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勾陳螣蛇

道可道 燕壘生 第2頁,共2頁

鳴皋子臉上又露出那種莫測高深的微笑,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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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跟著言紹圻走過來。離得還有十餘步時,無心皺起了眉,道:「好一陣血腥氣!這寨子裡的苗人呢?怎麼一個都看不到?」

丁甲諸人圍在一處,一個個不苟言笑的樣子,活像一堆殭屍,無心看了也有些害怕。言紹圻也不敢多看,只是偷偷瞟了一眼,小聲道:「小道士,闞道長是你什麼人?」

「他是我師父。」

言紹圻倒吸一口涼氣,嚅嚅道:「真的麼?你和他倒是太不一樣了。」還待再說,卻聽得孫普定喝道:「紹圻,公子請來了麼?」

孫普定於言紹圻,一直是嚴師而兼慈父,可此時孫普定的臉活像刷上了一層漿糊。言紹圻不敢多嘴,道:「師父,請來了。」肚裡卻尋思道:「師父怎麼稱這小道士為‘公子’?」

無心見孫普定龍行虎步,身材雖也不甚高大,舉手投足卻大有威勢,不禁心折,上前行了一禮道:「小道無心,敢問閣下是……」

孫普定臉上仍沒半分表情,只是還了一禮道:「在下鄂州捕快班頭孫普定,公子請。」

無心聽孫普定稱自己為「公子」,也頗為詫異,但見孫普定一副三貞九烈的樣子,他不敢多問,只是道:「多謝孫捕頭。」

鳴皋子住的竹樓算是風雲寨中最好的了。無心拾階而上,走到門口,一陣微風吹來,又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他回過頭看了看,只見孫普定正在向丁甲諸人交待什麼,隔得有點遠了,聽不真,耳邊隱隱刮到「蚩尤」兩字。正想著,門裡卻聽得有人道:「無心,進來吧。」正是鳴皋子的聲音。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進去。

苗人平時都是席地而坐,這竹樓打掃得甚是乾淨,一樣沒有椅子,地上攤了幾張獸皮。鳴皋子正坐在一張小案上,上面放了一把茶壺和兩個杯子。無心走到鳴皋子對面,抖了抖袖子,屈膝跪倒行禮,行的卻是道門對尊長的大禮。鳴皋子也不說話,待無心禮畢,他微微一笑,道:「無心,見過那位莎琳娜姑娘了?」

無心點點頭,卻也不問。鳴皋子又道:「你難道不想問問,我為什麼一定要你來這裡麼?」

無心抬起頭,道:「師父,您是在搜尋六神,解開蚩尤碑,是麼?」

鳴皋子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道:「哈,真不愧是我的兒子,居然也猜到了。」

無心嚇了一大跳,道:「師……師父,你說什麼?我是你兒子?」他自幼在龍虎山長大,從記事起,師父一直沒說自己的父親,而伯父也從來不曾說過。

鳴皋子嘆了口氣,道:「張正言和張正常一直沒跟你說吧?你其實並不姓張,應該姓闞。他們跟你說我是如何被逐下山的麼?」

「不曾。」

鳴皋子淡淡一笑,道:「我闞氏乃蚩尤苗裔。當初,你曾祖紀道公本是范文虎部將,隨軍出征倭國。但你高祖心懷故國,聽得幼帝流亡倭國,便存了玉碎之心……」

無心暗自心驚。這正是宗真跟他說過之事,只是宗真說解開青龍的是他師叔,鳴皋子卻說是自己高祖。他道:「那……紀道公原先是密宗傳人麼?」

鳴皋子眉頭一揚,道:「你連這個也知道麼?對了,是宗真告訴你的吧。不過,宗真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當時紀道公在軍中有個結義弟兄,名叫沈文雄,他修的才是密宗秘法,紀道公是天心派傳人。當初在東平故居,紀道公曾發掘出一卷上古竹簡殘卷,內中記載了六神鎖蚩尤碑之事,其中青龍、玄武二神的地點、解法尚存,另四神都已失傳。當時水軍出征,恰恰便在青龍結穴之地。只是以紀道公當時功力,卻不足以解開禁咒,因此他便找沈文雄商量。」

無心沉思著,道:「後來便是水師全軍覆沒,是麼?」

鳴皋子點了點頭,又道:「紀道公也沒料到青龍禁咒解除後會有如此大的威力,僥倖脫生後,仍懷復國之心。只是蒙古定鼎之勢已固,紀道公雖有青龍玄武二神,仍然一籌莫展,因此紀道公便動了蚩尤碑的念頭。只是那殘卷中另四神的禁咒之處與解法都已失落,紀道公餘生三十年,仍然漫無頭緒。」

無心忽道:「不對,師父,你既然說紀道公已解除了青龍玄武,那這三十年中這二神置於何處?」他剛說出,突然恍然大悟,道:「是用己身!」

鳴皋子淡淡一笑,道:「身為爐鼎,大丹自成。正一教不主修丹鼎,這話你總該也知道。」

當初闞紀道將青龍納入己身,解開玄武時,便將玄武納入兒子體內。只是數十年來,一無所獲,後來闞紀道天年已終,死前便將青龍傳給了孫子闞鳴皋。鳴皋子與父親二人輾轉千里,終於又發現了勾陳、螣蛇、朱雀三神,後來鳴皋子之父也到了臨終之時,玄武便傳給了弟子孫普定。這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鳴皋子剛將傳承說到這裡,無心忽道:「不對了,那時為何不將玄武傳給我?」

無心生性多疑,鳴皋子說自己是他的兒子,無心終不敢深信。鳴皋子卻忽地一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狡獪,道:「你體內已有勾陳螣蛇二神,難道還能加玄武麼?土克水,水克火,勾陳與螣蛇本是一處的,與玄武可是不能相容。」

這話一齣,無心只覺如同當頭一個霹靂,猛地站了起來。他站得急了,小案上的茶杯也被他帶落。只是杯子尚未落地,鳴皋子一探臂,已將杯子拿在手中。

無心退了一步,期期艾艾地道:「我……我身體裡有螣蛇?一條蛇?你怎麼弄進去的?我不會疼麼?」他心頭已是一片雪亮,總算明白鳴皋子為何要叫自己跟他走了。

鳴皋子臉上仍是帶著莫測高深的微笑,道:「還有勾陳。勾陳土德,位居中央,僅司戊日,螣蛇本氣為火德,遊走四方,職附勾陳,權司己日,以配土德,因此這二神總是在一處的,並不是一條大蛇。不要那副樣子,你身懷二神,當今天下,其實已很少有人能對付你了。」

無心越想心頭越寒。當初在五顯靈官廟與宗朗相鬥,宗真也未能制伏宗朗,結果自己倒能以厭勝術加五雷破收拾了他,那時無心還覺得自己偶爾能壓倒元白,功力高過宗真,竊笑過好多次,沒想到竟然靠的是勾陳螣蛇之力。他黯然神傷,道:「要是沒了這勾陳螣蛇,我這人想必也一錢不值了吧。」

「神煞為用,己身為體。無心,不是每個人都能駕奴六神的。勝軍寺的五明也算功力不凡,他就遭到白虎反齧,以至喪失魂魄。」

無心一聽這話,心頭卻又一喜,道:「那我也值幾個錢了?」

鳴皋子不禁笑了起來,道:「當然,你值錢得很,值很多錢。」他看著無心,突然嘆了口氣,口氣變得極為和緩,道:「勾陳為麒麟。當初你媽生了你,連張正言和張正常這兩個雜毛一向看我不起,一見你也讚不絕口,稱你為‘麟兒’,倒是一語中的。無心,你真的還不肯叫我一聲爹麼?」說到後來時,聲音也略略有些顫抖,眼中盡是慈愛。無心臉上陰晴不定,心中一軟,道:「師父,你……你真是我父親麼?」

鳴皋子嘆了口氣,道:「勾陳螣蛇主機巧變幻,你的性子也是端方與佻脫皆而有之,難怪仍然不信。」他忽然解開身上道袍,袒出上身,道:「凡我闞氏一族直系血親,前心皆有一牛首胎記,是蚩尤之相,你看看吧。」

他雖已年近五旬,但身上保養極好,皮膚十分白皙光滑,心口處卻有一塊杯口大的青黑色印跡,約略是牛頭之形。無心看到這個,渾身猛地一震,一把抓住領口,道:「我……我……」

鳴皋子道:「當時我為了伏魔殿中的勾陳螣蛇二神,不惜入贅龍虎山,和你媽成親。你生下來時有六斤六兩,白白胖胖一個,那時我以禁法掩去這塊胎記,但快二十年過去,禁法定然已因你體內二神而失效,除非你不是無心!」他說著,也不見作勢,人如鬼魅,忽地欺近無心,一把拉開他身上的道袍。道袍一開,無心前心赫然也有一個青色印跡,正是牛頭之形,只是較鳴皋子要淡一些。

無心頭上冷汗真冒。這塊胎記是他十六歲時才出現的,當時只道是中了什麼邪,還請伯父看過,也就是從那時起,伯父對自己變得極為冷淡,以至於後來說自己偷學邪法,將自己逐出門去。他呆呆站著,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鳴皋子已退回原位,倒了杯茶一飲而盡,道:「無心,乖孩子,你還不願叫我一聲爹麼?」

無心如同魘著了一般,嘴張了張,仍然沒半點聲音,半晌,才道:「師……師父,我……」

鳴皋子見他仍然稱自己為師父,但心中實已相信,暗自嘆了口氣,心道:「這孩子的脾氣又臭又硬,倒與我一般無二。」他和聲道:「無心,亂世惟英雄能主之。你曾祖、祖父和為父窮一生心力,終於集齊了六神。如今蒙古氣數已盡,人心思漢,日後這大好江山便是我父子的了。」

無心喃喃道:「要做皇帝爺麼?」他臉上忽又露出笑意,想必是想到做了皇上,三宮六院的快活。鳴皋子微笑道:「自然,為父登基後,你便是持國太子,想要誰就要誰,想娶誰就娶誰。那個色目姑娘不能做正宮,就封她個西宮好了。」

無心臉上喜色更甚,眼前似乎看到莎琳娜霞帔鳳冠的樣子。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