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於是,德寶向秉昆告急。

秉昆那火上得大了,一夜之間扁桃體就發炎了。

第二天,他向邵敬文請假。邵敬文很感動,爽快地準了他三天事假。

他說半天就行。

邵敬文說:「小周啊,你以為你是誰呢?你有多大神通,半天就能把這事擺平?三天後你如果能有好訊息告訴我,那就算你能耐了得啦!」

秉昆先去廠裡找一把手理論。全廠大多數人認為一把手錶面看起來只講原則不講人情,其實是位心腸挺軟的領導。

一把手說:「周秉昆,你以為你是誰啊?這事是你該管、能管的嗎?我就一點兒同情心都沒有嗎?有規章制度,我能怎麼辦?總不能讓我犯錯誤吧?」

他嘶啞著嗓子說:「頭兒,廠裡其實有責任,你們領導們也已經犯了錯誤。一些人滋擾龔賓的時候,領導們為什麼就不制止呢?

一把手瞪著他愣了片刻,不悅地說:「沒想到你被借調了一個時期,變得這麼岀息了。你這不是在求我,明明是在將我的軍嘛!你既然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那你們聯名向上級告我吧!」

秉昆一急,眼淚就流下來了。他沒理可講了,卻仍坐著不肯走。

一把手也不攆他走,起身來回踱了幾步,嘆道:「是啊,我們沒制止,確實也有責任,但都以為那些人議論幾天,一陣風也就過去了,誰想到會是這麼個結果呢?這麼著吧,給你指點迷津——去找’她’,’她’老伴如果能從上邊給廠裡批幾句指示,哪怕是模稜兩可的話,廠裡就好辦了。你們幾個費盡苦心的目的也達到了,咱們廠里人的良心也都會好受點兒。」

秉昆問:「你究竟讓我去找誰啊?」

一把手說:「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你也不想想這種麻煩事除了一個人你還有誰能去找!」

秉昆這才恍然大悟。

德寶、向陽和進步三人也要跟秉昆去找老太太,秉昆獨自一人去了。他帶上了兩期《紅齒輪》,自己簽上了名,還請邵敬文和師父白笑川也簽上名,少不了寫上「請批評指正」五個字。

他沒去老太太家找她,怕老馬同志也在家,有些話反而不好說了。他扛著腳踏車上了江橋,直奔糖廠而去。

好在正是夏末,又非雨天,江邊涼爽,風景也不錯,老太太在江邊聽秉昆說明了相求之意,半晌沒表態,坐在乾淨的江堤上望著滔滔江水吸菸。

秉昆陪她坐著。

老太太吸了幾口煙,將半截煙往地上一彈,站了起來。

秉昆也趕緊站起來。

老太太板臉喝道:「弄個坑,把煙埋了。風景挺好的地方,別讓我一個菸頭給破壞了。」

秉昆又趕緊蹲下,用石片在地上劃了個坑,將菸頭埋了o再站起時,老太太已走遠了。

他小跑著追上她,邊走邊說:「我是代表他們幾個來求您的……」

老太太站住,面無表情地瞪著他說:「我就尋思你絕不會只為了送兩本雜誌來找我。果不其然,你要強加給我那麼一件麻煩事!還讓我出廠,讓我跟你到這兒,我一個半老不老的老太太,跟你一個半大不小的小夥子並肩坐那兒,我吸著煙,你哭喪著臉,母子不像母子,姐弟不像姐弟,讓別人看了會怎麼想?簡直不成體統!周秉昆,你別忘了我現在雖淪落成了普通工人,可組織檔案中,我仍是在冊的十三級幹部,不是你哥們兒中的一員!」

秉昆低眉順眼地說:「明白,明白,可在我們心目中,您就是正義的化身啊!」自從聽了師父白笑川的遭遇後,老太太在他心目中的好形象打了折扣,但他也只有搜腸刮肚地說老太太可能愛聽的話。

老太太皺起眉,反感地說道:「跟誰學的這一套?不會就別溜鬚拍馬!以後再不許你對任何人說那麼肉麻的話,求人的時候也不許說!」

秉昆連連點頭道:「記住了,記住了……我哥臨走時告訴過我,如果遇到了什麼為難的事就找您,您肯定會幫忙……」

老太太火了:「撒謊!你哥是那麼說的嗎?哎,你這孩子,怎麼學會撒謊了?是那兩個編順口溜的教你的吧?」

「不是不是,絕對不是,是我自己……我承認我撒謊了還不行嗎?我哥說的是不許我再給您添麻煩!」他語無倫次了。

「這還像你哥說的話。」老太太被他黔驢技窮的樣子逗笑了。

在走回糖廠的路上,她讓他先到市革委會請求老馬同志接見。老馬同志畢竟是市革委會副主任,不是誰想什麼時候見就能見到的,得預約。市革委會有好幾位副主任,各管一攤。有的什麼也不管,只是虛名,老馬同志就是掛虛名的副主任。要求一位掛虛名的副主任接見,得有聽起來很像樣的理由。

「你就說,他老婆在醬油廠工作過,我們反映的事與他老婆有一定責任關係。」老太太如此這般悉心指導。

秉昆說:「那樣不好吧?」

老太太說:「好不好的,你只管那麼說就是。」

秉昆說:「非得說老婆嗎?說妻子愛人不行嗎?」

老太太說:「什麼妻子愛人的!我們兩口子都多大年齡了?你那麼文糹芻糹芻地說,沒人會認真對待你的預約!就說老婆。說老婆得勁兒,接待的人就不太敢掉以輕心了,那樣你才能預約成功。而我呢,今晚囑咐老馬同志,保證他明天一定見你們。你接著回廠裡要做的事,就是多動員些人,越多越好,明天和別人一塊兒去。」

「別人怎麼會聽我的呢?」秉昆沒把握了。

「你要去動員那些對小龔賓造成過精神壓力的人。醬油廠的職工們本質上都不壞,這一點我清楚,你也要相信。小龔賓被送進了精神病院,不是每一個人都會良心不安,但有些人肯定會。你要判斷他們是誰,動員那樣的人。有的人明明自己的行為對別人造成了傷害,也不會感到良心不安。你如果去動員他們,當然是對牛彈琴,所以你要判斷。」

「記住了。您還有什麼指示?」

「明天你不要表現出和老馬同志認識的樣子,對他說話也不必太客氣。記住,你不認識他,他沒見過你。你是群眾代表,對他說話越不客氣,事情反而越容易成功,對他也好。事不宜遲,形勢多變,趁老馬同志現在幫得上你們,抓緊辦。」

秉昆對老太太的指示一一照辦,第二天率領十幾人去了市革委會,德寶、向陽和進步自然義不容辭,國慶、趕超、吳倩和於虹也都請了假,參與其間,以壯聲威。

老馬同志準時接見了他們,陪同接見的還有一男一女。雙方都煞有介事,說得振振有詞,接見的洗耳恭聽,不停地記錄。

最後,老馬同志說:「研究研究。」

幾天後,醬油廠開了一次職工代表大會,傳達了市革委會領導同志的指示:要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仍要依靠廣大革命群眾。解決他們的實際困難,有利於將他們緊密團結在黨的周圍。解決一人一家的實際困難,往往能團結一大批。

於是,職工代表大會一致決定,廠裡為龔賓報銷百分之七十的醫療住院費。

邵敬文和白笑川聽秉昆彙報了最後的結果,都很感慨。

邵敬文說:「如此看來,你們叫人家老太太的那個女人,還真是你們的貴人。人生難得遇一知己,遇一貴人就更難了。像咱們三個,可以算是知己,卻都難以成為對方的貴人,有那心也沒那能力啊,小周你夠幸運的。」

白笑川連說:「沒想到她會那麼使勁兒地幫你們,沒想到,沒想到……」

秉昆為辦成那事幾天內似乎都生出了些白髮,卻也受到了師父和組長邵敬文的稱讚,從此老少三人更加推心置腹,坦誠相見。

一波剛平,又起一波——於虹在單位也鬧岀事來。

她那只有二十幾個人且多是姑娘們的小單位,其實也就是個製作麥秸畫的作坊而已,名分上卻直屬省文化廳。「文革」開始後省文化廳被「砸爛」,改成省文化工作執行委員會,但姑娘們的工作沒變,變了的只是上級領導,無非一批老人下去了,一批新人上來了。麥秸畫依然主要提供給國家作為國禮,或作為藝術品出口給國外代理商賺取少許外匯。因為涉外,常有外賓到那小作坊參觀。當年到中國的外賓實在有限,能到a市的更是少之又少,負責接待的幹部們感到極其光榮,故那個小單位的頭頭們往往由省裡直接任命,這使他們覺得自己身份頗高。

不知是按照什麼人的想法,於虹她們製作了一批動物作品,有虎、駱駝、貓頭鷹、狼什麼的,據說作為國禮贈予外賓時,他們都很喜歡。問題就出在那樣一批麥秸畫上,它們取材於一批「戴罪立功」的老畫家們的國畫,他們是奉命無償為北京各大賓館創作,但有人首先看出了那些國畫作品是「黑畫」,接著,許多人的火眼金睛也都看出「黑意」來。畫虎的是以草為林,三虎為彪,明擺著是為悼念林彪而畫;畫駱駝的將駱駝們畫得那麼瘦,神態那麼茫然,居然題曰「任重道遠」,明擺著是在諷刺大好形勢;畫的貓頭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明擺是在暗示現實慘不忍睹;革命者常說階級敵人「狼子野心,何其毒也」,可畫上的狼卻那麼漂亮……

於是,「黑畫事件」當然上升到「為資產階級反動勢力復辟做輿論準備」的嚴重政治事件。

那麼,a市那小小的麥秸畫作坊裡的姑娘們,又為什麼偏偏做出這麼一批連名字都一模一樣的作品呢?不追查行嗎?

結果一追查,查到了業務組長於虹頭上。

姑娘們是在她的提議之下製作那批麥秸畫的。

她又是受誰的指使呢?

當然,並沒有人指使她。一次外交部禮賓司的人陪同幾位外賓到了a市,參觀了她們單位,一位禮賓司的女同志建議鼓勵姑娘們集思廣益,多從中國畫中借鑑題材,使作品內容更加豐富多彩。對方顯然是一片好意,為了拓寬業務組長於虹的視野,熱情地向她介紹了以上題材。

事情水落石出,頭頭們就命於虹寫出說明和檢討。

說明材料寫了,她卻拒不檢討。

領導耐心地說服她寫,而她就是不寫,理由是自己不知該檢討什麼。

領導啟發她,說那些畫已經定性為「黑畫」了,你如果不反省檢討,單位過不了關啊!

於虹在家是老姑娘,雖是普通百姓人家女兒,但從小那也是母親依著父親順著的。自從哥哥姐姐下鄉了,她更成了父母身邊的寶貝。總而言之,她有那麼點兒被寵壞了。

她說:「那些認為是黑畫的人,不那麼看,而以正常人的眼光看,不都是挺好的畫,並沒有什麼黑的意思呀!」

領導無奈,停了她的工作,勒令她在家反省,直至肯寫檢討為止。

其實,領導們人都不壞,對她一向也挺好,甚至可以說挺器重。他們內心裡也認為她的話有道理,但再有道理,該寫檢討也得寫啊!他們和上級審時度勢後一致認為,由於虹檢討最容易幫助單位過關。一個從沒說過任何錯誤政治言論的二十五歲姑娘,還是「紅五類」,誰能將她怎麼樣呢?這話說多了不是,說少了她又不理解領導的苦衷。他們想幫她改改倔脾氣,結果事情搞夾生了。

於虹找趕超哭訴自己的委屈,趕超是秉昆他們幾個中性格特別容易衝動的一個,當即找國慶請教該如何替於虹討公道。國慶明白,他的意思無非是要自己陪著一塊兒伸張正義。他倆是哥們兒,吳倩和於虹是姐們兒,也是於虹與趕超這一對兒的介紹人,衝哪一層關係自己都得挺趕超一番啊。國慶覺得兩個人還是有點兒勢單力薄,便替趕超說服德寶也兩肋插刀。德寶更是覺得義不容辭。當時春燕在場,她不許德寶去,怕對她這標兵有不良影響,並主張趕超勸勸於虹乾脆寫份檢討過關算了。國慶碰了一鼻子灰,大為不快,說了些春燕兩口子不夠義氣的話,隨後悻悻而別。

於是,趕超和國慶兩人一身正氣去了於虹單位,與她的一位領導義正詞嚴地理論。雙方不一會兒就都火了,不但互相指鼻子瞪眼睛地吵了起來,而且發生了肢體衝撞。一個小姑娘嚇著了,打電話叫來了派出所的民警。民警一齣現,國慶和趕超感覺受辱,惱羞成怒,火冒三丈,對民警也出言不遜,結果雙雙被帶走了。那哥兒倆一向自覺是良民,從沒被人那麼呵斥過,接受不了哇。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如同《水滸傳》中解珍、解寶二兄弟不將毛太公家當一回事似的,在派出所充好漢。都是「紅五類」嘛,總被家庭出身的那個「紅」字罩著,以為就可以有理走遍天下。民警們也大光其火,將他倆用手銬銬在暖氣上了。於虹和吳倩兩個一等不見人回,二等不見人回,心中始覺不安,到於虹單位去找,聽說被民警帶走了,慌忙去了派出所。

國慶和趕超那時倒也理智了,催她倆快去找秉昆。

趕超已是義士折腰,英雄氣短,囑咐:「讓秉昆去找老太太!」

一名民警立刻吼了他一句:「找老太太她姥姥也白找!」

於虹和吳倩兩個十萬火急地又來到了秉昆家,秉昆不在,秉昆媽聽她倆你一言我一語說了個大概,雖然對什麼黑畫不黑畫的不明白,但同樣著急,義憤地說:「咱們老百姓從不攪和那類政治的事,有些人幹嗎也不讓咱們安心過日子?他們總這麼搞下去國家還有好?但秉昆整天到處組稿,往往不在班上,這可怎麼辦呢?」

於虹和吳倩兩個一聽,急哭了。

還好秉昆組到了稿件,回家吃午飯,二人就又將那事重說了一遍。

秉昆聽罷,仰臉長嘆一聲,向於虹和吳倩偏過頭去,束手無策地說:「你們看。」

於虹跺腳道:「趕超和國慶他倆在派出所的暖氣上銬著呢,你倒是叫我倆看你頭髮幹什麼?」

秉昆烏雲遮臉地說:「為龔賓那事,我幾天內都生出白頭髮來了。他倆現在又出這事,你們找我有什麼用?」

吳倩不愛聽了,頂了他一句:「龔賓那事是你一個人辦成的嗎?我倆和國慶他倆不是你一發動二話沒說都去了嗎?怎麼,現在到了國慶他倆需要哥們兒相救的時候了,你想做甩手大爺?」

秉昆媽也急了,對他訓道:「你還說什麼廢話呀?不是讓你去找你們那個貴人老太太嗎?貴人也沒有白當的便宜,關鍵時刻得見困難就±!要不你媽怎麼就當不成誰的貴人呢?快去找她,去吧去吧!」

她邊說邊將兒子推出了家門。

可憐秉昆,早上沒吃幾口飯,中午一口飯沒吃,剛到家連口水都沒喝,就聽到了讓自己心煩意亂乾著急也沒轍的事情,還被媽推出家門催促著趕緊去辦!

他六神無主地往江北的方向急蹬著車,到了江邊沒上江橋,將腳踏車架在橋下,坐江堤上發起呆來。他想不能再去找老太太了,為龔賓那事,老太太和老馬同志都做得夠可以的了。即使拿他們哥們兒之間的「義氣」二字來要求,也算得上仁至義盡了。就那種事,非親非故的,誰願鼎力相助呢?一旦被自己的對頭們當成攻擊的把柄,自己很可能因而「中箭」,可人家做得幾乎奮不顧身了。剛過去一個多月,怎麼能再去找人家呢?見了人家,又怎麼有臉再開口相求呢?用人家老太太的話說,你周秉昆當人家是誰啊?又當你自己是誰啊?

周秉昆回到編輯部時,臉上的表情肯定特別不好。他一進門,白笑川和邵敬文的目光就驚詫地看著他,直到他坐下去,他倆的目光都沒離開。

待秉昆從書包中取出稿子擺桌上看時,師父白笑川忍不住問:「你怎麼了?」

他勉強一笑說沒怎麼,有點兒累了。

邵敬文說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可以帶著稿子回家看。

秉昆確實想回家,也確實覺得不舒服,心慌得厲害,頭暈目眩的。剛往起一站,想到吳倩和於虹肯定還等在他家,自己可對她倆怎麼說呢?這麼一想,心裡火上澆油似的,又是猛地一急,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幾晃,差點兒要倒下。邵敬文和白笑川及時跨過去,一左一右將他扶住了。他渾身發軟,在椅子上坐不穩,伏在桌上還抖個不停。

邵敬文有經驗,乾脆與白笑川幫他仰躺在地板上。

他說:「餓……」

白笑川還剩有小半個燒餅,趕緊找來塞他手上。他仰躺著,口又幹,噎得咽不下去。邵敬文只得又扶他坐起,白笑川端著自己的水杯,讓他喝了幾口水。

秉昆吃下半個燒餅,身子不發抖了,卻還是沒勁兒,又仰躺下了。

白笑川說:「餓的。」

邵敬文說:「不全對,他心裡肯定還有著急上火的事。」

秉昆一想到國慶和趕超兩個被銬在派出所的暖氣上,眼角淌下淚來。

白笑川和邵敬文一左一右坐在他身側。

白笑川說:「師父命令你,把你心裡那著急上火的事講出來。」

秉昆說:「與你倆沒關係。」

邵敬文說:「你是咱們編輯部的人,你攤上的那就不單單是你自己的事,也和咱們編輯部有關係了,和我倆有關係,必須講。」

秉昆被逼無奈,只得將事情講了一遍,講到國慶和趕超兩個現在的處境,無聲而泣。

邵敬文問白笑川:「黑畫的事我聽說了,你呢?」

白笑川說他也聽說了。

邵敬文說:「那還真就麻煩了。」

白笑川對秉昆說:「恐怕,只有那個女人能幫你們了,你明白我指的是誰。」

秉昆說,他已沒臉再去找她了。

邵敬文站起,在辦公室來回走,後來坐在辦公桌前翻通訊本。他將通訊本放下後,皺眉吸幾口煙,看一眼秉昆,再拿起通訊本呆看著,尋思著。

白笑川對他說:「你如果能幫就幫一次吧,小周他現在是我徒弟,也算給我一次面子。

邵敬文說:「見到過為朋友的事著急上火的人,沒見到過急成他這樣的。白老師,你收他為徒,估計往後讓自己著急上火的事少不了。」

白笑川說:「我現在就已經替他著急上火了啊!」

聽著兩位的對話,秉昆心中有了一線希望,雖然已能坐起了,去卩仍仰躺著,裝出更加可憐的樣子。

邵敬文插上門,終於坐下抓起了電話。

邵敬文在部隊時當過團裡的文書,他的多才多藝頗受政委賞識。政委轉業後在某區當了公安分局局長,他與政委一直保持聯絡。然而,以前畢竟是團首長與機關兵的關係,即使保持著聯絡,也只不過是以前那種關係的延續。

邵敬文在電話中低聲下氣地說了之後,局長在電話那端說跨著區呢,不是自己想幫忙就能幫得上的,但表示願意試試,讓他等電話。

他一放下電話,白笑川就開口道:「你少說了一句,也沒問等到幾點鐘,別等到下班了還沒個回話。」

邵敬文看一眼手錶,什麼都沒說,在桌椅間來回走。

白笑川又說:「那我先陪小周去吃點兒東西?」

邵敬文點頭。

師父陪徒弟吃了頓飯回來,那位區公安分局局長還沒回話。三人坐在各自的桌前,都一言不發地看稿子,也都看得心不在焉。

直等到下班時間,電話鈴始終沒再響過。

邵敬文說:「你倆先走,我再看會兒稿子。」

師徒二人失望地對視一眼,只得向外走。雙雙走到門口,電話忽然響了,同時轉身,見邵敬文已手握聽筒了。

邵敬文低聲嗯嗯啊啊了一陣,放下聽筒,朝他倆招手。

他倆便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邵敬文說:「可以放人,但'十一'前不行了。再過幾天就'十一'了,連精神病人都要求家屬嚴加看管,何況你那倆哥們兒是剛鬧過事的,問題不大,時候不好,話說得很死,’十一’前肯定不行了。’十一’假期一過,立刻就放。還有,今後無論在什麼情況之下,不能提什麼黑畫不黑畫的。他們針對的純粹是無理取鬧的行為,與黑畫不黑畫沒任何關係。就當咱們沒說,人家局長也根本不知道那起因。最後,希望咱們編輯部組織幾位曲藝界人士,政治上乾淨的那類,’十一’前為兩個區的公安幹警演出一次。」

秉昆大喜過望,連說:「明白,明白。」

白笑川卻問:「那我算政治上乾淨的還是不乾淨的呢?參加還是不參加呢?」

邵敬文想了想,開通地說:「你還是參加吧。能成為咱們編輯部一員,政治審查很嚴格,證明有關方面也沒把你當年戴帽又摘帽太當一回事。」

他又問秉昆:「高興了吧?」

秉昆說廣起碼不再著急上火了。」

白笑川卻說:「實際上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不算今天,還有五天過'十一’呢,再加上三天假,一頭一尾還不是被關了八九天嗎?就因為那麼點事兒,不勞局長大人打招呼那時也該放了。等於是送了個順水人情,還得咱們動員別人去為他們演出一場。」

邵敬文愣了愣,臉紅了,難堪地對白笑川說:「你看你白老師,怎麼可以當著徒弟的面這麼說話呢?這是沒趕上嚴打,算你徒弟那倆哥們兒走運,如果趕上嚴打,那還不慘了?再說咱們曲藝工作者能有機會慰勞一下公安幹警,也是咱們的榮幸啊!」

他的話說得沒錯,一些本市的曲藝界人士聽說要為兩個區的公安幹警演出,確實都甚覺榮幸,熱情高漲。平時幾乎沒有演出機會,誰敢私自表演那就是個事。分文沒收是個事,收錢了更是個事。一個個才藝生疏了,曜皮子也不利落了,像兩地分居的恩愛夫妻盼著同床共枕的探親假那般,盼著有朝一日登臺演出。人人踴躍,臨陣磨槍,現上轎現扎耳朵眼兒,而政治「不乾淨」的同行對他們羨慕死了。

秉昆也參加了,又認識了些前輩。演出大受歡迎,兩區的局長政委還接見了他們,陪他們吃了頓待客的食堂飯,秉昆由此認識了些公安幹警,答應期期寄給他們《紅齒輪》。

一九七四年已經是「文革」第九個年頭了。在政治社會表象之下的民間,開始有種現象悄然復甦,彌散,互相影響。形形色色的人,對於沒完沒了鬥來鬥去早已厭煩透頂。沒人敢說出這一真相,卻也很少再有人深信「與人鬥,其樂無窮」了。許多人開始對鬥爭哲學「陽奉陰違」,暗中奉行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好人哲學」。不是「老好人哲學」,而是儘量不整人,爭取不留惡名。一度燦爛奪目的金科玉律已失光澤,「鋼箍鐵咒」弓i起人們內心普遍的極度反感。好人悄然變多,壞人相對變少且更突顯他們的不可救藥。中國似乎已分化為表裡兩個社會,一個是表層的、虛假的政治社會,一個是開始反思反省、嚮往迴歸常態的深層社會,醞釀著重大事變的發生。

「十一」假期,秉昆他們沒聚。國慶和趕超已轉到拘留所關押,吳倩和於虹心情自然不好,怎麼聚呢?假期一過,他倆出來了,沒瘦,似乎還胖了點兒。趕超說藍警服們後來對他倆還行,待遇上有別於小偷流氓。這一方面是局長打招呼和秉昆他們慰問演出起了作用,一方面是拘留所手下留情。

國慶還開玩笑,說他這個叫國慶的人,過了一次終生難忘的國慶。

然而,於虹沒顏面再在單位待下去了,她交了一份辭職報告。單位換了一位領導,與她談了一次話,談得特別懇切。單位希望她同意說自己是被單位開除的,方便單位向上級彙報搪塞,也是為了應付那些繼續找晴的人。

領導都把話說到這種地步,吸取了教訓的於虹點頭同意了。單位挺仁義,多給她開了兩個月工資,並允許她帶走一批麥秸畫,反正那些麥秸畫已經成了翻版「黑畫」,只能堆在庫裡了。於虹也不客氣,借輛平板車全拉走了,哥們兒姐們兒家裡便都有了一幅,秉昆家得到了駱駝,他媽挺喜歡。每個得到的人都說好看,這使於虹頗覺欣慰。

但畢竟失業了,她和趕超都很發愁。

輪到春燕表現一把了,她找到趕超說:「當時我不許德寶跟你倆去理論,你倆罵我是陸謙。就因為你倆那一罵,我借了本《水滸傳》看,批宋江那會兒我都不看!現在,事實證明你倆並沒有理論出什麼好結果。如果當時德寶跟你倆去了,還不落個同樣下場嗎?那我能不受牽連嗎?如果我也受牽連了,如今指望誰幫於虹呢?要我說,你倆是不懂政治!那事都和政治攪一塊兒了,是你倆能理論出個理的嗎?」

春燕師傅去世了,她不僅是本市第一名女修腳師,直至一九七四年仍是本市唯一一名女修腳師。由於那位曾是「人民大浴池」金字招牌的師傅去世,作為唯一的女弟子,她也被視為浴池的絕版人物了。又由於她是標兵,其榮譽也是單位榮譽,她在單位就有了點兒特權,比如約見單位領導比較容易,也可以招收徒弟了。如果能以老資格女修腳師的名氣,再為單位帶出一名女修腳師,單位甚至同意她自己挑選合適的徒弟。

憑了此種特權,於虹順利地成了春燕的第一名修腳師女弟子。自己的姐們兒成了自己的徒弟,這是她高興的事。姐們兒加上師徒,關係更加牢不可破,親密無間。單位寄託於她的希望實現了,也很高興。不那麼高興的只有於虹,由藝術工作者而變成了女修腳師,她無論如何高興不起來。不高興也沒法子,失業的滋味兒太不好受了。

趕超則對春燕分外感恩,不再視她為陸謙,而稱她為「及時雨」宋江了。

轉眼到了十一月份。幾場雪後,就到了一九七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