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河上死鬥

那人聽得我的聲音,標槍一般直直站住,向我行了一禮道:「末將是畢將軍麾下百夫長任吉,率弩手六十人,雷霆弩三十具,受命暫入前鋒營聽用,請楚將軍指示。」

那是畢煒手下的雷霆弩手?我一陣欣喜。畢煒這八百人專練雷霆弩,他撥六十個給我,看來也是希望我們一戰成功,定不是曹聞道想得那樣把我們看成無足輕重。我道:「任將軍辛苦,請你們這艘船與我的座船保持並行。哈,有你們的雷霆弩,蛇人這番定要吃個大苦頭。」

任吉臉上倒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向我行了一禮道:「遵命。」他年紀甚輕,一張臉也白淨無須,看上去卻極是穩重。等他回去,這時曹聞道又走了過來道:「楚將軍,該出發了吧?」

我一見他,道:「曹將軍,你來得正好,我聽那劉石仙說要我發燈語示意,你知道那是什麼?」

曹聞道道:「這是水軍的訊號,白天以黑白二旗示意,晚上用紅黃二燈。聽說這是文侯所定,有幾十種不同訊號,我也不會,不過船上掌舵的一定會,我去叫他發信便是。」

原來如此啊,我不由一陣苦笑。在陸上也有以旗號示意的,只是簡單幾種,哪裡有水軍那麼複雜,還好我沒露怯,不然劉石仙若知道我連燈語是什麼都不知道,只怕要看不起我的,那我從畢煒那兒學來的一套話只怕成了白說。看來,該學的東西,實在不少。

每艘船上都分派了兩個水軍士兵掌舵,我專門跟著曹聞道過去看了看,只見一個士兵爬上桅杆,把上面掛著的兩盞燈點亮了,劃了幾下,立刻,一批快船從加快了速度,離船隊而出。

此時天色已近曙,這批快船一加快速度,較之大隊已快了許多,不過是一小會,便離得甚遠。回頭看去,只見身後隱隱的,是一片燈火,而前方卻黑暗一片。照這速度,五天定能趕到東平城的。

帝國大河,大多是由西流向東的,偏生這條大河是從北而南,實是異數。有人曾說這河也是人工挖出的運河,但想想也未免有點不可思議。從帝都挖一條出海的運河,已是如此困難,要挖這條南北向大河,不知要運用多少民夫了。

我看了一陣,坐在船邊打了個盹。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有人輕輕推我,睜眼看時,卻只覺眼前明晃晃一片,差點睜不開眼來。

是天亮了。等眼睛適應了強光,我才看見甄以寧正站在我身邊,臉上一片惶恐。他一見我睜眼,便道:「統制,卑職該死,讓統制在甲板上睡著了。」

我站起來道:「你沒什麼錯啊,我本來也慣了。睡得好麼?」

甄以寧臉上還是惶恐不安,道:「楚將軍,卑職實在太無禮了,今晚我睡到大艙裡便是。」

我笑了笑道:「軍中不論大小,皆是兄弟。你大概入伍還不很久吧?」

甄以寧臉一紅道:「是啊,我今年剛畢業。楚將軍,你也是軍校畢業的?」

「是啊,好些年了。」

說了這話,我不禁嘆了口氣。其實也沒幾年,只是經過南征一役,已恍若再世為人,軍校中學習的情景,真的好象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甄以寧咬了咬牙道:「那就是。今晚我睡到大艙去,楚將軍,你好好休息吧。」

我道:「你若睡不慣,在我艙裡搭個鋪便是。」我見他舉止談吐,頗有教養,只怕也是個世家子弟,要他和那一班老兵住到一起,只怕是不會慣的。他沒半點尋常世家子弟的驕奢之氣,對他我倒很有好感。哪知甄以寧道:「楚將軍不必費心了,現在不慣,總要習慣的。楚將軍,你先回艙休息去吧。」

這少年倒沒一點紈絝子弟的樣子,我微笑著看著他道:「甄以寧,令尊大人尊諱如何啊?」

他聽得我的話,臉上卻是一紅,道:「家父只是一個小官,不過他一向教導我,人生在世,首先要吃得起苦,方能有成。這話卑職時刻銘記在心,不敢有違。」

我拍了拍他的肩道:「令尊大人真是教子有方。」

在甲板上打了個盹,也實在仍有些睏倦。此時河面上船隻已在全速前進,千帆競渡,兩岸的樹木花草也似極快地向後退去。

我還能不能看到這樣的景色了?搖了搖頭,把這不吉利的想法拋開,我回到自己座艙中,倒在床上。

甄以寧起床後,收拾得很是乾淨。我已經一天一夜沒睡了,說是慣了,到底還是覺得困。頭一碰到枕頭,倒呼呼睡去。等甄以寧來叫我吃飯時,天已黑了下來。我走出座艙,卻見甄以寧畢恭畢敬地站在座艙門口,我也有點臉紅。象我睡得那麼死,只怕也有失一軍統制的身份,他倒好象沒這麼想,仍是很恭敬地道:「楚將軍,是把飯菜送上來麼?」

我道:「還有飯菜麼?」這船不大,一共也不過一百來人,我本以為和以前軍中一樣,發些難以下嚥的幹餅做乾糧,沒想到船上居然還能做飯菜。

吃過了飯,我到了船頭。吃飽喝足後,周身也象充滿了力量。正起東北風,周圍數十隻快船扯足了帆,駛得正快。我看著前面,道:「甄以寧,還有幾天能到?」

甄以寧道:「稟統制,此番順風順水,船行極速,今日是三月十二,照這速度,十四日晚間便能到達東平城了。」

那麼還有兩天了?我掃視了一下左右。前鋒營的十來艘船緊貼左右,再遠一點的地方便是陶昌時和劉石仙的船隊。我道:「這兩天好好休息,到了東平城,只怕想睡都沒得睡了。」

甄以寧道:「統制,你隨武侯南征,與那些蛇人面對時,可發現他們有什麼不同?」

我沉吟了一下,道:「蛇人力量極大,動作也非常快,尋常野戰時,五六個人對一個蛇人也不敢說穩操勝券。這種怪物實是天生的妖孽,也不知哪兒來的。」

甄以寧想了一下道:「難道它們便沒有弱點麼?」

「我只發現它們不擅用弓箭,準頭極差,二三十步外它們便射不中你了。可惜,它們身上也有厚鱗,尋常弓箭也同樣傷不了它們。」

甄以寧皺起了眉,喃喃道:「有這麼厲害麼?」

我心中突然起了一陣豪氣,道:「你也不用太擔心,當時武侯被它們圍在高鷲城中,前後也守了四十天。若非絕糧,再守一百天也不在話下。蛇人雖然厲害,它們卻不太會攻城的。」

正和甄以寧說著,這時曹聞道忽然過來道:「統制,方才探路的兩艘小船現在還沒回來。」

這三千多人在河上行進,我派了四個人駕著兩艘小快船在前探路,每天輪班,今天派出去的四人到現在還沒回來,也不知是不是有什麼事,可若是因為這麼點小事把全軍慢下來,不免有些草木皆兵了。我想了想道:「再派兩艘小船到前面去,看看全軍仍按原速前進。說不定,他們的小船是纏到什麼水草上了。」

河上因為船隻行得甚少,現在又是春天,水草很茂盛。象我們這些能載百人的船隻,水草也纏不住,派出去探路的小船要是被水草纏住,卻是件很頭痛的事。曹聞道答應一聲,便去安排人手。

夕陽西下,浮雲也被染成一片通紅。我正看著天空,忽然聽得前頭傳來一陣水鳥鳴叫,極目望去,只見數百個黑點遠遠地向我們飛來。

我沒有在意,卻聽得甄以寧在一邊道:「統制,那是什麼?」

我笑了笑道:「蛇人總不至於會飛,不然,那就是天要絕我了。」

那些自然不會是蛇人,明顯是些水鳥。我們一路南行,河裡的水鳥也越來越多,原先偶爾只能看到一兩隻,越往南就越多,不過這麼一大群我們也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時那片水鳥直衝著我們飛來,從頭頂掠過,在船隊後面才紛紛落下水面。甄以寧這時才放鬆了一點,道:「這麼多鳥啊,我還沒見過呢。」

他的話也只是隨便一說,可是卻讓我象被火灼了一樣。我猛地站直了,回頭道:「曹聞道。」

曹聞道聞聲跑了過來,道:「統制,怎麼了?」

「重新派出的四個人已經出發了?」

曹聞道道:「還不曾出發。怎麼了?」

我看著前面的天空,道:「剛才那陣水鳥是怎麼回事?」

曹聞道道:「大概是被先前那四個士兵驚起的吧。」

「四個人,兩艘小船,能驚起那麼多水鳥麼?」

曹聞道臉色也沉了下來,他還不曾說話,這時一個士兵跑到我跟前道:「統制,陶將軍船上發出旗語,要我們小心,以防有變。」

陶昌時也發現這陣水鳥有點異樣吧。我道:「曹將軍,你傳令下去,讓諸軍放慢速度,再把任吉的雷霆弩調到中間去。」

曹聞道應聲道:「遵命。」他轉身向後跑去,甄以寧道:「楚將軍,難道前面會有埋伏?」

我苦笑了一下,淡淡道:「誰知道那些怪物會有什麼驚人之舉,我只是不敢大意。」

蛇人的行蹤極是怪異,當初在高鷲城中,我們原本以為它們只是些異獸,可是它們進退之間,深合兵法,就算老於用兵的名將也不過如此,誰知道蛇人會不會來這一手。現在命令減速,也不知還來不來得及。

命令發下去,各帆都降了帆,船速登時減到了一半左右。此時江上仍是分成三大列,前鋒營居中,狼兵的兩千人分列左右,稍稍落後一些,船隊約略成個箭頭形狀。

隨後派出的小船已經出發了。這時曹聞道又過來道:「統制,命令都下去了。」

我看著河面,道:「好,讓所有人備好兵器,注意前方。」

曹聞道看著那兩艘小船,臉上也有了點憂色,道:「統制,真的會有埋伏麼?」

「小心為上。」

我剛說出這幾個字,那兩艘小船突然一頓,停了下來。這兩艘小船因為輕快,在水面上本來象飛一般劃過,離我們已有三四百步之遙了,從這裡看過去已經只是兩個黑點。遠遠望去,只見他們正在拼命地掉頭,我心中一凜,揮手道:「馬上讓所有船隻停下來!」

還好我本就已經下令讓諸軍注意了,這麼疾停也沒有出什麼大亂子。船還沒停穩,卻突然聽得前面的河水象是開鍋了似的亂翻,那兩艘小船在河面上打著轉,突然從河中衝起兩條黑影,象兩條極粗的巨繩一樣纏住小船船頭,小船上那兩個士兵突然間發出了驚叫,望去,只見他們正手忙腳亂地提刀揮舞,但只聽得「噹噹」幾響,他們一下被擊倒在水裡。

甄以寧嚇得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叫道:「統制,那是什麼?」

真的是蛇人!河裡,真的有蛇人埋伏!我的心也似一下跳出喉嚨,大聲叫道:「全軍準備,蛇人攻來了!」

這裡的三千人中,當中的一千多前鋒營都曾直接和蛇人交戰過,衝在最前的幾艘船也已看見了這景像,登時有一大片士兵衝上船頭,手中持著刀槍。

蛇人竟然在河上設埋伏!我不禁一陣心悸。看樣子,我們還不曾衝進它們的埋伏圈裡,總算是尚可一戰。如果讓蛇人在水中發動襲擊,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對應它們。

曹聞道手持兩杆長槍過來,把一杆交給我後道:「楚將軍,怎麼辦?」

我看了看周圍道:「讓陶劉兩位將軍把隊伍散開些,船隻之間不要靠得太近,前鋒營退後十丈。」

蛇人在水中不知戰力如何,但我也清楚記得蛇人在高鷲城外遊過護城河時的情景。我讓兩翼上前,這正是那庭天行軍八陣中的鶴翼陣。在陸上,擺這鶴翼陣,蛇人攻擊力如此之強,只怕會一衝即潰,但是在水上由船隊擺出這個最能發揮弓箭威力的陣勢,可以收到取長補短之效。可話如此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有用。

河面上,密密麻麻地出現了一大片蛇人的頭顱,象是突然間長出了一大片黑色菡萏,沿著水面疾行。另一艘小船見機得早,兩個士兵手中木槳起起落落,小船也幾乎要飛起來,可是那些蛇人雖然追不上,卻跟得緊緊的,兩者之間距離絲毫不曾拉大。

這時那艘小船已衝進了我們陣勢之中,但此時有一個蛇人追得極快,猛然從水中衝起,如同一道長虹一般,尾部還在水中,兩手已搭到船尾。它手中執著一柄短刀,一碰到小船,船速一下減慢,那兩個士兵距我們已經很近,再加一把力便能逃出,但是功虧一簣,他們兩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叫。

此時我若衝上前去,也未必不能救出他們來,而這陣勢卻要打亂了。可是眼見這兩人已是命懸一絲,要我眼睜睜看著他們被蛇人亂刀分屍,也實在難以安心。我咬了咬牙,正待命人衝上去接應,忽然見到那小船上的兩個士兵猛地勢掉木槳,站了起來,其中一個大喝道:「怪物,老子和你拼了!」

他們也已知道定無幸理,已經要以死相搏了吧。我眼角有些溼潤,已見河面上的蛇人又衝出了好幾個,最後那個已盤在船尾,那小船一下子載重大增,在河面上搖搖晃晃,轉眼便要翻倒。一個士兵猛地跳了起來,在半空中一刀劈向那蛇人,大叫道:「統制,快放箭!」但他的話未說完,那個蛇人已將尾部甩了起來,一把卷住他的身體,手中的短刀一掠而過,將他斬作兩段。

血象紅色的雨,灑在河面上,一丈方圓的河面一下子出現了無數個紅點,在水中慢慢滲開,這一個大圈子的河水也都成了粉紅色。此時另一個士兵也發出了慘叫,兩個蛇人的刀已同時砍在他左右肩上,將他兩臂都砍了下來,他還沒死,卻連慘叫的力氣也沒了。

我再忍不住,吼道:「放箭!」

話音甫落,從左右兩翼的狼兵陣中,箭如雨下。此番南征,每人隨身攜箭二十支,我們這三千多人共有六萬多支箭,這陣箭只是狼兵的一小半在發,也有一兩百支了。他們同時對準了中間,那小船上的蛇人和兩個士兵的屍身上都一下扎滿了箭。那個被確落兩臂計程車兵固然又是慘叫一聲,便是那些蛇人,也發出了一陣慘叫。

不論是蛇還是人,當箭透膚而入時,都會覺得疼痛吧。

這一陣箭射過,河面上原本密密麻麻的蛇人頭顱一下子盡沒入水,水面上只留下許多水紋。曹聞道在一邊道:「統制,怎麼辦?」

蛇人的反應也極快啊。以前它們攻城,前仆後繼,那等強攻雖然駭人,但畢竟還可以抵擋,可現在的蛇人好象一下子變得聰明多了,象現在這樣一受攻擊,馬上就相應變化,較之帝國軍的精兵也誠不多讓。

看來,蛇人也在變強。我心中不禁更增不安,看看身後,前鋒營已按鶴翼陣的列好陣勢,一艘艘船交錯排開,隨時都可穿插而上。我道:「命各隊各自後退兩丈,仔細察看本船附近水面,蛇人在水下也不能呆多久,定會重新露出來的。」

蛇人不是魚,自然不會水下呼吸。這時我倒有點慶幸沒有蛇人一樣的魚人,不然我們這三千多人真如俎上魚肉,任由宰割了。

曹聞道忽然皺起了眉道:「那兩個水軍弟兄都去把舵了,我去叫一個出來發旗語。」

這時甄以寧忽道:「曹將軍,讓我來吧,我也懂旗語。」

他說完便向船上的瞭望臺跑去。我又驚又喜,曹聞道道:「統制,你也上去發號施令。這批怪物,今天非要報一下高鷲城全軍覆沒之仇。」

也不知道最後如何呢。我暗自想著,但嘴上卻沒有說這喪氣話,只是道:「好,船頭上由你一力承擔。」

我衝上了船頂。這種船載員不過百多人,瞭望臺也不是太高,我站在船頂時,甄以寧已站在瞭望臺裡揮舞黑白二旗,向各船打著旗語。他打旗語竟然比那兩個水軍士兵更為熟練,雙旗揮舞,一黑一白兩面旗幟迎風招展。

旗語發出後,全軍應令而動。鶴翼陣的陣勢,其實就是一個倒置的三角形,各船交錯排列,可進可退。我們只是拼湊出來的隊伍,前鋒營更從未水戰過,但兩翼的狼軍卻是水陸皆能,石虎城本就是位於大江上游南岸,狼軍嫻於水戰,他們這兩翼的陣勢絲毫不亂,前鋒營雖然差一些,不過掌舵的因為是水軍士兵,也還看得過去。各退兩丈後,每兩船的距離加大,當中圍成的區域也大了一圈。

這時,我只見江心突然間水花直冒,正是前鋒營前方十餘丈之地,當即喝道:「前鋒營聽令,弓箭準備,蛇人一出來便放箭,注意節省箭矢。」

甄以寧在我身後又呼呼地打了幾下旗語,前鋒營的十餘艘戰船交錯排開,箭在弦上。我以前一直都是充當衝鋒在前的角色,在軍校中兵法雖學得也算不錯,但也從來沒指揮過,這回成了發號施令之人,不免有些擔心,生怕號令發下,下面做的卻不是那回事。可是眼見甄以寧發出旗語後,諸隊都應令而動,心中也不由多了幾分信心。

江心的水象開了一樣,這時一下冒出了一大片蛇人的頭顱。它們剛露出水面又是一陣箭下,它們本就擠作一堆,何況前鋒營水戰雖不在行,箭術卻都相當不錯,這一陣箭雨射過,蛇人又發出了一陣慘叫,河面象是開了鍋一般翻騰,一條條遍生鱗甲的蛇人身軀在水中翻滾,血花飛濺。

這一陣箭,總又殺了數十個蛇人了。前鋒營較各軍對蛇人多了一分仇恨,那些箭也都射得又準又狠,一箭過後,諸船之上發出了一陣歡呼。那些蛇人馬上又沒下水去,卻還有人向水中發箭。我道:「傳令下去,不要放箭,分一半士卒執長兵準備接舷戰。」

蛇人在水下能行數丈之遙,它們首攻的定也是我這個位於鶴翼陣底部的中軍戰船。看過去,這支埋伏在水中的蛇人已是傾陣而出,數量總在一千上下。它們居然能一下發現我這戰船是主將所在,也當真不凡。

絕不能只把蛇人當成妖獸了。現在,必須把它們看作是深通兵法的強兵。

我看著水面,忽然舉手喝道:「傳令下去,命陶昌時、劉仙石兩部前鋒向中心聚攏,全軍轉為方圓陣。」

蛇人主攻的,是我這邊的中軍,兩翼雖也有蛇人攻去,但明顯只是攔阻之意,不讓我們守望相助。鶴翼陣最能發揮箭矢之威,但蛇人已衝到陣中心,兩翼前端已然落空,而蛇人也已靠到了船前,箭矢已難再用,現在,也該是到了變陣之時。

甄以寧剛把令傳出去,忽然整船猛地一震,甲板上發出了一陣驚呼,有人叫道:「船底漏了!蛇人要從水下攻上來了!」

蛇人竟然鑿船攻上來!我只覺胸口一悶,幾乎要吐血。我一味想著與蛇人在水上戰鬥,沒想到水戰不比陸戰,蛇人會從下攻上,而我的戰船又是衝在前列的,蛇人認準了我這船,那可如何是好?一時間,我只覺心頭一沉,人也茫然不知所措,說不出話來。

這時甄以寧又揮舞了兩下旗幟,高聲叫道:「蛇人一時半刻鑿不通船隻,不必驚慌,嚴陣以待。船上分半數之兵入艙守禦。」

我心頭猛地一亮。的確,這些戰船是工部監造,雖然從民船改裝而來的要弱一些,但我的座船卻是以堅木造成,哪裡是一時半刻鑿得通的?我鎮定下來,喝道:「不要驚慌,蛇人在水下呆不了多久。」

果然,船隻震了震,便不動了,兩舷卻傳來了一陣喊殺之聲。蛇人要鑿船,只怕也並不熟練,在水下鑿了兩下憋不住氣,紛紛冒出頭來。但是曹聞道已率軍列在兩側,蛇人一冒頭,長槍所及便以槍攻,槍不能及便以箭射,只聽得兩邊都是蛇人的慘叫和前鋒營的喊殺聲,一時嘶喊如沸,聲欲震天。

這一輪攻擊打退後,我已見戰船兩邊浮起了一條條蛇人的屍首,幾乎已要將船隻擁起來。入眼之下,不由駭然。如果不是我們有備在先,措手不及之下,恐怕敗的就是我們了。

哪知還不曾放下心來,左側有一條船上忽然發出了一陣驚呼。這船猛地一側,倒向一邊,雖不曾翻倒,但已岌岌可危。這船是民船改裝,船板較新造的戰船要薄許多,那艘船大概已被鑿通,水已湧入船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