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深藍的永恆─第五章

但是現在,這個「事實」在頃刻間被推翻,甚至顛覆了她牢固的心防……

「剛才我說利先生不在臺灣,這是實話。上次車禍,利先生的腿部受到很嚴重的創傷,即使拆除石膏,也必須到醫院復健一段時間。利先生選擇在這個時候到美國接受治療,這段療程將持續兩個月,到那個時候,相信銀行董事會改選一事,局面已經大致底定。這足以證明,利先生不再過問紅獅董事會運作的決心。」馬國程道。

「美國?」欣桐聽見自己脆弱的聲音,呢喃地問。

「是的,今天下午,利先生將搭機到美國,進行復健治療。」馬國程低頭看了一眼腕錶的時間。「應該再過一個小時,利先生的飛機就會起飛了。」

欣桐沉默地瞪著馬國程,沒有反應。

馬國程等待了片刻,始終沒有得到對方的響應。他終於死心,除了失望還有無限嘆息。「如果『譚』小姐沒有其它問題,我還有公事必須先行離開--」

「麻煩您,馬先生,」欣桐終於開口,茫然的神色已經從她臉上消逝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堅定--

「麻煩您載我到機場,越快越好!」

欣桐與馬國程飛車趕到機場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四十分。

她奔向候機樓,明知他仍然停留在機場的可能微乎其微,仍然用力尋找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欣桐小姐!」馬國程停好車子,已經隨後趕到候機樓。

欣桐的失落溢於言表。「現在,他應該已經登機了。」

「我打利先生的手機,他可能還未關機--」馬國程話說到一半,突然興奮地大叫:「欣桐小姐!」

欣桐隨著他的目光望向通關室……

她看到利曜南正拄著柺杖,準備通關。

「我馬上打電話給利先生--」

「請你不要這麼做!」欣桐卻阻止馬國程。

馬國程回望她,臉上清楚地寫明他的疑惑。「欣桐小姐,難道妳到現在還懷疑利先生他--」

「不是的,」欣桐輕輕搖頭,眉宇間鎖著人浮於世的哀愁。「我只是突然想到,這三年來,老天爺一手安排了我的命運……」

馬國程沉默下來,等待欣桐把話說完。

「既然命運是老天爺安排的,那麼,這一刻我仍然願意把它一交一給命運。」凝望著數十尺外,讓她心痛的身影,欣桐低聲呢喃:「如果我跟曜南真的有緣,他會發現我就站在這裡,等待著他回頭看到我。」

聽到這段話,馬國程張口結舌。「但是,欣桐小姐,這實在太宿命了!」

馬國程實在著急!他不想眼睜睜看著兩個人又這樣錯身……

「馬先生,請你答應我,如果曜南沒看到我,就這樣搭機到美國,那麼就請你不要打電話通知他,我曾經到機場來找過他的事。」

馬國程壓根不願答應。「欣桐小姐--」

「馬先生,你能瞭解我心底的害怕嗎?」欣桐的笑容悽楚,她喃喃低訴:「因為曾經有過太多次,我以為自己已經掌握到幸福,卻每一次都失去它,那以為已經得到卻又失去的痛苦,比我曾經經歷過的死亡,都還讓人難以承受……所以我害怕,即使在這一刻我能戰勝命運,下一刻我仍然會失去自以為已經得到的幸福。於是我終於領悟,在命運之前必須學會謙卑。所以我不敢僭越,這樣如果命運另有安排,我才能勇敢的走完它。」

馬國程深深嘆息。

即使再有理由,聽到這段令人動容的話,他只能無言嘆息。

如果真的要將一切都一交一給命運,那麼他一定會幫忙用力祈禱--

馬國程憂心忡忡地,望著那將眸光投向機場通關室內的女子,那雙清瀅執著,滿滿含著憂傷的眼眸……

他不禁閉上雙眼,祈求所有他能念得出名字的天上神佛。

搭乘下午五點整,準時起飛前往美國西岸的班機,他卻直到四點半後才準備通關。時間已經十分緊促,看來他延誤登機時間,可能影響到班機準點起飛。

利曜南拄著柺杖,勉強抬起腕錶看了一眼時間。

他了解登機的急迫性。他向來控制時間,即使行程緊湊,飛行世界各國時,小至延遲登機這樣的事,卻從來不曾發生過。但這一次他有難以擺脫的理由……

機場海關人員檢查證一件無誤後,他拉起手提行李,準備通過行李檢查關口。

他漫不經心地跟隨人群的腳步排隊,沒有一絲心急。生平頭一回,他完全不在乎時間,因為現在任何事情對他而言,都已經失去意義。

今天早上他甚至沒有刮一胡一子。

這是他每天起床後做的第一件事,十八歲成年後就不曾一日間斷,因為他從不容許失去紀律,對於自己,要求更為嚴厲。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利曜南了。

那曾經被奉為圭臬的所謂紀律,是他為了追逐名利與權勢,所付出的代價。但現在的他,已經不需要再嚴守那被自己放棄的一切。

由於一小時後,正好有一班即將飛往香港的班機,因此通關人數暴增,隊伍拉得稍長,他毫不在乎地瞪著人們的行李,一件件通過放射線檢查機,放空的腦中沒有任何思緒……

曜南!

沉默的呼喚發自大腦深處。

那的的確確是欣桐的聲音。然而利曜南知道,這是因為極度渴望,腦中因此產生的幻覺。

他下意識地回頭,如其所料,候機樓沒有任何熟悉的人影。

馬國程與欣桐站在機場的通關大門前,看到利曜南曾經回頭,卻始終沒望向他殷切盼禱的這頭--

他終於再也按捺不住,顧不得警察的白眼,一次比一次更大聲叫出來:「利先生!利先生--」

欣桐的臉色轉而蒼白……

利曜南停頓片刻,然後回頭。

第一眼,他就看到那雙深切地凝望著他的眼眸……

欣桐?

有十秒鐘的時間,利曜南以為自己是因為過度思念,因此再一次產生幻覺。

直到她眼裡流下的淚,驟然間痛擊了他的心臟--

利曜南握住柺杖的手鬆了又緊,瞪著她流不完的淚水,他失魂落魄地呆立在關口前深深地心痛著,直到看見她的笑容……

他的痛苦突然被釋放。

他因為她的笑而笑……

雖然矛盾仍然橫亙在兩人之間,然而除了這一刻,任何事都已經不再重要!

心痛地遙望著那站在如此遠又如此近的距離外,那抹纖細柔弱的身影。利曜南忽然間明白,他的靈魂並不存在自己的軀殼裡。他所有的知覺,早已經被封鎖在這個小女人柔弱的身體裡,因為她的淚水而心痛,因為她的微笑而歡愉……

一個男人還能再怎樣愛一個女人?

為她忍住難以承受的不忍,為她放棄只想擁有的她……

只要她能幸福,他可以行一屍一走肉,孤獨活在沒有她的世界。

西北航空a2046前往洛杉磯的班機即將起飛,還未登機的旅客,請儘速登機。

機場擴音器傳來催促登機的聲音。

她突然奔到阻隔兩人的玻璃牆前,張開雙手,掌心緊緊貼著候機樓這頭的玻璃牆--

我?等?你?回?來。

她無聲地言語,對他承諾。

利曜南怔立在關口前,膠著的眸光深情地凝望著一牆之隔的欣桐,他被湧出關口的香港旅客推擠著,卻毫無知覺……

這是第一次,欣桐看見了他的眼淚。

她堅定地相信,自己看見了他的眼淚。

「曜南!」

行李檢查站另一頭,李芳渝推著輪椅以及行李,急切地呼喚地滯留在另一邊的男人。

李芳渝推著輪椅先一步通關,她早已站在關外,焦急地等待著遲遲滯留在行李檢查站內的利曜南。

利曜南仍然滯留著,深邃的眸光與玻璃牆外的欣桐一交一纏……

「曜南,你再不通關,飛機不會再等我們了!」李芳渝慘白著臉,大聲地警告利曜南。

終於,他對著被困在玻璃門外的欣桐用力點頭,神情喜悅,然後調頭通過行李檢查站的檢驗門。

「快點,已經來不及了!」看到他終於通關,李芳渝露出釋然的笑容。

不讓他與欣桐再有一交一換訊息的機會,李芳渝催促著利曜南坐上輪椅,然後迅速推著輪椅前往通向停機坪的甬道。

數秒鐘後,利曜南已經消失在欣桐的視線內,然而她仍然凝立在機場,無法移動自己的雙腿……

她會耐心等待他回來,聽他親口對自己傾訴,他為她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