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範書經過一片楓林後,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因為此時已近大面峰峰頂!
大面峰峰頂有一亭,名為呼應亭,在此亭上可以觀「日出、石海、聖火」三大青城山景色,而範書已探知武帝祖誥居住之處在離呼應亭約半里之遠的地方,與呼應亭遙遙相對。
青城山山頂比山腳要冷上不少,加上山風勁吹,範書頓覺有些涼意。
他小心翼翼地向武帝祖法所居之處靠去。
終於,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間樸素的石屋!範書暗自吁了一口氣。他找到了一根被雷劈斷的古木段悄悄隱下,向正屋那邊望去。
時為中秋,石屋四周楓葉己紅,只是在月色下,楓葉之紅色,顯得清淡、迷離—一石屋外有一塊低矮的籬笆。
這間石屋兀自立於青城山之巔,顯得是那麼的孤寂。
範書提運內息,頓時耳聰目明,月夜中數十丈外景物都可大致辨清,連蟲鳴之瞅瞅聲也可清晰入耳。
他沒有聽到他希望聽到的聲音。
這讓他很是不解。
莫非,白衣人還未趕至山巔?或是武帝祖誥並不在此處?
正驚疑間,忽聽到一個聲音響起:「你不是陰蒼。」
聲音低沉渾厚,但在範書聽來,卻無疑於一記響雷!
聲音來自半里之外的「呼應亭」,範書所在之處、呼應亭及武帝祖誥所居石屋三者之間的距離都在半里左右,恰好成鼎立之勢。
正當範書心疑此言是否在對自己說的時候,另一個聲音亦在「呼應亭」方向響起:「我當然不是陰蒼,陰蒼早已斃命。」
範書幾乎失聲!
因為他已聽出說話之人是穆風——亦即牧野靜風!
神秘消失的牧野靜風終於再現江湖!可範書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對方會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出現!
穆風為何而來?
無數的念頭閃過範書的腦中,以至於另一側又有一人悄然向山頂靠近他也渾然不知!
只有他能夠斷定牧野靜風是活著離開死谷的;只有牧野靜風最瞭解他的過去;而他與牧野靜風兩人都是武林中人眼中的後起之秀!
這使得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得不變得有些微妙--至少,在範書心中有這種感覺。
範書心中開始有了一種不安,儘管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為何不安。
他的心中有著難言的矛盾。
低沉渾厚的聲音再次響起:「年輕人,你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的時間來見我?今夜可是陰蒼約我決戰之日。」
範書心道:「此人想必就是武帝祖誥了。他稱對方為年輕人,等於又把自己的猜測推進了一步。陰蒼已在五旬開外,而牧野靜風則是真正的年輕人。」
牧野靜風的聲音道:「正是出於這樣的原因,我才選擇了這個時間。」
「哦?」武帝祖誥道:「你是為何而來?」
牧野靜風的聲音顯得傲氣凌人:「陰蒼已死,我恰好可以替他與你一戰,今日青城山巔是萬眾矚目之地,勝了你,我便一戰而動天下!」
不知武帝祖誥乍聞此言心中會作如何想法,至少在範書聽來,這不亞於晴天霹靂!他怎麼也沒想到牧野靜風會是來挑戰武帝祖誥的!
這與範書印象中的牧野靜風是那般的格格不入!
穆風怎會為了名動天下而向武帝祖誥挑釁?若是如此,先前在霸天城時,他為何不把握時機奪得城主之位?而把這份唾手可得的權力拱手讓給自己?
範書越想越不對勁,又忖道:「莫非是我猜錯了,這人只是聲音與穆風相像而已,卻不是真正的穆風?」
就在他如此想著的時候,已見呼應亭中出現了兩個人影!
一白一黑!
白者自然是群豪所見之人,亦即方才所謂的「年輕人」。
黑衣人無疑就是武帝祖誥!雖然是在月夜之中,祖誥的身形模糊不清,但遠在半里之外的範書仍是真正地體會到了對方那凌駕萬物的不二氣概!
對於著白衣者的身影,範書是再熟悉不過了。他已可完全斷定此人正是穆風!
自然,範書尚不知穆風的真實姓名為牧野靜風。
牧野靜風與武帝祖誥相距不過七尺,因為呼應亭本身就不大。範書先前來看見他們二人,定是因為他們原本是坐著的,範書所藏之地比呼應亭的地勢略低,視線就被「呼應亭」四周的圍欄擋住了。
範書一動不動地隱於黑暗處。他知道牧野靜風武功卓絕,祖誥被尊為武帝,武功自然是己臻化境,自己若稍有動靜,一定瞞不了他們!
範書不願被他們發現,他不希望錯過這樣的獨自一人窺視天大秘密的機會!
牧野靜風這麼做的目的何在?
無論是誰勝誰負,都將是震撼武林之事!他們之間的爭戰其影響力絕對不在陰蒼與祖誥的決戰之下!
而且,範書相信牧野靜風這麼做的背後一定有不為人知的內幕!
至少,那晚挾走陰蒼的「黑衣人」便是一個難解之謎,他與牧野靜風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只聽得武帝祖誥嘆道:「名動天下又如何?我不還是仍一人獨居山中?活著的時候是石屋一間,再多些山色、風聲、鶴鳴,如此而已;若是死了,擁有的也不過是七尺棺木,一坯黃土!」
牧野靜風冷冷地道:「我來青城山巔,不是為聽你教化而來的,取出你的兵器來吧。」
範書心驚不已!因為在他聽來,牧野靜風的語氣與他平日性格是截然相悖!普天之下,有幾個人敢對武帝祖誥如此說話?
武帝祖誥輕嘆一聲:「五十年前我用槍,四十年前我用刀,三十年前我用劍,現在,我己不用兵器了。」
牧野靜風冷聲道:「這可是你自己選擇的!」
「錚」地一聲,是寒劍出鞘的聲音!
牧野靜風已反手拔出劍來!
雖然牧野靜風早已挑明來意,但當他揚劍出鞘之時,範書仍是深感震驚,他所看到的,以及將要發生的都超越了他的想象空間,這使得他的思維變得有些空白,除了緊張地關注事情之進展變化外,他一時也想不出自己該做點什麼。
武帝祖誥緩緩地道:「你我素不相識,又何必兵刃相見?」
牧野靜風的聲音道:「江湖應該是年輕人的江湖,怎能永遠操縱在你們這樣的老朽手中?」
因為山頂別無雜音,加上範書內力不俗,故雖相距半里,但他們兩人的對話範書仍是聽得清清楚楚!
牧野靜風的話使範書心中一動!他突然想到如果牧野靜風一戰而勝,必定名震天下,且遠逾陰蒼生前之勢,按牧野靜風的語氣推測,他似乎包藏著天大的野心!想到這一點,範書頓時有心急如焚之感!
如果說先前追求權力,還是因為受了年少時經歷的刺激後產生的一種動力所致的話,那麼如今他的心中對權力的渴求已不再是這種性質。成了霸天城主之後,尤其是在死谷一戰名聲大振、江湖地位颶升時,他已感受到了權力地位所帶來的諸般好處!他覺得站在權力之巔峰將會是一種享受!
在江湖年輕一輩中,已很少有人能與他的成就相提並論,而牧野靜風大概是惟—一個潛在的例外。範書很自信,但他同時又頗為了解牧野靜風,他沒有超越牧野靜風的把握。
同時,在他看來,一個正直的具有俠義之心的牧野靜風並不可怕,因為任何一個俠道中人,在行事時就會放不開手腳,不可能像黑道中人一樣不擇手段!但一旦牧野靜風的思想言行趨於黑道,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而以今夜之言行舉上來看,牧野靜風無疑有了近乎脫胎換骨的變化!
範書感到了一種威脅,一種來自與牧野靜風相競爭的威脅!
「牧野靜風為什麼會有這種變化?」
「或是他本就如此,只是他一直深藏不露,以至於連我也沒有看出來?」
範書飛速轉念!
此時,他多麼希望另有他人也看到了這一幕,聽到了牧野靜風與武帝祖誥的對話!若能如此,那麼無論牧野靜風是勝是負,都將不能為江湖所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