛!」

「萬一所謂親家再今天一件事明天一件事地找上門來添煩……」

「你女婿家人不那樣吧?」

「他家人是另一類。除了他妹妹來過一次,別人連我家的門都沒登過。也好,我省心。我是說我反思的問題,不是單指誰家。」

「老姐姐,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你到底反思的是什麼呀?」

「就是,我們怎麼變成了這樣?」

「我還是不明白,我們變成哪樣了呀?」

「我們原本是來自老百姓的人,我們是為了老百姓才豁出性命幹革命的人,是口口聲聲’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人。按邏輯來講,我們這樣的人,應該覺得老百姓最親啊,可我們怎麼成了最怕與百姓人家結成親家的人呢?好像哪家老百姓和我們這樣的人家結成了親家,就變成了我們的敵人似的,你能給我解釋清楚這是為什麼嗎?」

「這……這個問題嘛,這個問題也不難解釋啊!老姐姐,不是有這麼一句話嘛——到哪時說哪時,在什麼山上唱什麼歌。古今中外都這樣啊!」

曲老太太表現出強烈的引導意識,特別想要解釋清楚金老太太的問題,可是金老太太對於她所給出的每一種解釋都不滿意。她自己也常常被曲老太太的問題繞進去了,結果自己也生出了新的困惑。那次見面,兩位革命資歷都令人肅然起敬的老太太,從她們所具有的思想境界、所積累的理論水平,討論到了馬克思主義的根本宗旨、共產黨人的崇高信仰等問題,分手時仍然感到莫衷一是,原有的困惑甚至更困惑了。

曲老太太說:「老姐姐,我都被你反思的問題搞得腦仁疼了!聽我的,別再反思了,有些問題根本就沒有想的必要嘛。過幾天咱倆到江那邊釣魚去吧,我陪老姐姐換換腦子!」

金老太太說:「好啊。總聽男人們說釣魚有趣,咱老姐妹倆也體驗體驗究竟怎麼個有趣法。再不去天該冷了,坐我的車去。」

曲老太太說:「我坐不慣別人的車。我一上車就打瞌睡,下了車就來精神,還是各坐各的車吧。」

金老太太笑道:「毛病還不少,那隨你的便啦。反正到時候我跟在你的車後邊,別把我帶溝裡去就行。」

曲老太太出了院門,見米黃色的牆邊站著一對少男少女——少女雙手攬著少男的脖子,少男的雙手放在少女的腰窩那兒,想互相親嘴又不好意思親的樣子,見院裡出來人了,他倆迅速分開。

曲老太太覺得少女眼熟,試探地問:「是珥明吧?

她在金老太太家見過一次切陰。

那少女確實是為明,少男是楠楠。

明切本打算面朝牆轉過身去,但曲老太太已經在問了,只得故作大方地答道:「曲奶奶,是我。這是我表哥,剛才我告訴他悄悄話兒來著。」

她的臉已像蘋果那麼紅了。

「你們繼續聊吧,奶奶不打擾你們。」曲老太太邊說邊匆匆走過去了。

十幾日後,孫趕超攤上的那件壞事,簡直可以說變成了好事。市公安局的頭頭見了金老太太的親筆信,他對曲老太太笑了,不好意思地說:「兩位老大姐這不是折殺我嘛!區區小事,何必一位寫親筆信,一位親自出場呢?你們只要給我打個電話,我都會照辦的啊!」

金老太太的信寫得熱情洋溢又扣人心絃,她首先稱讚市公安局廣大幹警多年來為人民辦案所立下的功績,接著筆鋒一轉,「彙報」自己聽別人議論到的一件事——也就是孫趕超那件事,卻根本沒提孫趕超的名字。最後,她希望「公安部門應主動予以協助,幫助本市陷入困境的國有企業追回一批下落不明的產品,避免工人階級的勞動成果遭受損失」。她接著寫道:「親愛的同志們,在工人階級面臨困境的當下,這也應該是你們神聖使命的一方面啊!」

一九八八年,全省幹部進行考核評比。公安局領導對兩位老太太提到的事情極為重視。他叫來幾位下屬,讓他們看看那封信,當著曲老太太的面說:「什麼是高風亮節?兩位老大姐用實際行動證明了啊!都是退休多年的老領導老黨員,可都依然心繫普通勞動者們,多麼值得我們學習啊!」

於是,市局派出兩名優秀的偵察員先到廠裡,向孫趕超瞭解情況後,在兩名廠里人員的陪同下火速趕往深圳。深圳警方積極配合,事情很快水落石出。原來那小老闆因為設莊聚賭被當地公安機關收押,正準備移交司法部門呢,而兩千雙「解放」牌膠鞋一雙不少完好無損地存放在他公司的庫房裡。那小老闆為了爭取寬大處理,一再強烈表示自己要「急工人階級之所急」,一定要付現錢把那兩千雙膠鞋先買下不可。

他們就把現金帶回來了。臨行前,他們找到孫趕超的妹妹,把她送回中醫理療所,給予了必要的安撫勸慰。

兩名公安同志一分錢不收,差旅費也完全由公安局實報實銷。

廠裡派人敲鑼打鼓向市局送了一面錦旗——市局領導們備感光榮,派人及時到兩位老大姐家彙報了辦案結果。

曲老太太在電話裡向金老太太開玩笑道:「我的老姐姐,看來咱倆一齣馬,餘溫還挺高啊!」

金老太太也笑道:「估計那幾個老百姓家的孩子,今後可有了向別人吹牛的話題啦!」

孫趕超在這件事上的表現特別低調,不論廠裡的什麼人問,都以「貴人暗中相助」或「無可奉告」兩句話搪塞過去。他越是這樣,人們越覺得他背景深藏頗有來頭,他一時間成了廠裡最有神秘色彩的人物。

既然趕超把兩千雙鞋賣出去了,而且是個有背景有來頭的人,他該得的百分之十的提成就準備給他了。

有的領導有意見,「起碼得把廠裡派去那兩位同志的出差費扣除吧?」主管領導拍板道:「別了!誰知道他什麼來頭什麼背景啊?給他個全乎臉吧!他高興,關照他的人也高興。他不高興,咱們都不知道把他背後的什麼人給得罪了。」

拿到了提成的孫趕超兩口子轉憂為喜,樂不可支,堅決要求對哥們姐們表示表示。

秉昆認為完全沒有必要。

德寶向秉昆通報了一個資訊,說他在醬油廠忽然接到呂川從北京打來的長途電話,他要回本市調研,特別想哥們兒幾個,到時候無論如何要聚一下。

秉昆問:「他要回來調研什麼?」

德寶說:「沒講。」

秉昆問:「那他在北京什麼機關工作呢?」

德寶說廣沒顧上問。」

秉昆責怪道廣你怎麼能什麼都不問呢?」

德寶說:「哥們兒,別忘了我長這麼大第一次接長途電話,還是咱們呂川從北京打來的!咱們醬油廠那破電話線路有問題,一會兒聲音清楚一會兒聲音不清楚。他說’我想死你們了’,這一句我倒是聽得清清楚楚,當時眼淚都快下來了,什麼都忘了問。」

秉昆聽得心裡也熱乎乎的。

二人便抽空去找了一次趕超,告訴他呂川要回來的事。三人商定,乾脆等呂川回來一塊兒聚——地點定在「和順樓」,趕超出三十元,其餘餐飲費由秉昆他們均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