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衣少年嘆了一口氣道:「那人本是個……本是個殘疾之人,後來不慎失足落入水中,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那人墜入潭中,我一定會以為你就是他的。真的太像了,不過,你比他更……更英俊點。」說罷,俊臉竟飛紅如霞。
古錯心中猜測這少年所言之殘疾人一定是自己了,只是他不忍心說我是瘋子便說成殘疾而已,不由心中對這少年大有好感,只是有點奇怪這少年怎麼這麼害羞,自己落潭時他又怎會親眼所見?但這些話,卻是不能再問他了。
那瓏瓏又道:「剛才你突然離店而走,那店小二定知自己形跡敗露,我看他剛才嚇得大汗淋漓的樣子,就知他一定不是什麼大角色,一定會去找他的主子,但現在正是飯店生意最忙的時候,而他也想不到你這麼快就走,他一時無法脫身,我們不妨回到店邊的樹林裡藏好,待他出去,我們再跟蹤前往,定可順藤摸瓜,一揪一大片,你看如何?」
古錯現在對他的心計是極為佩服了,但仍有疑慮,他奇道:「為什麼是‘我們’?
這事本與你無關,況且這刀光劍影之事,也是危險得很的。「那瓏瓏道:「我偏要去,這個法子本是我想出來的,若只讓你去,豈不白白讓你搶了頭功?」
古錯心知他乃戲言,也笑道:「你怎知是去立功?而非作孽?說不定日後真有人會稱我們什麼雙邪雙魔的。」
瓏瓏大笑道:「那豈不……豈不有趣得很?」
於是二人繞個大圈,悄悄回到小店西側,見裡面客人甚眾,便欲覓一隱身之處,環顧四周,空蕩蕩的只有一座廢棄的馬廄,裡邊沒了馬,但放置馬料的馬槽卻有一個在,地上散著一些乾草。古錯大喜,直奔馬槽,便收拾起裡邊的廢草亂石,瓏瓏在邊上目瞪口呆,驚道:
「莫非……莫非你竟要躺在這馬槽之中?」
古錯道:「不是我,而是我們。」瓏瓏欲言又止,只是不安地望著酒店門口,神色甚是焦急。
古錯輕輕一躍,人便橫臥於馬槽中,臉恰好可以側望小店門口,他回頭招呼道:「龍兄弟,你便臥在我身後吧,要側著身,這槽有點小了。」他還以為瓏瓏所言之「瓏」
為龍鳳之「龍」呢。
那瓏瓏竟滿臉通紅,遲遲不表動作,古錯以為他嫌石槽太髒,又伸手抓些乾草鋪在槽底,口中催道:「龍兄弟還是將就著點吧,如果這時店小二出來,豈不生疑?」瓏瓏這才悉悉索索地側身躺下,古錯一回頭,只看見一個後背,原來瓏瓏竟是背朝他了。古錯暗暗發笑,想道:「就這樣也能看清那店中動靜?」又在地上抓些乾草蓋在身上,遠遠望來。是看不出什麼了。
好半天,那店中才陸陸續續有人離開,日頭很毒,照得古錯在裡邊又悶又熱,不一會兒全身溼透。古錯不由暗暗咒罵這鬼天氣,罵完了又罵那店中的食客。這麼半晌,卻未聽見那瓏瓏說一句話,古錯輕輕地問道:「龍兄弟龍兄弟,莫非你睡著了。」那邊傳來細如蚊聲的一聲:「唔」,伴隨著一陣輕微而急促的喘息聲。
古錯心道:「這龍兄弟大概是太緊張了。」
客人漸漸散盡,那小二出來了,古錯心中一喜,小二在門口找了一根木頭,又抱著進了店門,古錯有點疑是否是估計錯了,一根草莖不知不覺扎進他的鼻中,他鼻子一陣發癢,終於忍不住了,響響地打了一個噴嚏,古錯大驚,看看那小店,卻無動靜,才放下心來。
這麼個噴嚏,古錯頓覺熱意退去不少,呼吸也清爽多了。突然,一股淡淡的清香飄進鼻中,說不出的好聞,幽幽淡淡,如蘭似麝,古錯先是以為是什麼草莖的味道,後來才知竟是身後的瓏瓏身上散發的香味,不由嘆道:「龍兄弟的身子竟這麼好聞,我卻是一身臭汗。」
瓏瓏在身後竟輕輕顫了一下,呼吸喘息之聲更為急促。
古錯正待再說,那小二卻已出來了,東張西望一陣後,朝西走去,還不時回頭看看。
待他走過一個拐角,古錯忙一躍而起,推了瓏瓏一把,道:「快,那店小二果然不是善類,現已向西去了。」瓏瓏坐了起來,似乎全身甚是無力,臉也不肯正視古錯,古錯側身一看,瓏瓏臉色緋紅,眼中已有淚光盈盈!
古錯一下慌了手腳,團團轉道:「這……這又是為何?」
瓏瓏也不理他,將身一縱,朝西掠去,那身姿美妙絕倫。古錯一呆,忙跟著躍起,思道:
「看不出龍兄弟的輕功竟也這般出神入化。」
追到那個拐彎處,向前一望,那小二並未跑出視野,心中一喜,慢下身來,遠遠地跟著,瓏瓏也不說話,機靈地跟在古錯身後,藉著各種地勢物體,悄悄地追蹤著那小二。
古錯瞅空回過頭來,問道:「剛才,剛才龍兄弟為何哭了?」瓏瓏道:「我何曾哭了?
好端端的我哭什麼?」古錯一看,那瓏瓏笑得極為燦爛,哪像剛哭過的樣子?不由大奇,心道:「莫非剛才真的看花了眼?大約是日頭太烈,曬暈了頭,曬花了眼吧。」
於是一笑,歉聲道:「大約真是走眼了。」繼續緊跟那店小二。
瓏瓏在他身後做了個鬼臉。
那小二也警惕得很,一路拐彎抹角,走街穿巷,有好幾次古錯他們差點讓他給甩開,不由無名之火頓起,心想:「待到辦好事,非得抓住這小子好好揍打一番。」
終於,那小二在一家豆腐店駐足,裡邊一個老頭走了出來,見了店小二,說道:「小兒哥,你要的豆腐我已給你準備好了,請隨我進來取吧。」那小二進了門口,店門便「吱呀」
一聲關上了。
酒店的小二進豆腐店裡拿豆腐,豈非正常得很?可惜他們把門給關上了。
古錯與瓏瓏相視一笑,豆腐店旁邊便是一家小客棧,古錯與瓏瓏進入客棧,鼠眉獐目的掌櫃忙快步迎上,古錯道:「要一間靠北的房間。」掌櫃連連點頭:「有的,有的。」
古錯又道:「我們累了要休息一會兒,我沒有叫人,你們誰也不準進來,我自有賞銀加給你。」那掌櫃見瓏瓏生得極為清秀,似乎明白了什麼,點頭哈腰道:「那是,那是。」
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
古錯與瓏瓏進了靠北的房間,立刻緊緊地關上門,拉下窗戶,然後找來桌椅疊起。
古錯一躍而上,拿出天鉞,左手托住一條椽子,右手一用勁,椽子應聲而斷,古錯小心翼翼地將那截椽子取下,瓏瓏便在下面接著,如此依法炮製,很快就把屋頂掏出一個可上去一人的洞來。古錯笑道:「這下客棧掌櫃損失大了。」說完輕輕躍上屋頂,落下時竟毫無聲息,瓏瓏也一躍而上,兩人彎下腰,輕輕走到隔壁的豆腐店的屋頂上,伏下身來,輕輕地揭開一片瓦,往裡張望。
只見那豆腐店的老者坐在一張高凳上,吧噠吧噠地吸著一杆旱菸,那煙杯足有二尺長,老者臉色鐵青,那小二則恭立一旁,大氣都不敢喘,那老者一嗑菸斗,沉聲問道:「你是說如果不是有人提醒,那笑天鉞必死無疑?」
店小二道:「不錯,小的用的是‘天涯斷腸霜’,而且比平日加重了劑量,若是那笑天鉞吃了,必會在三個時辰後腸斷而死。」
老者沉聲道:「他笑天鉞終究未死,也許你這幾年酒喝多了,手腳有點不太靈活,辦事也不利索了,你是該好好歇歇了。」語氣冷得可怕。
店小二臉上掠過一絲驚惶之色,雙膝一軟,竟跪了下來,道:「申堂主,小的一向忠心效忠堂主,效忠幫主。這麼多年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在我手下死的也有十來號人,望堂主看在小的忠心份上,放小的一馬,小的自會肝膽塗地,將功折罪。」
那老者並不為之所動,冷聲道:「既然那笑天鉞已有察覺,卻並未找你,其中必有圖謀,說不定現在正在外面窺視你我也未可知。如此一來,豈不壞了幫主的大事?就算我能饒你,幫主也不會饒你,是我動手呢?還是你自己了斷?」語氣聽來似乎那店小二是沒有別的選擇了。
古錯聽到老者說到「正在窺視也未可知」時,心中大驚,忙縮回頭來,等了片刻,見並無動靜,才又探頭而望。
只見那店小二臉色鐵青,看了老者一眼,道:「既然堂主心意已定,小的也不敢違抗,小的這些年來為本幫出生入死,此心天地可鑑,現在小的別無他求,只求臨死之前能向幫上他老人家叩三個響頭。」
那老者思慮片刻,點了點頭。古錯暗暗心驚,忖道:「什麼時候這店裡多了一個幫主了,我竟未見人影。」正愣神間,那老者卻從一個櫃中取出一幅畫來,徐徐展開,只見上面畫著一個人像,模樣頗為儒雅。古錯這才知道所謂「幫主老人家」卻是這麼一幅畫,不由為自己的吃驚好笑。不料瓏瓏見了此人之像,身子一震,神色大變,幾欲失聲叫出,古錯心想龍兄弟一定是認識這畫中人,想要問他,他卻只是低頭死死盯著下面,神色極為緊張,古錯心中大惑。
那小二見幫主畫像一齣,便叩了一個響頭,道:「不肖弟子葉無根向您老人家拜別了。」
直起身子來,又一躬身叩了一個響頭,口中說道:「小的只能來世再效忠幫主。」
樣子頗為虔誠。那老者神色不由一緩,小二第三個響頭叩下時,突然全身運勁,後背疾射出三柄飛刀,直取老者,同時手也不閒著,一甩手,二支袖箭分別疾飛向老者雙目,那店小—雙手一按地面,身子飛起,竟在空中踢出十八腿,攻向老者各個要害。
事發突然,老者竟也臨變不驚,手中煙桿一抖,口中喝道:「找死!」身子暴長,煙桿似封似擊,生生擊落兩支袖箭,那飛刀卻仍是飛來,老者倒躍而起,雙足疾掃,同時煙桿從左腋下穿出直點店小二右足「天庭穴」,竟一點就中,雙足亦已掃飛其中兩柄飛刀,但第三柄卻未掃中,竟深深插入老者的左臂,叫一聲:「不好!」運掌如刀,竟將自己的左臂齊根砍下,但見鮮血噴湧,想必是那飛刀喂有巨毒,老者才不惜舍臂保命。
只見他大怒,右臂一掄,手中煙桿呼嘯而出,飛至半途卻忽地變向,如一四尺見寬的飛輪般狂卷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