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收妖

道可道 燕壘生 第1頁,共2頁

「太上有命,普告萬靈。天將統天下,伐天鼓,揚天旌,揮金星,擲火鈴,捕無影,搜無聲!」

一把精鋼長劍帶著股微微的勁風掃過蠟燭,燭火燃得正旺,「砰」的一聲,掛在劍尖上的一道符被一下點燃。符是畫在黃裱紙上的,本來就易燃,又因為浸透了烈酒,更是沾火即燃。但薄薄一張紙畢竟只能燃得短短一時,火舌吐出了數尺長,馬上又熄滅了,火光轉瞬即逝,照得劍身上用硃砂字畫著的一道符像是凸出來一樣。

長劍收回,正在壇前作法的一個年輕道士左手捏個劍訣向劍尖一指,劍尖上的紙灰一下散成了無數細末,馬上又結攏,在劍尖形成一個小黑球。因為還有些火星,這小黑球中也有細細的火線爬動。他將劍向面前的池塘一指,紙灰又凝成一線,直直射向池塘裡。

一入池塘,池水馬上像開鍋一般翻動。池中還有一些半枯的荷葉,水一翻動,枯枝敗葉登時被推向池邊,從池中心翻起一個大水花來,倒像是從池水正中突然又有個水源,正不斷冒出水來。這道士將浸過符的酒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猛地向劍上一噴,這柄長劍立如巨燭燃起。他左手劍指夾住劍身,從劍柄處向劍尖一抹,火光應手即滅,劍身上的硃砂字一個個都亮了起來,他口中喝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疾!」

池水中央本來凸起一塊,此時更是像活的一樣應聲暴起,一道水柱衝得足有丈許高,從池中猛地衝出一個罈子一般大的東西,正蹲在水柱上面。這東西看上去像個側放的鬥,兩眼放光,竟是個斗大的金色蛤蟆。道士雙足一蹬,人沖天直上,在空中像是踩著無形的階梯,雙足移動,疾愈飛鳥,劍光一閃,那個蛤蟆還呆呆立在水柱上動也不動,被這一劍從中斬為兩半,水柱也應劍而斷,池面如同下了一陣暴雨,那道士又極快地退了回來,仍站到壇前,連先前的足印都不曾差得分毫。

他將劍收到眼前,抓過一道符在劍身一抹。劍身上此時像插進過黑油裡一般,上面塗了許多粘粘稠稠的黑水,符紙一過,卻重又露出雪亮的劍身,以及上面的硃砂符字來。擦淨了長劍收回鞘中,小道士左手一抖,那道擦過劍身的符無火自燃,眨眼間便又在他掌心裡燒成了一堆黑灰,他卻像什麼事都沒有,看著火燃盡,將掌中紙灰吹去,拍了拍手,又整了整衣服,朗聲道:「星翁,事情已了,出來吧。」

這道士看年紀只有十八九歲,一張臉還帶著點稚氣,兩隻眼睛又亮又靈活,帶著幾分狡獪,甚至不像個誠實人,此時倒是一本正經。

這家主人名叫莫星垣,是安徽鳳陽有名的富戶,年過半百,膝下只有一女,自是愛如掌珠。去年府中出了個妖精,莫小姐被妖迷了,莫星垣心中惶急,請了不少法師前來捉妖也不見效,這個小道士無心是揭了懸賞自己前來的,本來莫星垣也是死馬當活馬醫,讓他來試試,沒想到無心看上去不甚靠得住,捉妖的手段卻比那些白鬍子的和尚都要強得多,輕輕易易便將妖物收了。莫星垣又驚又喜,從內室跑出來。

無心捉妖前與他說好,讓府中大小在捉妖時不得進院子,莫星垣方才將信將疑,等得心驚肉跳,因為無心來時要了桌好酒菜吃,他只怕無心也是來騙吃騙喝的。一桌酒菜事小,縱然現在正鬧饑荒,但莫大財主這點財還破得起,可要是捉不了妖可是大事。一聽得無心說妖已被收了,他急匆匆趕出來,笑道:「法師!法師!你真是好本事啊!」

無心微微一笑道:「星翁,你讓下人將妖屍收了放進壇中,用火燒化後埋入地下九尺,以後便無事了。」

莫星垣沒口子道:「是,是,是。」伸將向正廳一讓,又道:「法師,請進去喝上一杯,我讓廚房裡做菜了。」

無心摸了摸肚子道:「不必了,方才一桌酒還在肚子裡呢,我也吃不下。星翁,小道士還有事在身,收了這個蛤蟆,請星翁將花紅拿出來吧,說好了,我要現銀,不要寶鈔。」

寶鈔是紙印的,太平時可當現銀用,但現在兵荒馬亂,寶鈔發得多,等如一堆廢紙。無心行走江湖,只靠給人降妖驅邪混口飯吃,只是他年紀甚輕,長得又不穩重,那些想請道士和尚做法事的殷實人家一看他這副樣子,倒有七成當他是個騙子,此番能在莫星垣府中做這一堂花紅三百兩紋銀的法事,已是難得的財喜,他生怕莫星垣會賴賬。

莫星垣道:「這個自然。來人,拿三百兩紋銀過來。」

三百兩紋銀,已是一大盆,近二十斤的份量了。無心將銀子一封封抓過來,每一封都掂了掂,覺得沒有缺斤短兩,便包進包裹,背在肩上,鬆了口氣道:「星翁,令愛被鬼迷日久,請她出來,我給她驅驅邪氣。」

莫星垣見無心一齣手,妖物便手到擒來,對這小道士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自是言聽計從。只是小姐因為被妖物迷了許多日,走也走不動,他叫道:「春仙,夏仙,扶小姐出來!」

兩個小丫鬟扶著莫府的小姐從內室走了出來。莫星垣家財萬貫,人家一說起莫府的小姐,便覺得大家閨秀,自應楊柳其腰,芙蓉其面,花容月貌。莫小姐身材纖細,倒也有幾分楊柳腰的樣子,只是一張臉甚大,若說是芙蓉面,那這朵芙蓉花也該足尺加三的,加上瘦得不成樣子,兩個顴骨高得幾乎要遮住眼睛,實在論不上花容月貌。無心一見這小姐的樣子,微微撇了撇嘴,從懷裡摸出一道符道:「星翁,將這道符化了調在水裡給小姐喝下去,再請大夫來用當歸人參之類補血益氣的藥物調理幾日便好。此間事情已了,小道士也告辭了。」

他說走便走,便要向門口走去,莫星垣跟在他身邊道:「法師,請問尊姓啊?」

道士不比和尚,和尚出家後都是以「釋」為姓,道士卻都有俗姓的。無心也不停步,順口道:「小道士姓什麼也沒什麼打緊,星翁留步。」

他頭也不回,人已走出莫府。他步子邁得不大,走得卻是風快,莫星垣小跑都趕不上他,方到門口,無心已走出數十步外,拐進一條巷子,再也看不到了。

***

「來一大碗麵,肉要多多的!」

這是個小麵攤,掌櫃小二隻是一個人,正從熱氣騰騰的鍋後鑽出頭來道:「大肉面一碗,五錢銀子。」

無心嚇了一跳:「什麼?五錢?銀子?」

那掌櫃道:「正是,五錢。」他生怕這個小道士沒聽清麵價,明明付不起還來吃,伸出一隻手來,五隻手指張開了像把小蒲扇,以示價錢。

「怎的會這麼貴?我從山西過來,一路上一碗大肉面頂多也不過是十幾文錢。」

「道爺,你怎不知道鳳陽府今年遭災?米價都漲到二兩一石了。」

尋常米價一石也只有二錢五分,如今漲到二兩一石,已是平常十多倍了。無心從懷中摸出幾塊碎銀,掂了掂,咋舌道:「早知道面都這麼貴,就從江西買些大餅過來了。」

他將一塊碎銀扔到案上道:「掌櫃,來一碗吧。這兒五錢還有多,你給我加兩塊肉。」

那掌櫃接過銀子,登時眉開眼笑,道:「道爺是從江西來麼?辛苦辛苦,那兒年成好不好?」

無心道:「也不算好,馬馬虎虎吧,你快點給我下面才是正經。」

「好咧!大肉面一碗,道爺您先坐著,我馬上就下。」

吃麵的人也不多,無心揀了個桌子坐下來。那掌櫃下面果是一把好手,夾了一大筷子乾麵在沸水裡一過,又加了碗冷水。等麵湯一沸,也不用笊籬,就拿筷子一攪,一碗麵就全撩了起來。在裡面加得了大肉,端到無心跟前道:「道爺,面得了。」

一見這碗麵,無心差點叫出聲。那面倒是不少,但上面的一塊肉薄得幾乎風吹得走。他敲敲桌子叫道:「掌櫃的,五錢一碗的面,上面就只有這兩片肉?」

那掌櫃送好了面,將汗巾搭在肩上道:「道爺,你真不知價錢,米價二兩一石,肉價可更貴了。你沒聽說過前些時鎮裡有個孝婦為了養姑,甘願自賣自身,把自己賣到肉案上去麼?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