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鬼夜行

道可道 燕壘生 第1頁,共2頁

這話一齣口,豐幹只覺如晴天一個霹靂。他隱約覺得那色目人定是個妖人,善諦大師說不準便死在那色目人手上,沒想到竟然是那色目人死在善諦大師手上了。而五明說什麼當時善諦咬住那色目人的脖子,這番情景他根本想不出來。他頓了頓,壯起膽道:「真的麼?真的是善諦大師?」

五明臉上閃過一絲陰鬱,點點頭,道:「那時我也嚇得魂不附體。善諦大師一向法相莊嚴,對人和藹可親,闔寺僧眾對他極其尊敬,沒想到他竟然會變成這副樣子。那刻他一臉猙獰,便如妖獸,我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生怕善諦大師會撲上來,可雙腳也軟了,正想逃,這時卻突然聽見善諦大師在叫我。他說:‘五明,五明……’」

五明這般稱呼自己,聲音甚是虛弱,想必是學那日善諦大師的聲音。豐幹聽得發毛,睜大眼,連大氣都不敢出,恍惚中覺得五明的臉也變成了當時的善諦大師。五明忽地嘆了口氣,道:「幸好我還有膽子回頭。剛一回頭,卻見善諦大師臉上多了一層神光,雖然他口角之處都是鮮血,卻仍回覆了平時的模樣。我壯起膽,也不敢走得太近,道:‘大師,這是怎麼回事?’善諦大師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嘆了口氣,嘴裡念道:‘一切如來神力所護,其處不為惡風雷雹霹靂所害,又復不為毒蛇毒蟲毒獸所傷,不為惡星怪鳥鸚鵡鴝鵒蟲鼠虎狼蜂蠆之所傷害,亦無夜叉羅剎部多比舍遮癲癇之怖,亦不為一切寒熱諸病癧瘻癰毒瘡癬疥癩所染。’」

這一段乃是唐密宗高僧不空所譯《陀羅尼經》,是說金剛藏窣堵波有種種靈異,一切惡穢皆不能害,窣堵波即梵語塔、浮圖之意。豐幹知道善諦大師忽然念此經文,定是心中已有外魔入侵,幾喪靈臺,千鈞一髮的時刻。他道:「師父,善諦大師到底出了什麼事了?」

五明長嘆一聲,低聲道:「那日善諦大師念罷這一段《陀羅尼經》,才向我說明,原來當初那些景教徒搶佔了勝軍寺,不知從哪裡找到了極西秘咒,整日鑽研。只是誰也沒有料到,咒術竟然失控,以至召來魔物,最終寺中景教徒盡遭殺身之禍。這魔物每至六陰日便要破土而出,十年前我與師兄隨侍善諦大師守夜,恰逢魔物破土之期,師兄竟被魔物吸血而死。那日我嚇昏過去,善諦大師以大光明咒鎮伏魔物後,自己也受魔物所傷,心魔漸起。十年已逝,便是善諦大師這等修為,竟然也已無法壓住心魔,恰在此時,那色目人便為此事而來。這色目人有摩頂放踵、普度眾生之心,真個了不起,可惜他沒料到善諦大師心魔反齧時竟會如此厲害,竟然喪生於此。」他說到此處,神情一陣黯然,又道:「善諦大師將此事原委說畢,竟然也圓寂了。原來他心知心魔反齧,便有那色目人幫忙也無法除去,思量之下,惟有以身相殉,鎮住妖魔。」

豐幹只聽說過善諦大師坐化於大殿之上,沒想到當中竟然還有這許多波折。他嘆道:「可是,高判官與這魔物難道有關聯麼?」那高天賜為官遠在鄂州,照理做夢也夢不到刺桐一帶,實在難以相信他手下術士一番做作,竟然並不是為了對付無心,而是在勝軍寺的魔物上。

五明道:「我也不太想得明白。當初那些景教徒死後,寺中還留下一具法器,是也裡可溫教之物,我將其送還給三一寺了,可是方才卻在那色目少女背囊中又發現此物,她身邊的那少年,又很可能是術劍門的人……」

術劍門!豐幹不由暗自咋舌。天下劍派不知有幾,術劍門只有三個。但這三個術劍門都是臭名昭著,傳說術劍門出來的盡是些旁門左道的妖法術士。那高天賜帶來的隨從已是左道之士,因為官府出面,勝軍寺不得不從,而術劍門來的人又想做什麼?

五明此時低聲道:「勝軍寺已是危若累卵,只怕這數代清譽都要毀在我手上。豐幹,你說如何是好?」

豐幹已是茫然不知所措,心想:「師父都不知如何是好,我又怎麼想得出來?」他想了想,道:「師父,你說怎麼辦?」

五明也不回答,將燭臺交到豐幹手中,自己將雙手合在胸前,食指曲起,大拇指按在食指上,結成了大日如來劍印,口中慢慢念道:「娜莫三滿多母馱南惡尾羅吽。」念罷,雙手一錯,又結成孔雀王印,接著念道:「曩莫三滿多母馱南唵。」

這是八葉蓮華咒。隨著五明的咒文,那尊近五十斤的不動明王像開始慢慢轉動。豐幹看得大為驚奇,道:「師父,這……這會動的!」

五明道:「這道禁門是用八葉蓮華咒開啟的。豐幹,你記著了。」

豐幹道:「弟子記著。」心中卻是一動,暗道:「師父要我記著做什麼?難道……難道他怕失傳麼?」

此時不動明王轉了個身,「喀」一聲停住了,從下面的帷幔中卻發出了低低的機括轉動聲。等這聲音停了下來,忽然從帷幔下傳來一個沉重的聲音。

這聲音並不響,十分沉悶,不注意聽也聽不到,五明雙手極快地變錯,又將八葉蓮華咒唸誦了三遍,這聲音才漸漸弱下去。他這才撩起帷幔,道:「來,下去吧。」

裡面是一個洞口。豐幹在勝軍寺十來年了,今日方才知道在這不動明王之下竟然還有這個洞口,這洞自然便是鬼穴了。他見五明的身影消失在洞中,連忙跟著下去,心中只是惴惴不安。

下面曲曲彎彎的一條甬道,卻只有兩三丈長。一走出這甬道,面前豁然開朗,是個五六丈見方的石室。豐幹見師父已站住了,站到他身後,低聲道:「師父。」

五明將手中的燭火舉得高了點,道:「看,這便是妖魔。」

豐幹只道會看見什麼奇形怪狀的異物,從五明身後探出頭去,哪知這石室正中只是一具石棺而已,別無他物。石柩是六邊形的,與平時見到的棺材大不一樣,打磨得甚是粗糙。豐幹看著這靈柩,道:「師父,妖魔便在裡面麼?」

他話剛說完,忽然覺得腦後厲風掠過,他腦筋甚快,已知遭了暗算,心道:「啊呀,這兒有人,師父已遭了毒手麼?」只是他腦筋雖快,手腳卻遠遠跟不上,只覺如遭巨錘一擊,登時軟軟倒下,人事不知。

五明站在豐幹身後,將一隻手縮回袖裡。他的大手印功夫爐火純青,豐幹便是全神戒備也擋不住,何況暗算。他一掌擊倒豐幹,嘴角忽然浮起一絲笑意。五明的模樣向來莊嚴肅穆,一派有道高僧的樣子,此時突然現出這詭秘之極的笑意,豐幹若見到,只怕打死他也不會信。五明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豐幹,喃喃道:「豐幹,不要怪師父,這魔頭若無鮮血相引,是出不來的。你身雖死,這一件功勞,師父不會忘了你。」

他嘴角還帶著笑意,伸出手指,在嘴裡咬破了,又在棺蓋上畫了兩道。他畫的是個倒著的五角星形,手指到處,血痕隱隱發綠。待畫完了,棺蓋忽然發出「喀」一聲響。聽到這聲響,五明臉上已露出一絲懼意,身體急速向後退去。他剛退出洞口,只聽得棺蓋發出一聲響,已自己移開,從中坐起一個黑影來。五明手掌翻了翻,那不動明王重又轉回,地上的洞口也已合攏。合上後,他才長舒一口氣。

一切都已準備停當,就等明天這六陰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