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兩人對視良久,過了許久叢容才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開口:“你知道這麼多年來學法律對我最大的影響是什麼嗎?”

溫少卿目光一閃,“是什麼?”

“冷眼看世界。”叢容沒有躲閃地看向溫少卿,“可我卻想溫暖地看著我想保護的人,像朋友那樣。”

溫少卿輕聲笑起來,眼睛裡細細碎碎的光晃得叢容眼暈,半晌才聽到他的聲音。

“那就麻煩你保護我了。”

溫少卿從未想過,在這個世界上會出現一個女人神采飛揚地對他說,她會在她的領域裡橫刀立馬護他周全。

接下來的時間裡溫少卿極配合地講述了整個事件的過程,叢容偶爾打斷他問幾個問題,溫少卿解釋之後再繼續,叢容不斷記錄著,溫少卿描述完之後,叢容又問了幾個專業問題後,忽然問:“你為什麼那麼相信那個趙醫生,萬一真的是他在搶救的過程中有失誤呢?”

溫少卿幾乎沒有思考便回答:“我並不是為了某一個醫生,今天是趙醫生,明天或許就輪到李醫生,後天或許就會是我。我是針對整個大環境,難道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也是每個醫生必須承受的?為什麼我們為了救回那條生命付出那麼多的努力,卻只換回唾棄和打罵?”

叢容聽到這裡有些動容,忽然抬頭看向他,“在此之前,你有沒有……”

剩下的幾個字叢容忽然有些說不下去。

溫少卿卻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了一下,“有過。我說過,在醫生這條路上走得久了,誰手裡還沒幾條人命啊。”

溫少卿說到這裡歪頭對著叢容一笑,輕鬆地開著玩笑:“跟律師一樣,你沒接過判死刑的案子?”

叢容本來嚴肅沉鬱的臉慢慢破碎,點點頭跟著笑起來,何止是接過。

溫少卿笑過之後很快開口:“就算醫學發展得再快,醫學裝置再先進,任你醫術再高明,生命都有人力不可逆轉的因素,面對生命,醫生也會帶著無可奈何的無能為力。家屬聽到的是一個結果,而醫生卻是看著生命跡象一點點地消失,生命體徵監護儀上所有的數字歸零,所有的曲線變成直線,只留下單調刺耳的蜂鳴。你知道和死神搶奪生命的這一仗,你敗了。宣佈死亡的那一刻,誰的心裡都不會好受。都說醫者仁心,可為醫者要學會的第一課大概就是如何把心變硬。”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似乎在說著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情,低垂著眼睛掩飾著眼底的情緒,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摩挲著杯子上的花紋,說完這些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叢容看著他的側影微微出神,她不瞭解醫生,她對醫生的認知還停留在平安夜那場聚餐上一張張毫無陰霾的笑臉上,也許那些笑臉的主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每天都要和死神宣戰,或輸或贏,越戰越勇。

氣氛一時間有些沉悶,連帶著他的聲音都有些悶悶的,“怪我嗎?”

叢容一愣,“什麼?”

溫少卿看向她,“我帶鍾禎打架。”

叢容搖搖頭,半晌才開口:“鍾禎出生的時候,我已經記事了,這些年我看著他慢慢長大,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打過架,在我的認知裡,在一個男人的一生中,總要打幾場架,這樣人生才算完整。以前我經常會想,如果我是個男孩子,大概可以帶鍾禎痛痛快快地打幾架。鍾禎從小就喜歡黏我,可我畢竟是個女孩子,男女有別,我總怕會給他帶來不好的影響。”

溫少卿挑眉問道:“你是怕……”

“我怕他會……”叢容似乎很是為難,猶豫了半晌才吐出那個形容詞,“娘。”

“……”溫少卿想起那個表情包,艱難地嚥了一下口水,“你想多了。”

溫少卿想起小時候沒事就會和溫讓打上幾個回合,然後兩個人被罰去抄醫術就禁不住手腕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