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小錚略略壓低了聲音:「不是我找她有事,而是左公子讓我找她。」
女人身子一顫,上上下下打量了韓小錚幾眼之後。
悄聲道:「你進來。…
韓小錚便被女人引進了房內,女人反手又緊緊地拴上了門,看她的神色,似乎有些緊張,又有些憂鬱,韓小鋅不由暗暗奇怪……那女人為韓小錚奉上了一杯茶,方道:「你進來時可曾讓人知道是來找我的?」
韓小錚心念一轉,搖頭道:「自然沒有,我藉口找曲姑娘才上來的。左公子他一再囑咐要小心些。想必,你就是段姑娘吧?」
她點了點頭,道:「你是左公子的人嗎?」
韓小錚一笑,道:「不是,論起來,我是他表弟,不過我與他頗為投緣,雖然他比我大上一些,但我們卻更像摯友。」
段如煙點頭道:「我看你也不像是個做下人的人,不知公子貴姓?」
韓小錚道:「不敢,敝姓趙。」
「原來是趙公子,左公子他,…他為何不自己來……」
韓小錚心中「咯噔」了一下,暗道這話可不好回答,正躊躇問,段如煙己嘆了一口氣,幽幽地道:「是我不讓他來的,若非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勸止,說不定今日他又會來這兒的,如此一來,我與他,也許會更為痛苦……」
她的眼中,竟有淚光點點!她的眼神,夾雜著幸福與哀傷,格外的楚楚動人。
韓小錚沒想到段如煙對左公子競是情真意切,心中不由一時沒了主意。
莫非是左老爺子知道了左之涯與段如煙之間的事,為了他的家族名望,才會替左之涯找了阿芸,從而以阿芸來牽制左之涯,讓左之涯斷了與段如煙的這份情?
似乎這種解釋是有些道理的,可為何左老爺子放著那麼多名門閨秀不選,卻去找一個鄉下姑娘?
卻聽段如煙問道:「趙公子此來,左公子向你託付了什麼事?」
韓小錚支吾著:「這…他…」他一時想不起該如何說才好。
段如煙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了,她慘然道:「趙公子但說無妨,即使是他…,他負了我,我也是不會負他的!」她的神情讓韓小錚同情之心油然而生,於是,他便道:「左公子讓我告訴你,無論如何,他心中分量最重的終是你!還有一些話,咬文嚼字的,我卻記不清了,什麼終風且暴,終風且買的。」
段如煙淡淡一笑道:「不是‘買’,是‘霎’,說的意思便是塵上飛揚的景象。」
韓小錚驚訝地道:「他為何要對你說塵上飛揚之事?」
段如煙又一笑,她的笑很淡,遠不如曲小月那麼毗但她的笑容極有感染力,讓人一見,如沐春風,心中雜俗之念,便會悄然而隱。韓小錚看得有些痴了。
段如煙似乎淡忘了韓小錚的存在,她忽然輕輕地吟了起來:「終風且暴,顧我則笑,嬉浪笑傲,中心是悼;終風且嘔,惠然肯來,莫在莫來,悠悠我恩……」
吟著吟著,她的一雙美麗的眸子裡,漸漸有淚水漣漣而下,聲音中也摻了抽咽之聲。
韓小錚一下子慌了手腳,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個勁地搓手。
段如煙的低吟之聲顯得那麼幽淡如夢,其間之絲絲縷縷的哀傷讓人柞傷,韓小錚生平第一次領悟到了憂傷的力量,這是一種讓人的心為之輕顫的力量。
「終鳳且噎,不日有屯寐言不寐,顧言則噎,噎噎其陰,扈欣其雷,寐言不寐,顧言則懷!」
當吟唱完最後一個字後,段如煙將臉課課地埋於雙手之間,她的身子顫如秋風中的寒葉,卻下發出一絲抽泣之聲。唯有淚,從她的指間不斷滲出………j韓小錚無論如何沒想到見到段如煙時會是如此情景,一時心亂如麻,堵堵的很不好受,他有心要勸勸段如煙,可一向伶牙俐齒的他今天卻忽然變得木訥了,竟不知如何開口。
段如煙所吟唸的,他一句也聽不懂,但他能從她那略略有些發顫的聲音中感受到許多的東西。
還是段如煙自己控制住了,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他果然還記著我,愛著我,我知道我不該再祈求什麼了,可我卻總是不甘心!上天為何總是要讓人經歷悲歡離合、陰差陽錯?
我愛他,他愛我,可這又有什麼用?一切的一切,都是可笑可悲……」
韓小錚忽然道:「段姑娘,左公子還對我說,日後他一定會想辦法得到他真愛之人1」
說完這句話,他就後悔了,他下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莫非,自己是想給段如煙那顆悲傷欲絕的心以暫時的慰藉?
他發現進了這間屋子之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與他的初衷背道而馳的。
段如煙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抓得是那麼緊:「他…真的這麼說了嗎?真的嗎?」
韓小錚心一橫,用力地點了點頭。
段如煙本是興奮的眼神忽然又暗了下去,甚至比以前更為黯淡,便如一顆飄逝於茫茫夜空中的星星。
她放開了韓小錚的手,略有些急切地這「趙公子,你一定要讓左公子拋棄這種念頭,他爹根本不會給他機會的,只要他心中有我,這就夠了。」
韓小錚心中暗道:「聽她語氣,似乎知道左之涯的某種打算。」
口中卻道:「左老爺子就這麼一個兒子,若是左公子執意要做什麼事,左老爺子也是會順著他…」
段如煙搖了搖頭:「你不瞭解他毛他爹是一個……一個可怕的人。」
她的眼中閃過一種奇怪奇異的神色。
然後,她突然道:「見了左公子,你便告訴他說我己忘了他,我……我不再愛他,我只是一個風塵女子,愛的就是錢財…」她的眼中又有淚下,卻不肯擦去。
韓小錚道:「段姑娘何苦說這些違心之言?」
段如煙懇切地道:「望趙公子務必幫這個忙,我會永遠感激你的,」
韓小錚看著她,終於鄭重地點了點頭。
段如煙忽然又道:「我有一物,還要麻煩趙公子轉交左公子,請趙公子稍候。」
言罷,她轉身掀起一處門簾,進了內室。
韓小錚暗暗好笑,心道:「既然你說己忘了左公子,為何又讓我轉交東西?」
正恩忖問,他忽然聽到了內室有一聲輕微的「葉哼」之聲,然後便是一聲極為短促的叫聲,叫聲一起即沒,然後便又恢復了平靜,似乎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韓小錚愣住了,他不知道是否是聽錯了,等了片刻,內室還是沒有聲音,而段如煙卻是遲遲不見出來!
韓小錚心中暗暗驚訝,隱隱有了一種不祥之感,他定了定神,輕輕地叫了一聲:「段姑娘……」
沒人答應。
韓小錚聲音又提高了一點,仍是如此,他的額頭上一下子便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壯了壯膽,他悄悄地走近內室,然後將門簾輕輕掀起,往裡一看。
這麼一看,他幾乎叫出聲來,叫聲已到喉嚨口,硬是讓他生生嚥了下去!他的右手緊緊地捂住著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叫出聲來:段如煙竟己被一條白絞懸於屋樑之上!她那張本是極為美麗的臉已經蒼白如紙!她的嘴角處,己有一縷血絲滲出!
韓小錚覺得自己的思想己飛離了自己的軀體,在那一瞬間,他不會想了,腦子裡空洞洞的一片,只剩下一個念頭:「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少頃,他終於回過神來,卻仍是手足失措,他不知是該藉機溜走,還是救下段如煙。
享地,他腦中亮光一閃:「不對,即使她要自殺。也該把東西交給我之後再自殺呀!」
如此一想,他那雙己僵硬的雙腿終於可以動一動他想把段加煙抱下來,卻又擔心自己力氣太小抱不動,說不定段如煙會一下子栽在地上,那時眾人一定會被聲音吸引過來,那時,自己真是百口莫辯了。
可無論段如煙是否已死,他都要試著救救,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本來他到,「春風得意樓」是為了對付她與左之涯兩人的,設想到現在他反而要救段如煙!
想了想,他找來二張椅子,一張放在段如煙的腳底下,另一張與這一張並排,然後,韓小錚便站在一張椅子上,按捺住自己的恐懼感,從後面抱住了段如煙。
就在他抱住段如煙時,他聽到了從段如煙體內發出的一種奇怪的「咕咕」之聲,有點像用棒子攪動水的聲音。
韓小錚心中一驚,幾乎從上面栽了下來,他的雙腿也開始一個勁地顫抖了。
他不明白為何會有這種聲音出現。
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之後,他終於把段如煙向上舉起了一些,從而脫離了白綾,接著他拼盡全身力氣,才把段如煙顫巍巍地抱下來,橫置於地上。
大概是怕過頭了,韓小錚反而冷靜下來了,他用手試了試段如煙的鼻息,沒有,又伏下身來聽聽她的心跳,也沒有!
最後,他找來一面銅鏡,放在段如煙的口鼻之前少頃,他拿起銅鏡一看,上面很乾燥,沒有細密的水珠!
段如煙竟這麼快死了嗎?即使是她一進內室便自盡,也不可能有這麼快!何況,她還得找白綾然後掛起。
可若不是自盡又是怎麼回事?自己一直坐在外面,不可能有人進來自己卻毫無察覺。
韓小錚用力的捏了捏段如煙的人中穴,段如煙毫無反應,她的眼睛卻未閉上,似乎在怔怔地望著什麼地方,眼中有驚訝,有恐懼,有憤怒……
這不應該是一個自盡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