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等待。
「關於這件案子,我指定必須由妳本人負責,除非決標後取得優先議約權,在這之前妳必須留在臺灣,親自督導完成本案。」他提出要求。
「這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只是促成,自然會有專業人士接手。」
「妳就是最專業的人士。」利曜南果斷得不容拒絕。「在我眼中,妳是最佳斡旋人材,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會看錯。」
電話這端,智珍保留存疑。
「利先生,數天不見,我認為您似乎比先前理性多了。」她的神色,並不如語調那般輕鬆。
利曜南卻笑出聲。他低沉的笑聲,有一股危險的磁性。「譚小姐的口才卻是沒變,一樣靈敏鋒利。」
倘若不是對他的「善意」質疑,智珍會因為這句話笑出聲--
「如果我不能答應利先生這個要求,是否代表,我們之間的合作將破滅?」
「譚小姐是聰明人,』他的聲音與表情一樣冷靜。「在商言商,相信譚小姐不會因為私人因素,放棄彼此的合作機會。」
「您說的對,我的確有私人因素--」
利曜南神情冷肅,屏息地等待她的答案。
「老實說,利先生您的要求,讓我非常為難。」
她已經答應姜文,儘快結束臺灣這邊的工作,回到新加坡。
「譚小姐不妨慎重考慮我的提議,我會等待妳的好訊息。」
話說完,他毫不猶豫掛掉了電話。
智珍拿著話筒,腦中頓時掠過千頭萬緒。
她相信,如果拒絕利曜南的提議,這樁合作案絕對會破裂。
然而,如果答應了,她勢必又會滯留在臺灣一段時間,屆時她又該如何跟姜文解釋……
嘟嘟--
智珍的手機忽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智珍?」譚家嗣中氣十足的聲音,自話筒彼端傳過來。「我現在在飛機上,預計四個小時後飛到臺灣。」
「爸?」她以為自己聽錯。「你現在在飛機上?」
「對,四個小時後飛到臺灣。」譚家嗣重複一遍,然後匆匆道:「飛機快要起飛了,我必須關掉電話,不多說了!」
話筒中傳來斷線的嘟嘟聲……
智珍腦中一片空白。
父親計畫飛到臺灣,雖然早已安排在行程表中,但他原本打過電話表示行程將要延期,現在卻又突然宣佈將立刻飛到臺灣,仍然令她始料未及。
接連兩個意外的變化,都讓她措手不及,但現在實在沒有時間讓她思考--
「sandy,」她迅速撥了一通內線給秘書。「備好車子,準備到中正機場迎接董事長。」
「董事長?!」sandy顯然被這個突來的訊息嚇住了。
「對,麻煩妳儘快通知董事長的私人司機,告訴他董事長到臺灣來了。」她仔細吩咐一遍,然後放下話筒。
掛掉電話,智珍試著理清頭緒……
如此匆忙,看似脫序,這完全不像父親的作風。但她隱約可以猜到,父親再次排除原已否定的行程,突然再次恢復預定行程的原因……
取過公文包,智珍從皮包內拿出一張泛黃照片。
照片上是一名笑容一溫一柔的年輕女性。她保守的髮式與服裝,在那個年代,仍然算是十分樸素的。
智珍瞪著照片發呆,直到秘書敲門走進辦公室,她才回過神,匆匆收起這張收藏多年的照片。
智珍打電話給利曜南同時,他其實已經坐在車子內,他的私人座車正開進中正國際機場第二航廈。
「利先生,這是總顧問公司剛送到的預算評估報告。」利曜南身邊的馬國程,將一份厚重檔案一交一到老闆手上。「後續土地開發報告,會在近日送到。」
這份報告關係捷運bot案的利益分配與股權結構,僅僅事前規畫紅獅金控與捷運一團一隊已投入六億臺幣,包括三億保證金與外商顧問研究費。
換言之,「聯合營造工程」想中途插花,首先必須說服以紅獅為首的捷運競標一團一隊。
馬國程分析。「利先生一交一給譚小姐的那份預算評估草書,利益分配部分幾乎已經沒有空間,聯合營造工程評估後加入的可能恐怕不高--」
「內部評估只是草書,況且聯合營造如果要加入一團一隊,他們必須先花費數億資金投入人事佈局。」利曜南分析。
馬國程不懂。「利先生,倘若真是這樣,譚小姐根本不可能考慮合作。」他實在不明白,如果送到譚智珍面前的報告,對聯合營造工程如此不利,利曜南為何要這麼做。
利曜南咧開嘴。「vicent,你的話說反了。」
「利先生,您的意思是?」
「這件案子掌握在我們手中,合作與否,由我們決定。」
「利先生?」馬國程更一胡一塗了!
「聯合營造想半途介入合作,花費兩倍、甚至數倍人事運轉金就是代價。」
「但是,利先生,您將預算評估送到譚小姐的辦公室,不就是為了輸出合作誠意?如果一開始要投入數億人事疏通費用,恐怕聯合營造內部評估就過不了關。」
「我剛才已經說過,合作與否,由我們決定。」
馬國程實在想不通。
利曜南沉聲問:「如果帝華知道,我們送出預算草書,他們會有什麼動作?」
「為了競爭,帝華必須先安撫一團一隊內部成員,然後釋出合作計畫,將聯合營造直接納入捷運一團一隊。一旦如此,帝華必須自行吸收人事運轉費用。」
「結果是什麼?」
「帝華為負擔人事疏通費,必須壓縮預算。但是利先生,這些對紅獅金控而言都不是問題。」
「數億投資,確實不是問題。但問題在於,聯合營造半途殺出,這個舉動已經成為紅獅與帝華一團一隊的競爭籌碼,聯合營造註定成為一顆關鍵棋子。」
「利先生?」馬國程原以為,聯合營造只是一名純粹夥伴,但在利曜南眼中,聯合營造卻是一顆關鍵棋子?
「人事疏通費不是關鍵,卻是導火線。vicent,如果你是楊日傑,就算不計較這筆特支費用,但日後利益你要如何重新平衡?」
經利曜南一提醒,馬國程很快想到。「倘若新勢力加入瓜分,必須增加土地開發件數,以平衡利益。」
利曜南露出笑容。「增加土地開發,看似一條財路,但是土地開發效益,卻是一張空頭支票。」
馬國程瞪大眼睛。「利先生引您的意思是--」
「你評估一下帝華用於內部人事疏通的費用數字,這筆預算你平均攤入預估利益,同時在預估利益專案中,減少土地開發成數。」
「是……但利先生,如果按照您剛才所分析,我們與聯合營造的合作勢必破局,那麼譚董事長這邊我們要如何安撫?」畢竟利曜南與譚家嗣的關係匪淺,一旦捷運工程案兩方合作不成,勢必影響兩人關係。
而現在他們已經到達中正國際機場。馬國程稍早已經得到訊息,得知譚家嗣將搭乘今日班機,事實上數分鐘內他應該即將出關。
「譚家嗣是生意人,沒有利益就沒有一交一情。一旦還有利可圖,一交一情就不可能破滅。譚家嗣仍然是紅獅股東,等一下我們按禮數正常替譚董事長接風就行了。」
「是,利先生。」馬國程打從心底佩服!
車子停在機場前,馬國程正要下車,他的手機忽然響起。
「利先生,譚小姐現在才正要出發前往機場。」聽完內容,馬國程蓋上電話立刻向利曜南報告,但他語帶疑惑。
「現在?」
「amy打電話來,她說譚小姐的秘書十分鐘前得到指示,四個小時後譚先生的飛機會抵達。」
amy是馬國程安插在聯合營造的自己人。換言之,譚智珍的動向利曜南一清二楚,包括週三晚間她將出席帝華夜宴。
「這倒有趣。」利曜南若有所思。
譚智珍的訊息不應該錯誤,除非譚家嗣親口釋放假訊息。
但,這麼做又為了什麼?
「利先生?」
「看到譚家嗣出關,不必急著招呼。」利曜南眸色深沉。「跟著他,就會知道答案。」
馬國程瞇起眼……
情況似乎越來越複雜。他已經無法繼續堅持自己原先的判斷,因為現在看來他自以為合乎常理的「判斷」,最終似乎並不一定--
會是正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