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所想的,卻無法開口。鎮定劑,那是害死智珍的兇手,但是她卻不能制止父親服藥……
譚小姐,精神疾病有遺傳可能。妳必須特別注意自己的精神狀況,如覺得壓力過大、悲觀、甚至身體機能受到影響……除了到醫院診治檢查,一定要儘快到精神科就診。
在智珍的日記裡,記載著父親第一次因為躁鬱症失控就醫,醫師所交代的話。
諷刺的是,當時剛從美國回到新加坡的智珍,早已服用鎮靜劑成癮。所以,在當天日記最後,欣桐看到日記頁面上,有浸溼的痕跡。可以想見,那是淚水滴落在日記本上造成的。
「爸,你想怎麼做?」她放柔聲調,視線卻無法離開父親手上的藥。
因為父親的病,她已經陷於無法動彈的困境!
「我要拿回紅獅銀行!上一次被利曜南扯後腿,奪走捷運標案,但是隻要我們奪回紅獅、入主紅獅董座,那麼捷運標案不但不算失敗,相反的,還要感謝利曜南替我們造橋鋪路,親手把捷運標案以及紅獅金控讓給我譚家嗣!」譚家嗣終於親口說出他盤算已久的企圖,並且接下道:「況且,紅獅銀行本來就該是我的,我要拿回這原本就應該屬於我的一切!」
這句話好熟悉……
似乎才不久之前,她曾經聽另一個男人說過。
「但是,在商場上利曜南絕不手軟,捷運工程案就是最好的一個例子,我們不見得有勝算……」
「當然有!」譚家嗣城府深沉。「利曜南執意揭穿妳的身分,證明他對妳太執著,執著到連我都想不到的地步!我手上有了妳這張王牌,就能跟他賭一場!」
欣桐睜大眼睛憂鬱地望著父親,雖然早已猜到父親的意圖,然而親耳聽到父親從嘴裡說出,仍然傷了她的心。
「妳是我的女兒,」譚家嗣繼續往下說,視線因為藥物影響而略顯迷濛,精神也因為放鬆而恍惚,他彷佛真把欣桐當成了智珍。「智珍……妳是我的女兒,就一定要幫我!這一次妳絕對不能心軟,一定要幫我、要站在我這邊!」話才說完譚家嗣身體晃了晃,接著整個人跌進沙發裡,像虛脫了一樣臉上出現疲態。
看到父親脆弱的模樣,欣桐感到自己的心臟揪成一一團一,狠狠地抽痛。
「爸,你知道我一定會幫你的,」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喃喃安慰因為服藥而漸漸鬆弛的父親。「我一定會幫你的,你知道我一定會幫你的……」
她緊緊地抱住父親。
她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拒絕患病的父親。即使這麼做將傷害在這世上,她最不願意傷害的那個男人……
然而在親情之前,此時此刻的她已經沒有抉擇,沒有退路。
下班時間剛到,姜文輕敲欣桐的辦公室大門。
「別這麼認真,一起吃晚飯吧!」他走進她的辦公室,然後關上門。
「我還有工作沒做完。」她露出笑容,淡淡地回答。
什麼時候他會知道「真相」?知道自己並不是真正的「智珍」?欣桐不願思考這個可能來臨的時間。
她始終不能說服自己,坦然接收智珍留給她的一切。她明白這三年來,她為姜文所做的,其實是一種彌補--彌補她從智珍身上得到的親情、友情,以及因為智珍的死亡,使得她得以藉此獲得一個「浴火重生」的身分……
也許她真正想彌補的是自己的心虛--畢竟是一無所有的她,取代了智珍的一切。所以她必須代替智珍,彌補憾事,償還智珍虧欠姜文的感情……
她願代替智珍愛姜文。
愛這個自小保護智珍、愛慕智珍、更曾經守在智珍的病床邊,一心一意,守候智珍的男人……
這是她繼承智珍的身分後,不能背信忘義的宿命。
「妳看起來很憔悴。」姜文的聲調裡,有十分的不捨。
「大概是昨天晚上沒睡好……」
「我送妳回去休息好嗎?妳這個樣子,我實在很心疼。」他一溫一柔地道。
他的一溫一柔,一直是欣桐的負擔。「我沒事,你別擔心。」她強顏歡笑。
「昨夜,董事長已經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了。」姜文突然轉移話題。
欣桐怔然回望他。
「董事長之所以這麼做,大概是不希望妳再受到傷害。」他解釋。
「既然你已經知道事實,難道你一點都不驚訝嗎,姜文?」欣桐忽然問。
「就算要驚訝,那也早就驚訝過了。」他平靜地回答。
即使姜文的回答令欣桐感到不可思議,但也許是因為從昨晚到今天早上,她胸中充塞太多心事,早已失去反應與表情。
「我當然懷疑過妳,欣桐。」第一次,他喊出心中已經呼喚過千次的這個名字。「我愛智珍,當然知道妳不是她。如果要追根究底,早在一開始的時候,我就知道妳不是她。」
「你知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智珍,卻一直沒有揭穿我?」她蒼白地問。
「我無法『揭穿』妳,欣桐。因為我不能接受智珍死亡的事實,因為我是那麼的愛她!」他抹了一把臉,眼角含著淚光悲慟地道。「妳知道嗎?自從我接受智珍已經死亡的事實,我曾經想過跟隨她一起去死!」
「姜文……」
「妳並不知道,」姜文抹去眼淚,深吸一口氣面對她。「這三年來,是因為有妳的存在,才讓我重拾生存的希望!」
欣桐突然失去說話的能力,她已經淚流滿腮。因為對智珍的追念,姜文痛苦的臉上豐沛的情感,揪痛著她的心。
「答應我,欣桐,不要離開我!」他忽然執起她的雙手,痛苦地請求她:「如果再失去妳,我真的……真的會活不下去!」
欣桐呆望著姜文,難以剋制地不斷湧出淚水。「我說過,不會離開你的……」她喃喃地、蒼白地承諾:「我不會離開,除非你開口要我走。」
她的承諾,讓姜文痛苦的神情一瞬間解脫--
姜文忽然將她抱住,由衷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切盡在不言中!
但這個擁抱是如此的緊……
彷佛害怕下一刻,他就會失去欣桐。
紅獅金控股東大會上,興泰科技李董事長,看到「譚智珍」代表父親譚家嗣出席,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李董事長自然知道「譚智珍」的真實身分,但他絕不能揭穿--因為馬國程已事先知會過他,關於當天晚上在紅獅金控貴賓室內發生的事,一個字也不能洩露出去。
更何況,公開談論這種豪門內幕,只會流於八卦,對他而言一點好處都沒有。
然而,即使李董事長不揭穿,「譚智珍」的容貌仍然引起不小的一騷一動。
在場諸位董事,大多是紅獅金控的資深股東,他們自然見過朱欣桐。正因為如此,譚智珍與朱欣桐幾近百分之百相似的容貌,讓諸位老董事乍見之下,險些心臟病發。
會議散場,欣桐踏出紅獅金控大樓,心底的大石已經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的心情自從踏進紅獅會議室內,就開始沉重起來。
利曜南的目光無所不在,眾目睽睽下,他熱切的眼神毫不避諱地追隨著她的眸子,令進行中的議程,幾度因為他的心猿意馬而中斷,但利曜南根本不理會眾董事們的竊竊私語。
然而欣桐明白,這正是父親的目的!
即使明知在如此尷尬的情境下,她將承受莫大的壓力,但是她的心情並非父親關心的重點,父親關切的唯有利益與成敗。
站在馬路邊,欣桐急切地伸手,想招徠一部計程車。
「整場會議進行中,妳的目光一直在躲避我。」利曜南如同鬼魅,悄然無聲地走到她身後。
她一驚,尚未反應過來前,一部計程車忽然停在面前!她猛然回神,急急拉開車門準備上車--
利曜南搶先一步掏出五百元小費,塞到司機口袋。「我會送她回去。」
看到鈔票,司機滿臉笑容,立即把車子開走。
眼見計程車揚長而去,欣桐回眸瞪住他,他卻笑臉以對。「我的車子就停在前面,陪我走一段路,一起散步,然後我送妳回辦公室。」
「我已經說過,我們之間沒有再聯絡的必要。如果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那麼我就再說得直接一點,往後除非公開場合,私下談話也大可避免。」她冷淡地對著他的笑臉。
斂起笑容,利曜南的眸子轉為深沉。「這是妳的真心話?」他低嗄地問。
一時之間,她感到一股深沉的軟弱,以致無法立即、明確地答「是」……
然而三秒鐘後,她決心漠視胸口氾濫的無用情感。「利先生,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你不必浪費彼此寶貴的時間,玩這種沒有意義的文字遊戲。」冷淡地說完話,她調頭轉身就走。
利曜南握住她的手臂。「那麼妳要什麼?告訴我,欣桐,只要妳開口,我立刻改變自己,成為妳要的男人。」
她僵住,在車來人往的馬路上,她的眼眶忽然酸澀,然後湧起淚霧……
利曜南繞到她前方,凝望她飄移的眼眸:「妳準備讓我花多少時間,跟妳玩妳口中的『遊戲』?妳準備浪費多少時間試煉我,讓我們在分離的狀態下,一直不能相愛?」
相愛?
她別開眼,試圖忽略這個名詞是如何地刺痛了她的心。「請你放手。」她口氣冷淡,然後回眸面對他。「何謂你口中的『相愛』?難道你的意思是,愛一個人的方式是傷害,是不斷的競爭與掠奪?!」她指控他。
「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我愛妳。」他瞇起眼,沙啞地回答。
她笑聲冷澀。「愛是不需要『知道』的。當你愛一個人,你不會忍心對所愛的人付予『傷害』。」她接著指控他:「就算三年前,你真的不知道愛是什麼,但三年後的現在,即使你懷疑我是朱欣桐、即使你口口聲聲說我們『相愛』--卻仍然冷酷無情、毫不手軟地從我父親手中奪走捷運標案--」
他張口欲言,她卻搶先開口:「就算在商言商,但我曾經求過你,求你放手,只是暫時的放手,然而你卻做不到!那個時候,你只告訴我,讓父親不必受到傷害的唯一的方法,就是盡一切所能把你擊敗!很顯然的,你畢生唯一信仰的,就是叢林法則,『愛』這個字對你來說,只不過是掛在嘴上的動詞。我也會永遠記得,是你說的,千萬不要對敵人心軟!因為在我看來,你之所以會說出這些話,只是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她的笑容很冷。「只要事關利益,任何人都是你的假想敵人,包括我在內。」
他無言。
「所以,別跟我說愛。因為你根本不僅愛。」她面無表情地下結語。
此刻,兩人間充滿沉默與壓抑。
「無論妳心中對我有多少怨懟,」半晌後,利曜南開口,他低嗄的嗓音乾澀。「過去與現在的我,所作所為,總有一天會找到理由解釋。」他的答案晦澀。
這輕描淡寫的回答,惹她發笑。「我不否認,三年前,我是愛你的。但三年過去,即使愛你或者恨你,那些感覺與情緒,也已經隨時間與距離而遠離。」她的眼中沒有笑容。「所以,我根本不在乎你的理由,也不在乎你的解釋。」
他沉下眼,深濃地望著她。
「你不相信,是不是?」她冷淡地接下道:「也許只是因為當年我『死亡』的時候愛著你,所以你理所當然地認為現在的我,仍然是三年前的我,而執意讓情感停留在三年前我『死亡』那一瞬間。但是你並不明白,早在三年前,我就已經下定決心忘記一切,重新開始新的生活。而這『一切』,也包括你在內。」
他深濃的眸光忽然放沉,眼底卻有受挫的痕跡。
「所以,我只能說,很抱歉。」她看著他,冷然地往下說:「無論三年前發生過什麼事,對我而言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了。」
說完話,她掙脫他的掌握,然後轉身走開。
「不必試圖說服我,想證明妳不再愛我,除非妳能狠下心傷害我。」他在她身後道。
欣桐停住腳步,然後回過頭,嘴角凝結著一朵嘲諷的笑花。「我不是你,利先生,我不會傷害任何人,包括你在內。」她堅強地笑著道:「但如果我的婚事對你而言算是一種傷害,那麼我就告訴你,我跟姜文已經決定,兩個月後就在臺灣舉行婚禮。這是否足已證明,我不再愛你?!」昨晚她答應父親出馬競逐紅獅董座之前,父親已親口承諾這門婚事。
說完話,欣桐沒有猶豫,轉身大步走開。
利曜南僵在原地瞪著她離去的背影,他的眼神深沉依舊,卻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