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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州辰谿縣縣尹言伯符這兩天很是煩惱。雖然他算是辰谿縣的父母官,在這一方生殺予奪之權盡在手中,但他也有不如意的事。
他在正廳裡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走來走去,正心煩意亂,言紹圻渾身溼淋淋地跑了進來,一邊跑一邊叫道:「二伯父……」還不等他說完,言伯符已急道:「有人來了麼?」
「不是,我在義冢那兒發現一個新死的人。」
言伯符眉頭一皺:「個把死人算什麼,我問你,沒人來麼?」
言紹圻一心以為這是件大案了,哪知這個二伯父卻根本不當一回事。他有點委屈地道:「好像沒來。」
這時一個下人急匆匆地進來,行了一禮道:「大人,有輛車來了。」
言伯符像被蛇咬了一口,連忙撣了撣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色一變,道:「來了?」也不知是喜是憂,快步向外走去,又轉身對言紹圻道:「紹圻,你快點回避一下。」
言紹圻待言伯符走出正廳,小聲對那報信的下人道:「是誰來了?」
「聽說是田平章來了。」
湖廣行中書省的治所在鄂州,早年每省置丞相一員,平章二員。後來朝廷怕地方權重,故多不設丞相一職。田平章名叫田元瀚,是左平章,因為蒙古人尚右,而各行省正職例由蒙古人擔任。左平章是從一品的貴官,竟然會到一個小小的縣丞衙內來,言紹圻聞言也嚇了一大跳,道:「真的?」
那下人連忙壓低聲音道:「少爺,別那麼大聲啊,老爺可不想聲張。」
田平章來這裡到底做什麼?言紹圻走出正廳,正好看見一輛馬車緩緩駛到廳前。那是輛黑色的馬車,什麼都是黑的,連拉車的健馬也是一身黑毛,車頂苫著黑油布,四角正不停地淌下水來。車後跟著兩個隨從,同樣是一身黑衣,剽悍健壯。
言伯符之名與三國時威鎮江東的小霸王孫策的表字相同,此時卻誠惶誠恐地跪在簷下,低低地道:「下官……下官言伯符恭迎大駕……」聲音不住發顫,像有說不出的懼意。地上有些積水,將他衣服的下襬都沾溼了,可他卻像絲毫未曾察覺。
馬車停下了,又頓了頓,才算停穩。那兩個隨從跳下馬,一個撐開一把大傘,另一個從車後取下一卷厚厚的油布鋪在地上,才推開門,低聲道:「大人,請下車。」
一個人慢慢走了出來。
和黑色的馬車不同,這人穿著一身白衣。馬車彷彿要溶入黑夜,而這人卻像是從黑夜中跳出的一團白火。他今年四十三歲,但看上去卻好像初過三旬,很是年輕。
這人像是沒聽到言伯符的話,轉過身來,伸出一隻手道:「小姐,下車吧,我們到了。」
從車中伸出一隻白皙纖細的手臂,輕輕放在這人掌中。在暗處,言紹圻一看到這隻手,心口像是被重重地打了一拳,呼吸都要停住了,心道:「真有這麼好看的手!若是,若是……」這手五指纖細如春蔥,柔若無骨,宛若蓮花,只是尾指指甲卻是藍色的。尋常女子常以鳳仙花汁染甲,若是染成藍色也不知用的什麼花。這隻手手形極美,若是走出來的這個小姐長得不那麼好看,他實在要大失所望了。
一個女子走了出來。
言紹圻大失所望,但並不是因為她長得不好看,而是因為她的頭上蒙著一層薄紗,在遠處根本看不到她的樣子。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女子的身影,心中已如風車般地轉過無數個念頭,只望她能走得慢一點,這樣便可以多看得一會,但這女子步履輕盈,行走時像是在水面飄動一樣,一身白色衣裙隨著她的走動盪起細細波紋。他正在暗處看著,忽然聽得身邊有個古怪的聲音,扭頭一看,卻是那方才報信的下人站在廊下。他雙眼圓睜,眼珠子也鼓鼓著像要脫眶而出,瞪得血紅,嘴裡正發出像是乾渴時的聲音。言紹圻心道:「他也知道這女子好看啊,只是不知道臉長得怎麼樣……」正自好笑,眼前一花,那下人突然發出了一聲慘叫,雙手捂住臉,蹲在地上。言紹圻大吃一驚,只見有個人站在了廊下,正是那個攤油布的隨從。這人臉上笑嘻嘻的,這笑容卻像帶著個面目,手裡抓著個血淋淋的圓球。
那是一個眼珠。見這人出手如電,殘忍陰毒,言紹圻站在暗處,渾身不由發起抖來。這人也不管正在慘叫的下人,將手裡的眼珠扔進嘴裡嚼著,看了看言紹圻,笑道:「小哥,你也留下一個吧。」駢指便向言紹圻左眼戳來。言紹圻大吃一驚,右手一抬,便遮在眼前,只覺掌心一疼,已被這人的手指戳了一下。這人也沒想到言紹圻還有這等本領,「咦」了一聲,右手一翻,拇指壓在言紹圻掌沿,這一指之力已將言紹圻的手掌撥開了。
言伯符雖然離得甚遠,看不清楚,卻也看到那隨從和言紹圻交上了手,他急得不住磕頭道:「大人,那是舍侄,是舍侄。」急切間也說不了更多,白衣人只是哼了一聲,道:「五寶,住手。」
此時那五寶的手指已堪堪觸到言紹圻的左眼眼皮,聽得白衣人發話,也不答話,手一下收了回去。他方才挖人眼珠,臉上卻一直帶著笑容,但這笑容卻絲毫不變,沒半點活氣。這人一低頭,也不見他作勢,便已退到了白衣人身邊,畢恭畢敬地站立,右手的手指上還有鮮血滴下。白衣人扶著那個女子一步步向正廳走去,到了門邊,又哼了一聲道:「言大人,借貴地暫住五日。這五日內,不得有人進來。」
言伯符汗出如漿,沒口子答應。看著那兩個隨從將東西收好掩上了門,他才站起身來抹了把額頭的汗,走到言紹圻跟前很小聲地道:「紹圻,你沒事吧?」
言紹圻掌心被那人戳出一個傷口,仍是一陣陣鑽心地疼,眼睛被那人指風所觸,也在不停地流淚。他抹了下淚水,小聲道:「二伯父,這是田大人麼?」他實在沒想到貴為湖廣左平章的田元瀚竟會如此妖異,言伯符卻只是嘆了口氣道:「快走吧,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