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亡之路

最後這三個字已沒有了剛才的平靜,即使我正暈頭轉向,也聽得她話中的顫音。

她也畢竟沒有表現的那麼剛強啊。

儘管知道實在不是時機,我仍然暗自笑了笑。

刀「砰」一聲,被扔到了我身邊。

她扔得很準,這刀扔得離我不過一尺多遠,在滿是石子的地上跳了跳。這時那鼠虎正好帶著我猛地甩過來,我一咬牙,右手猛地鬆開了它的耳朵,一把抓向百辟刀的刀柄。

這是在賭命了。如果我一抓不中,那也就是我和她的死期到了。

我的手指一下碰到了一個圓圓的硬物,那正是摸慣了的百辟刀刀柄。謝天謝地,我不由默唸了一聲,手一翻,刀已握在掌中。此時鼠虎耳朵失了控制,登時轉過頭來要咬向我,我左臂一用力,大吼一聲:「畜生!」右手的百辟刀一送,刀尖一下插入了鼠虎耳後。

在軍校中,教暗殺的老師跟我說過,人的頭骨極為堅硬,要劈開頭骨,那要花極大的力氣。但是,人的耳後卻是頭骨的空隙處,從耳後下刀,刀一下便能入腦,當場便能讓對手斃命。人是如此,我想野獸也差不了太多。

果然,刀尖在鼠虎耳後,如中敗腐,半柄刀一下沒入了這鼠虎腦中,可又馬上象被東西夾住一般,刺不進去了。

那是耳後的空隙沒有百辟刀的刀身寬吧,刀子卡在這鼠虎的腦骨中了。可這已足以致這鼠虎於死地了,它正咬向我的大嘴裡忽然哼了一下,吐出了一陣腥臭,慢慢地,癱倒在地。

直到這時,我總算鬆了口氣。我本來跨在鼠虎背上,鼠虎一倒下,我也渾身脫力,坐到了它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真的以一人之力殺死了一頭鼠虎?

心還在猛烈地跳動,我都有點不敢相信。

她忽然道:「你沒事吧?」

她的聲音又顯得那麼平和,好象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但我知道,剛才她帶著顫音對我說「你小心」時,已經讓她暴露出真實心思了。現在她的語氣盡管冷冷地,但我也聽得出她話語裡的關切。我笑了笑,道:「好象死的不是我。」

我想要站起來,人卻一軟,差點摔倒。這時我倒發現,我的內衣涼颼颼的,象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那是從鼠虎身上噴出的血打溼的麼?

我看了看胸口。胸口,鼠虎的血已經快乾了,而我手臂上因為剛才的搏鬥也弄得滿是傷痕,許多傷口都在滲出血來,不過都是些皮外傷。

我解開軟甲,想看看身上有沒有傷。哪知剛解開,卻見胸口一陣蒸氣散出來。剛才的搏鬥中,我自己一點也感覺不到,但渾身的汗水卻已將我的內衣溼透了。

「小心,容易著涼的。」

她的聲音仍是那麼冷冷地。我不由抬起頭,對她笑了笑,道:「謝謝關心。」

我的話讓她有點侷促不安。我不敢再看她,將軟甲繫好,道:「快回去吧。」

在要走時,我又回頭看了看倒在山崖上的鼠虎,不禁打了個寒戰。剛才能殺死這鼠虎,差不多全靠運氣,而且有她的幫助。

看樣子,我到底勇力遠不及武侯啊。聽說武侯打死鼠虎時,也是我這樣的年紀,而且他是單槍匹馬,赤手空拳打的。這麼比比,我實在要差得遠。

想到這裡,我不禁有點沮喪。轉過頭,她已在向前走了。我追上幾步,道:「走到我身後去。」

她一怔,沒說什麼。我走在她前面,也一言不發。

山中看樣子鼠虎也不算多,回去總算平安。走過剛才她採野果的地方時,她道:「這裡還有幾個果子。」

當她把野果抱在懷裡走過來時,我忽然道:「以後不要一個人落單了。」

她抬起頭看了看我,一雙大大的眼睛明亮之極,似乎要說出話來。我避開她的目光,又向前走去。

快到宿營地時,我忽然聞到一股焦味傳來。這味道也不算濃,當中夾著些甜香,倒很是好聞。

那是火的味道啊。我心頭一陣狂喜,看樣子張龍友終於生起火來了。我回頭道:「快,有火了!」

果然,當我撥開樹枝,走到宿營地前,在薛文亦那拖床邊已生起了一堆火。地上已挖了個坑,坑裡一些樹枝正在燒著,火星不停地爆出來,張龍友和吳萬齡一人拿了個樹枝,上面串著些野果和剝去皮的飛鳥,正在火上烤著,那股香味正是從這裡傳來了。

吳萬齡一見我,猛地站起身,道:「統領!你怎麼了?」

我看了看胸前,大概我前胸的軟甲都是血,嚇著他了。我笑了笑,道:「沒事,快點烤,我饞死了。」

吳萬齡看了看手上,笑道:「多虧張先生和薛工正兩人,我們才算生著了火。統領,這鳥肉熟了,你先吃。」

我也實在饞得不行,拿過來就是一口。吳萬齡烤肉的本事倒也不壞,那野果本來又酸又澀,烤過後倒正好給那鳥肉當調味料,鳥肉也有一股清香。這鳥也不知是什麼鳥,很是肥嫩,咬在嘴裡,那股香鮮的滾味幾乎讓我把舌頭都吞下去了。吃了兩口,我忽然將那鳥撕下一條腿來,遞給走過來的她道:「來,吃吧。」

她接過半片鳥肉,小口小口地吃著,很是斯文。我笑了笑,以一種餓死鬼投胎的樣子狠吃著。一會兒,我把這半隻啃得一點不剩,她卻還有許多。

我舔了舔指上的油,道:「好吃,好吃。」

吳萬齡笑了,道:「統領,你身子也好了?」

聽他一說,我也猛地驚省過來。這一身大汗一齣,我的病也爽然若失,現在精神百倍,剛才和鼠虎搏鬥得精疲力竭,吃下這半隻鳥肉,好象渾身力量全回來了。我道:「真是啊,那隻鼠虎連我的病也治好了。」

「鼠虎!」

張龍友和吳萬齡同時叫了起來,在一邊正由一個女子喂著鳥肉的薛文亦也睜大了眼看著我。我道:「是啊,剛才我殺掉了一隻。怎麼了?」

吳萬齡看看遠處,道:「這山裡,只怕還會有吧?」

「別多想了,鼠虎總比蛇人好對付。」

我說著,身上又打了個寒戰。想起蛇人如烈火燎原的攻勢,以及覆沒在高鷲城裡的十萬大軍,任誰也不敢說不怕的。

張龍友和吳萬齡也想起了守城時的情景了吧,他們都有點茫然。我叫道:「別多響了,吳兄,你打來的什麼鳥?很肥啊。」

吳萬齡也向從夢中驚醒一樣,笑道:「那是竹雞。山中到處都是,多得很,簡直跟揀的一樣。要不是張先生和薛工正生起火來,那麼多好吃的我們可吃不上。」

我道:「多弄幾隻吧,要是能煮鍋湯,那就更美了。」

我和吳萬齡說著,張龍友也被帶動了,笑著道:「對了,我去找找陶土,這山裡肯定有。做出形狀來燒一下,就是很好的鍋了。」

我們說笑著,一時也忘了現在的處境。我在說笑時,眼角不時瞟著她,心頭不由一陣痛。

如果能到帝都,她怎麼辦呢?

不管怎麼說,我都不能把她送給帝君的。

張龍友的運氣很好,第二天就找到了陶土。

因為找到陶土,我們興奮地不肯走了,馬上找了個地方宿營,用昨天帶著的火種生起了火,看著張龍友做鍋子。

張龍友的手藝不太好,他雖然說得輕易,說找到陶土就能做出很好的鍋,可他做出來的坯子全是七歪八倒的,用那樣的鍋煮東西,只怕煮熟了也倒不出來。幸好有個女子手很巧,做出了相當漂亮的帶耳的燒鍋出來,還做出了幾個稍嫌笨重的勺子。

當天色暗下來時,第一鍋雞湯也出鍋了。我們用那種大笨勺舀起了湯,幾乎眨眼間,第一鍋湯便被我和張龍友、吳萬齡三個大男人搶光了,連薛文亦也只來得及喝上一勺。

吃過了煮出來的肉湯,那兩個女子的病況馬上好了起來,薛文亦的傷勢也有了好轉的跡象,本來他一天到晚大部份時間都昏迷不醒,現在已經有力氣說話了。看樣子,大概在路上便也可以好轉。

吃完了東西,每個人的心情都好了許多。張龍友和吳萬齡在和兩個女子聊天,薛文亦也半躺在拖床上和那個常照顧他的女子說話。在剛逃出城時,她們總多少對我們有些敵意。

也真是巧啊,剛好是四男四女。我想著,不由得看了看坐在火邊的她。

在火堆邊,她正除錯著那面琵琶。即使逃出高鷲城,她也沒有丟掉這面琵琶。隨著除錯,她不時撥出幾個不成曲調的音符。

如果能和她找一個無人到過的地方隱居,那也不錯吧。

發現自己居然有這種念頭,我不禁啞然失笑。她的樣子仍是冷若冰霜,那幾個女子已經和我們混熟了,她們告訴我們她們的真名,武侯給這六個女樂都取過花花草草的名字,她們的真名倒也比武侯取的要好聽。在問她時,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叫我楓吧。」

楓是武侯給她取的名字。不管她叫什麼,她總是她。我想著,沒有再看她,心底默默地想著。

吃的東西解決後,我們行進的速度一下快了許多。帝國本土,以大江為界,有南九北十共十九個行省,天水省是疆域第一的行省,南北足有七百餘里,而且因為氣候變幻莫測,山勢極為險峻,民風又極為驃悍,號稱「天無晴,地無平,人無寧。」首府符敦城,依山傍水而建,在大帝得國時是首屈一指的堅城,大帝攻符敦,死傷數十萬,圍了三年多才算攻下。後來,大帝鑑於天水省的人民太過勇悍,下令凡是天水省的城池,地牆一律不許超過五丈。可天水省裡即使是不超過五丈的城池,防禦力也不比另外地方十幾二十丈高的城池弱多少。

我們是第五天進入天水省的,第九天,在一片暴雨中,我們到了符敦府轄的文當縣。

文當縣有一條大河,是大江的支流。以支流而論,這條河比主幹還要寬些。大帝得國時,因為符敦城堅不可摧,故先剪除東西南北羽翼,最後而圍困符敦城的。最後之戰,便是在文當縣建造船廠,建樓般五十艘,從這裡出發的。我們沿著路過來,正好來到了這造船廠的遺址。

在江邊上,還矗立著一些工棚,不過都剩了些樑柱了。這條鐵水河蓄積了四周幾十條小河的水量,一旦到春夏雨季便水勢大漲,現在那些橫七豎八的樑柱都豎在了水中,彷彿一些巨獸的骨架。年代太過久遠,連木頭也變黑了,暴雨中,每根直直的柱子都黑得發亮,象是堅鐵所鑄。大雨傾盆而下,空中不時滾過驚雷,那是春天第一陣的雷聲。

我們撐著在薛文亦指點下做成的雨傘,狼狽不堪地找著在雨水中看不清的路。符敦城是我們能趕到的第一個大城。武侯南征以前,天水省本就已經自行交戰了近一年,人口極少,我們這九天來連一個人也沒見過,倒是經過不少被屠戮已盡的村落,裡面堆著亂七八糟的屍首,真有如在鬼域中穿行。

那些有的是趁亂而起的山賊們乾的,有些大概也是我們乾的。南征後,為了一路取糧,武侯曾下令,那些堅守不降的城池周圍兩百里以內,一律斬殺,一個不留。這文當縣不知以前有多少人口,在廝殺最為慘烈的天水省裡,現在全縣連一個人也沒有了也是可能的。

薛文亦因為不能自己動手,那幾把雨傘做得很是粗糙,如果是些小雨還好辦,在這樣的暴雨中,根本頂不了什麼用。當傘面的芭蕉葉已被風雨撕扯開了,雨不停地打下來。天水省號稱「天無晴」,省名又叫「天水」,其實就是因為雨多而得名。我們南征時經過天水省,正好是旱季,還不曾領教過天候的這等威勢。在路上被這一場雨打得暈頭轉向,我可想找一個可以暫時落腳的地方。可是,在大河邊,樹林多半很稀,而長得大的樹又是孤零零的。在軍校時,我們早就被教過,野外行軍,如遇雷雨,孤木之下不可紮營,不然天雷下擊,很可能打中大樹的。

我撐著一把傘,但這傘已經被打得沒什麼大用了,我撐著它只是為了護住由我提著的一罐火種。儘管這火種罐也用芭蕉葉蓋著,可我實在怕會被雨打滅,只是用那把破傘拼命擋著。

吳萬齡拖著薛文亦,在我身邊走著。他大聲道:「統領,你快看!」

隨著一道閃電,我看見在前面一個坡上,有一幢木屋。我道:「謝天謝地。吳將軍,你要當心,我先過去看看。」

我把火種罐交給另一邊的張龍友,正要向前走去,忽然,耳邊只聽一個女子的尖叫聲。我扭頭一看,卻見一個女子滑入了邊上的一個溝渠中,正掙扎著要爬上來,可是雨把泥土打鬆了,她哪裡抓得住?

這溝中積水已和路面相平,那女子大概沒有注意,失足滑進去的。

還好,不是她。

我剛轉過這個念頭,忽然身上一陣寒意。我大聲道:「撐住!」不等別人說什麼,我一下跳了下去。

溝中積水已經深可齊胸,當然是齊我的胸,那個女子大約是齊頸了,而她又驚慌失措地掙扎,已經吞了兩口水,馬上便要沉下去了。

水流得很急,一跳進溝裡,我便覺得身體象被一個人大力推著,站都站不穩。我深吸了一口氣,向那女子走去。此時她已經失去平衡,一下沉了下去,只剩下一頭長髮還漂在水面上。我看準了,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拉了過來。

一抓住她,張龍友已經不知從哪裡弄來一根樹枝,向我伸過來。我左手抓住樹枝,右手鬆了松,摟住了那個女子的腰。好在在水裡她的體重輕了許多,不然我根本抱不住她。

拉著那根樹枝,我單手抱著那個女子,將她推上岸去。把她送上去後,我也爬上岸來,道:「她沒事吧?」

張龍友拖上那女子後,在她背上敲了敲,她「哇」一聲嘔出了一灘水,神情很是委頓,不過看樣子沒有什麼大礙。

張龍友喃喃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我微微一笑。這個女子是和張龍友很談得攏的那個,大概張龍友也喜歡她吧。我身上一身的泥水,很是不舒服,道:「大家一塊兒過去吧。」

吳萬齡道:「統領,全過去麼?」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聽天由命吧,要是那屋裡有蛇人,那我們也逃不掉了。」

我這麼說著,忽然看到了她的目光。她在看著我時沒有那麼冷漠了,彷彿有些溫柔之意。看見我在看她,她低下頭,似乎帶著些嬌羞。她一向都冷若冰霜,讓人覺得不可接近,此時在雨中被淋得渾身溼透,倒更平易近人一些。

我們走近了那屋子。屋子裡也沒燈光,不知到底有沒有人。到了屋前,吳萬齡道:「大家小心點,我和統領先進去看看。」

他說完看了看我,我點了點頭。此時我們八個人中,有一戰之力的只有我和吳萬齡兩個,如果真有什麼埋伏,那逃也逃不掉。

我和吳萬齡走到門前。我抽出百辟刀,左手便要去敲門。在那一瞬間,突然間好象回到了在高鷲城裡的情景了。

第一次見到蛇人時,也和現在差不多。那回我手下有祈烈和十個百夫長,對付那個蛇人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一想到這些,我的手也頓住了,實在不敢敲下去。

吳萬齡倒沒有我這種顧慮,他在一邊見我不動了,道:「統領,怎麼了?」

我伸手抹了把頭髮上的雨水,道:「沒什麼。你把刀拔出來,小心點。」

他點點頭。我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幾人,終於,重重地敲了下去。

門在我敲叩下發出了清越的聲音,這種年代久遠的木頭敲後幾乎有點象金屬,在雨中顯得空落落的。可是,隨著我一敲,這門一下被我推開了一條縫。

這門沒有閂上!

我猛地向後一跳,吳萬齡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也猛地向後跳去。不過他跳得沒我遠,這麼一來他反而在我身前了。

一跳離屋簷下,雨水登時澆到我頭頂,我腦子裡一陣涼。這時我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什麼地方,不禁啞然失笑。

我實在有點多疑了。

門開了一條縫,裡面仍是黑糊糊的。我伸出百辟刀,頂住了門用力一推,門一下洞開。因為窗子全部關著,裡面仍是黑黑的,但可以依稀看到裡面的桌子椅子,卻沒有人影。我小心地走上前去,道:「有人麼?」

吳萬齡也走了過來。他從張龍友那裡把那罐火種抱了過來。我道:「快看看,火種滅了沒有?」

他拉開蓋,看了看道:「還好,裡面的炭還燃著。」

那是張龍友想的辦法。用乾柴煨成木炭後,放在罐子裡,這罐子底下有個小孔,木炭燃盡後的灰能漏出去,而空氣也可以進去,使炭火不至滅掉。我們從生了火後就這麼儲存著。他從懷裡摸出一根用幹樹葉捲成的小棍,在炭火裡紮了扎,登時頭上著了。他用力一吹,馬上跳出了一朵火苗來。

那也是張龍友想的辦法。他這人很有些奇奇怪怪的辦法,而且相當實用。本來幹樹葉很難卷,他是揀些肥厚的新鮮樹葉細細卷好後,在火堆邊烤得乾透,象是火絨一般。這樣的火頭用力一吹便可以吹出火來的。

一有了火,屋裡的東西象是一下子跳出來一樣顯現在我們面前。屋子很小,裡面只有一張破竹榻和兩張破椅子,看樣子,總也有許多天沒人來過了。我小心地檢查了一下屋裡,也注意地看了看頂上,還是一個人影也不見。

「進來吧。」

我對外面幾人這樣說時,他們登時歡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