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云卻想:「四弟這一躍雖然超過我了,但他失足墜崖,這贏了也不算數。」
幾個人趴在崖邊上大呼小叫:「四弟!四弟!」「少莊主!少莊主!」卻不見迴音,探頭下望,只見崖雖不高,但其下雜木叢生,哪有古錯的影子?古靈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終是八九歲的小孩,饒是古天沉著穩重,也已冷汗淋漓,嘴裡不住嘮叨:「沒事的,沒事的,不就十幾尺高麼,沒事的。」越說古靈哭得越兇。
倒是有一隨從家人提醒了一句:「少主人,咱們是不是繞道下去看看?四少主人造化大,不會有事的。」
古天點頭應允。
繞了半里多路,總算到了崖底,有一處灌木枝葉凌亂,應該是古錯落下之處,奇怪的是既不見血跡,也不見人影。
沒見到血跡,大夥兒不由暗暗鬆了一口氣,古云說道:「大約四弟又在使計戲耍我們吧。」
古天瞪了他一眼,說道:「咱們分頭去找。」
很快,往西去的古靈在大聲說嚷道:「四弟,你怎麼不聲不響跑到這兒了?」語氣滿是驚喜,眾人心想這下好了,於是便各自從各個方向向西走去。
突然,聽得古靈大叫一聲:「四弟,你……」聲音恐怖驚慌已極!眾人心中一冷,暗叫不好,不顧荊棘亂刺,急速奔向古靈的聲音所在之處。
遠遠地,看到古靈手指前方,軟軟地斜倚樹幹上,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再看前面,有一水潭,潭邊有一草地,古錯正像蟲子般倦縮在地,臉孔朝下,也看不清在做些什麼。
古天最先趕到,扶住古靈,古靈這才哇地哭出聲來,一發不可收拾,古天問了半天,竟問不出什麼,正要前往潭邊看個究竟,卻被古靈一把拉住。
這時,古錯恰好抬起頭來,朝古天笑了笑,然後從地上撿起什麼東西往嘴裡一塞,「吧嘰吧嘰」地咀嚼起來,古天仔細一看,竟是學名稱作蚯蚓的地龍!古錯瘋了!***等古令木從金陵趕回雲飛山莊時,整個山莊已被古錯攪得天翻地覆,有時三更半夜他也會一骨碌翻身起床,到門外拿根竹竿把屋頂捅得千瘡百孔,嘴裡嘮叨著:「悶死了,透點氣。」有時又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有僕人前來請他去用餐,他會羞答答地一笑,問道:「我還沒有化妝好呢,王大哥娶我的轎子來了嗎?」
開始古老太太還指望他能有好轉的一天,於是請遍名醫,還讓莊裡的家丁輪番看守,以防不測,可時間久了卻總不見起色,慢慢地心也涼了,乾脆來個不管不問,唯有古錯的母親段煙飛整日落淚,一聲聲地喚道:「錯兒,莫非你連娘也不認識了嗎?」
古錯拿眼看她,嘿嘿冷笑道:「又在打我老人傢什麼主意?你以為我是傻瓜嗎?」
段煙飛又是好一陣號陶大哭。
古令木初聞此訊,神色大變,瞳孔在慢慢收縮,雙手因握得太緊,指節己泛白。
古老太太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在懷疑是某個仇家使的手段。當初,我也有此懷疑,但後來我找了你的丈人段鶴為這孩子作了全面檢查,未發現任何中毒之症狀,我想,段鶴的話應該是可信的。」
「再者我也去過靈霞峰看過,那懸崖是不高,按理平時孩子們完全可以輕鬆躍下不受任何傷害,問題是在於如果是從高處停足崖邊再失足落下,那情景就大不相同,因為那時真氣已洩,第二口真氣又不可能馬上提起,如此墜下,是否有武功底子相差都不大。」
古令木痛苦地擺了擺手,是的,有時分析得越清晰,痛苦反而越多,如果稀裡糊塗地認為有一個陰謀存在,那至少有了憤怒復仇的物件,而現在呢?有些話甚至都不能對娘,對夫人們說。古令木縱橫江湖幾十年,因性惰孤僻,喜怒無常,結下的樑子連自己都不清楚有多少,只是懾於古令木獨步武林的「銷魂扇」,才不敢尋上門來。但若干年後呢?那時自己已是一介老朽,怎能再快意恩仇?將來接他衣缽的人只能是古錯四兄妹,而這兄妹中,老大古天過於厚道,老二古云心胸太窄,老三終是女流之輩,最讓古令木中意的便是老四古錯,卻莫名其妙的成了瘋子,豈不讓他肝腸欲裂?也許,這驚天地、泣鬼神的「銷魂扇」從此便會漸漸沒落了嗎?古令木仰天長嘆。
***自從古錯成了痴痴傻傻的瘋子之後,古令木變得更是沉默如石,對兒女們要求更是嚴格得近乎苛刻,輕者叱責,重則打罵,如此一來,幾個小兄妹武學進展反而更為遲緩。
一日,古令木讓古天、古云拆招,兄弟倆對視一眼算是打過招呼,只見古云緩緩開啟手中摺扇,輕喝一聲,扇子疾掃古天之腰身,可將碰到古天腰肋時,扇子「忽」地斜飄開來,化為扇影點點,分指京門、胞盲、氣海俞三穴。
古令木冷冷哼了一聲。
古云不由臉上一紅,因為剛才他所使的是「銷魂八式」中的第四式「柳絲萬縷」。
講究的是虛實結合,至少得將扇子點出五點扇花,可今天他卻只抖出三朵扇花,分襲三處穴位,招招為實。古天哪有化解不開之理?聽得父親冷哼一聲,不由心中緊張起來,握扇的手竟滲出汗來,這麼一愣神,古天已是直欺身而進,合扇作劍,直戮前胸!古云吃了一驚,忙撤步橫封,身形也乘機斜飛出去。
猛地聽見一聲大喝:「我教你們的‘暗欺羅袖’是這樣的嗎?」兄弟倆趕緊住手,驚恐地望著爹,只見古令木滿臉怒容,「哧」地揚開「銷魂扇」,沖天躍起,然後輕盈地頭上腳下飄落下來,銷魂扇在手中舞得如無邊落葉正是「銷魂八式」中的第一式「落木蕭蕭」。
然後是「雨疏桐落、花翻蝶夢、柳絲萬縷、暗欺羅袖、秋聲敗葉。」
最後一式「恨倚黃昏」使完,古令木背手而立,良久,方緩緩道:「你們,太讓我失望了。」
眾兄妹哪敢言語?先前他們只見過父親一招一式的演練,覺得並無神奇之處,沒想到連貫一氣,竟如此神奇莫測,詭秘無比。
突然有一個聲音在嘻笑道:「哈哈,不乖就要捱罵吧?揪你的耳朵擰你的嘴,打你的屁股捶你的腿。」
父子幾個一回頭,只見古錯正坐在一棵古樹上,晃悠晃悠地朝大夥兒笑著。
古令木臉色「嗖」地煞白,一揚手,手中鐵扇飛射而去!只聽得「咔嚓」一聲,古錯所坐著的碗口粗的樹枝竟被生生擊斷!古錯像個秤砣一樣筆直下落,眾人大吃一驚,卻見古令木雙足一點,人已電射而出,一把將他接住,古錯早已驚得呆若木雞,直到古令木兩個耳光扇過之後,才殺豬般大叫道:「什麼世道啊?竟以下犯上!推出去斬首示眾!」
古令木狂怒至極,準備再一個耳光扇過去,忽然想起他已是形同廢人,打得再兇,又有何益?想當初這四兒是多麼玲瓏可愛,絕頂聰明啊!古令木的心一下軟了,只是心頭堵得難受,搖一搖手:「去吧,去吧,你娘那兒有好吃的。」
轉過身來,竟已淚水盈眶!兄妹幾人嚇得大氣不敢喘,古令木扶摸著古靈的頭,說道:
「回去歇歇吧,天熱了,別貪喝生水。」
***從此,古令木對幾位兄妹變得格外慈愛,對於武學,也是能學多少學多少,從不強求,只是臉上笑容一日比一日少,且都避著四兒古錯。而古錯也像只野山雀一樣成日滿山亂飛,常常是三五日不見蹤影,除了他母親段煙飛對他牽腸掛肚外,雲飛山莊裡別的人對他的一會兒消失一會出現早已見怪不怪了。
也許,在一些人眼中,多養一個古錯,跟多養一隻貓,一隻狗沒什麼區別。
不知不覺中,古天、古云都已長成十四五歲的翩翩美少年了,古靈更是出落的國色天香,儀態萬方,古老太太看在眼裡,喜在心上,古錯的變瘋,也漸漸不再是心病。
這幾年武林中的平靜讓人詫異,除了偶爾有門派之爭外,竟都能相安無事,尤其是對於居於臨安一隅的古令木來說,日子過得簡直有點像隱居了。不知為何,這反倒讓古令木隱隱不安,聽慣了鐵器錚鐺,看慣了刀光劍影,便對快意恩仇的江湖有些懷念了。
一個飛雪連天的冬日,莊子裡的老老少少閒著沒事,都圍著古老太太聽她說當年叱吒江湖之事,正聽得入迷時,雲飛山莊的廚子樂呵呵地走了進來,道:「稟告老太太,咱莊子後面的靈霞峰出現了奇觀。這一定是個好兆頭。」
古老太太喝道:「你這牛二,饒舌什麼!看到什麼東西說來便是,扯什麼好兆頭壞兆頭?」
牛二嚇得一伸舌頭,卻仍是饒舌得緊,說了半天才把事情說清楚。原來是他牛二想去靈霞峰找點野味給他老婆補補身子,他老婆剛給他生了個胖小子,沒想到竟在一個山谷裡看到一流飛瀑,定有二十多米高,從山崖上直衝而下落下潭中,這潭有一個缺口,水就從那缺口再往下流,注入另一潭中。奇就奇在水到這個潭後,就無影無蹤了,那麼多水注入,竟也不會從潭邊流走,潭裡的水也不見深起來,而且潭面還直冒熱氣。牛二一口氣說完這些,竟累出汗來。然後討好地望著古老太太道:「這直冒熱氣的方向,正是朝著我們莊而來,這可就像徵著我們雲飛山莊蒸蒸日上啊!」
古老太太道:「我當是什麼事……你去把廚房裡用剩的那半隻鹿肉帶給你老婆吧。」
牛二一迭聲的道:「多謝,多謝。」屁顛屁顛地朝廚房一溜小跑而去。
一直未說話的古令木忽然插口道:「娘,我想請幾位好友來看看這景觀,反正冬日到了,閒著也無聊,墨白、仇真他們也很久未與孩兒們敘敘了。」其實,他是想借機與幾位老友切磋一番,順便也想讓幾個兒女見見世面,長長見識。
古老太太看了看兒子,良久才說道:「好!」——